第一卷 上 Phase 1「contract」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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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相信那個笑容,即使你並沒有靈魂──

    在半睡半醒之間,新人總是作著兩個夢。

    一個是持續膨脹、充斥走廊的巨大火焰。彷佛整個世界都燃燒起來,被熾烈紅色與木炭色的海嘯所吞噬的惡夢。

    另一個則是有只狗,搖著尾巴仰望他的回憶。

    新人被灼熱爆風吹飛後,全身燒傷住院。醫院的前庭相當甯靜,連心跳都感覺不到,他在那裏眺望人們。當時新人剛上小學,父親工作繁忙,妹妹年紀尚幼。因此,家人偶爾才來探望的舉動,讓他覺得自己沒有獲得關愛的價值。

    朦胧的意識中,記憶就像白日夢一樣。每天吞下止痛藥後,世界變得風平浪靜。

    直到一只白色幼犬造訪那個寂寞的世界。

    等回過神來時,那只狗已經來到新人身邊,興致勃勃地聞著他的腳。

    「這孩子想跟新人弟弟做朋友呢。」

    說話的年輕女子穿著護理師的制服,但新人終始想不起來她的長相。反倒是那只狗撒嬌的模樣記得十分清楚,只要一摸小狗的頭,它就會伸出前腳要人搔弄自己的下巴。

    那只白色短毛、軟綿綿的小狗,總是使勁搖晃白色尾巴,跳也似地撲上來。只要一有人跑,它就會追著人的腳後跟嬉鬧,所以即使有點勉強,還是會讓人忍不住想活動身體。

    「這孩子說他也想跟新人弟弟你們一起玩呢。」

    幾天後,護理師帶了一名跟新人同年的男孩過來。

    男孩身材消瘦、四肢纖細,看起來像是病人。新人一直到很久以後才知道,男孩無法食用醫院提供的住院飲食,只能靠點滴補充營養。

    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新人,選擇回避消瘦男孩的視線。

    只有小狗的渾圓大眼,興奮得閃閃發光。它垂下舌頭,開始在原地打轉,似乎拿不定主意要跟哪個人玩。

    行爲會觸動人心,即使對象是非人之物,人心還是會産生動搖。

    于是新人看向那位伫立不動的男孩臉龐。他的表情茫然,彷佛迷失在黑暗之中,也沒辦法發出求救聲。他伸手按住肌肉緊縮的喉嚨,令見者爲之心酸。

    腳邊傳來一道濕潤的鼻鳴聲。小狗用力搖著尾巴,使得後腳站不太穩。在這個覺得世界與自己是如此寂寞的時刻,竟然會出現欣喜雀躍模樣的東西。

    「它看起來很開心呢。」

    試著開口後,原本的甯靜頓時崩壞。

    新人心中一暖,不知爲何變得有點想哭。

    小狗嗅著地面的味道,擡頭仰望新人。只要自己能夠樂在其中,應該就不會感到寂寞了吧?

    眼前這位男孩的傷勢,並不像新人那麽嚴重,但他依然抿緊嘴唇,沈默不語。

    盡管勉強受傷的身體伸出手是冒險的事,新人還是打算自己主動開始。

    「我叫遠藤新人。」

    新人鼓起勇氣,踏出最初的一步。

    「請跟我做朋友。」

    *

    陽光從校舍窗戶照射進來。

    遠藤新人靠在教室的椅子上嘟囔著:

    「好熱,明明才四月而已……」

    天空清朗無雲。新人呆望著教室的天花板。

    「虧你敢在上課時間光明正大睡覺呢。」

    站在新人身邊、制服襯衫扣子開到第二顆的少年──海內遼一下課便跑來找他。

    「跟他一樣熟睡的人,應該沒資格說這種話吧?」

    村主健吾從後面出聲勸谏,他的座位就在新人正後方。

    遼淡然地回答:

    「我昨天就已經都預習過了。」

    新人一直很納悶,爲什麽遼會就讀普通水准的高中。

    「真羨慕你空有一顆聰明的腦袋。」

    盡管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但遼似乎微妙地有些高興。

    「別太稱贊我。哎呀,反正學校之所以還殘留下來,就只是爲了實施建立人際關系的訓練。在我們生存的這個時代,頭腦好不好根本就沒有意義。」

    健吾透過無線傳輸,將上課做的筆記從學校用的終端機移轉到行動終端。

    「有錢人的想法真大膽,就連偷懶的藉口也是。」

    新人發現桌面的螢幕亮起警示燈,頓時沮喪起來。他從口袋裏拿出卡片大小的行動終端進行確認。在新人的個人行事曆上,多了以紅字標示的作業截止日期。

    「那你說這是怎麽回事?只有我的作業增加了。」

    「根據我的計算,再過十年以後,人類的工作就只剩下跟女孩子好好相處啦!」

    遼有如舞蹈般地攤開雙手宣告。

    感覺二年C班的半數,亦即二十名女學生正冷眼看向這裏。

    「海內同學,虧你有辦法在這間教室裏,若無其事地說那種話。」

    「怎麽了?」

    「你已經搭讪過班上所有的女孩子了吧。」

    「因爲那是我今年努力的目標啊,一星期一個。我可是很努力的。」

    新人他們那區微妙地無法融入教室的氣氛,讓三人在班上顯得格格不入。這都是因爲遼的緣故。遼明明是個成績優秀的美男子,卻因爲四處搭讪,讓他跟女孩子的關系變得十分複雜,最後被大家一致認定是個差勁的家夥。

    既然被女孩子們如此露骨地回避,那麽男同學們自然也不會想積極接近他。到最後,只剩下原本交情就不錯的三人混在一起了。

    新人的額頭滲出汗水。

    「阿遼,你自己說學校是學習人際關系的地方對吧?希望你哪天被人捅過後,能記得教訓。」

    「對了,我這個星期日跟隔壁高中的女孩子有約,新人也一起來吧。」

    遼從後面用手搭上新人。

    「不行啦,我已經跟妹妹約好要帶她出去玩……」

    「少騙人了!由佳才不會在你零用錢少的時期,敲詐你這個哥哥呢!」

    「你又知道由佳什麽了!」

    「海內同學,你真的很喜歡拉遠藤下水耶。」

    即使被健吾吐槽,遼依然笑容滿面地回答:

    「因爲跟新人在一起很開心啊。」

    新人心想,說不定這家夥的腦袋轉了一圈後,其實還滿笨的。跟他來往的新人和健吾,或許也好不到哪兒去。

    窗外的街景閃閃發亮。太陽能板在河對岸的住宅區持續反射陽光。

    現在是四月,學校的第三學期才剛開始。

    日本的第一學期,早已跟歐美一樣是從九月開始。百年前的開學典禮,是在櫻花盛開的季節舉辦,如今回想起來還真是不可思議。

    新人等人沿著隅田川回去,道路兩旁種滿櫻樹。

    瞥見在這百年間曾經垮過一次的言問橋,他們經過牛嶋神社裂開的石碑,走進沿著墨堤種植的櫻之隧道。

    「不如去賞花怎麽樣?」

    面對隅田川堤防聳立的石碑相對較新,新人在那旁邊停下腳步。石碑上保留了過去曾將本所吾妻橋一帶化爲廢墟的大災害痕迹,許多老人家經常在這裏供花。

    四月初的熱氣,讓遼脫下制服的上衣。

    「這個星期日,一起去賞花吧。」

    「你還真是不死心呢。你找了幾個人?」

    新人轉動制服衣領上的小轉盤,上衣腋下的低溫元件在通電後開始降溫。

    遼的眼神充滿活力,比出四根手指。

    「我找了四個女孩子。」

    「喂,你還是早點道歉。就算加上我跟健吾,也才三個男生而已。」

    「新人,你怎麽講得好像我只有你們兩個朋友啊。」

    「也沒別人了吧。」

    「有啦!我要哭啰!」

    舊墨田區公所附近,在這五十年間進行了大規模的區域重整。道路以吾妻橋和駒形橋爲起點,重新規劃成棋盤狀。

    寬廣的車道上,自動車如流水平順穿梭。自動駕駛普及到所有車輛後,馬路不再塞車。

    新人等人走到十字路口時,剛好有位老婦從四線道的對面走過來。

    一名穿著黃色運動服的少女走向老婦,牽起她的手。

    新人不加思索地移動身體。

    「我也過去幫忙。」

    原本心不在焉的健吾,從後面出聲喊道:

    「那女孩不是人類。」

    留著齊肩長發的少女,無論外表還是舉止,都跟人類沒什麽兩樣。

    健吾對機器與電腦非常瞭解。

    「若在hIE(Interface)行動時插手,只會反過來增加它們處理的負擔。」

    Interface是指被稱爲hIE──humanoid Interface Elements的人型機器人。只要是人體辦得到的事情,hIE幾乎都能代勞。因此現在不用擔心人手不足,世界也變得更加便利。

    「我還是想幫忙。」

    新人快步走上斑馬線,少女型機器人一看見他接近,便露出微笑。

    「我也來幫忙吧,號志好像馬上就要變了。」

    「謝謝你啊。」

    駝背的老婦笑著道謝。

    人類無法直接傳達心意,于是透過行動來表示情感。不過,如今就連人類以外的東西,也能辦到相同的事情。

    這就是新人他們的現實狀況。西元二一〇五年的日本社會,機器人已經被用于填補社會的空缺。

    「你啊,絕對是那種會被人騙的類型。」

    本所吾妻橋的地鐵站附近,已經發展成相當規模的鬧區。

    「對女孩子還是溫柔一點比較好吧。話說你們也去幫忙人家啦。」

    仔細一看,街上其實還有許多hIE。由于廣受長年欠缺人手的服務業歡迎,所以在餐飲店裏特別容易見到它們的身影。

    身爲當地人的健吾,對這一帶非常熟悉。

    「你知道那間鲷魚燒店的女孩子是hIE嗎?」

    從十字路口穿越淺草大道後,有間鲷魚燒店,一位漂亮金色卷發的女子,正在店內替烤爐翻面。

    「那間荞麥面店的店員也是,晴空塔附近的超市收銀台也站了一個。無論哪個hIE,只要看見老人家就會過去幫忙的。」

    「真勤奮呢。」

    「請問要買鲷魚燒嗎?」女子對經過時頻頻看向店內的新人微笑問道。她身上一滴汗也沒有。

    跟面對班上女孩子的時候截然不同,遼以冷漠視線看向女子。

    「hIE根本就沒什麽勤奮可言。新人是那種看見馬達運轉,會對它加油打氣的人嗎?」

    「怎麽想是個人自由。」

    「童話世界啊。」

    「科學終于也降臨童話王國了。」

    「就是要連不科學的人類也能沈溺其中,才叫做真正的進步。」

    好友們肆無忌憚地接連說道。

    此時新人的眼角,瞄到一個照理不會出現于此的物品。

    荞麥面店停靠外送用自行車的小巷裏,有只黑貓正拖著某個東西。

    它咬住跟自己身體差不多大的白色物體,使勁地拉扯。

    在白天的陽光下,那樣的場景顯得格外詭異。

    那是人類的手臂。

    「嗚哇、嗚哇啊!」

    新人瞬間變得臉色慘白。

    那是一只白皙肌膚的右手。黑貓轉身逃跑,獨留肘部以下被切斷的肉塊在原地滾動。新人的腳步嚇得無法動彈。

    健吾穿過友人身邊,隨手撿起斷臂。

    「又來了。」

    被健吾拎在手上的斷臂持續晃動,從斷面垂下來的白色管線,像流血一樣滴出液體。

    「最近有人到處破壞hIE。有好幾台被找到時,已經變廢鐵。真是浪費。」

    「說什麽浪費,應該是可憐。」

    新人的悸動尚未平複。對他而言,那只纖細的白皙手臂,怎麽看都是女人的手。就算不是人類的肢體,但那仿真的東西,很難讓他不去在意。

    「如果跟汽車差不多價錢的東西變成廢鐵,一般人都會覺得很浪費吧?」

    新人原本打算去摸那只斷臂,但遼見狀便抓住他的肩膀說道:

    「別碰。誰知道這東西是打哪兒來的。」

    「這個,也不能直接扔進垃圾桶吧。」

    剛才那位協助老婦、穿著黃色運動服的機器人依然走在路上。一想到這只手臂的主人,明明也跟她一樣親切待人,卻遭到破壞,就讓人覺得悲從中來。

    「新人,你可別搞錯了。hIE只是按照一定的行動模式幫助人類而已。因爲只要讓外表看似人類的東西,裝出一副好人的樣子,其商品接受度就會提高。純粹是爲了塑造形象所做的宣傳。」

    遼俯視殘骸,明確地說道:

    「這東西,只是單純的『物品』。」

    明明三人正處于鬧區的正中央,但路人即使看見健吾拎著斷臂,也沒任何騷動。

    看來新人的好友都對hIE沒什麽好感。周圍的人們有些皺起眉頭,有些投以同情的視線,但這些反應都與「她」如果是人類的狀況明顯不同。

    就連新人自己的危機感與心情,也變得比誤以爲發生殺人事件時要冷靜不少。

    即使如此,只要對象擁有人類的外表,少年就無法對其棄之不顧。

    「還是交給警察吧。再怎麽說,丟掉未免也太可憐了。」

    *

    當晚,東京灣第二人工島群的一角發生事件。

    占地廣闊的研究所裏,一棟大樓底部伴隨著地鳴響起低沈的爆炸聲,之後黑煙像雪崩一樣從一樓入口噴出。

    十五層樓、全高五十公尺的大樓,窗戶陸續碎裂,使用纖維建材的黑色外牆靜靜震動。

    接著窗戶的亮光全部熄滅,那是米福雷公司東京研究所死亡的瞬間。該公司對于hIE的行動控制,擁有廣大的市占率。

    晚上十點八分,一台大型運輸直升機從海上接近第二人工島群。

    在最初爆炸的同時,就傳來緊急出動的請求。負責米福雷公司警備的PMC(民間軍事公司)──HOO(Hands of Operation)爲了收拾狀況,開始展開行動。

    從千葉縣船橋市的直升機場起飛的直升機,運來了巨大的貨櫃。

    戴著附有頭戴式顯示器頭盔的駕駛員,轉頭對謝斯特說道:

    「駐日美軍跟日本軍的飛行許可是二十分鍾,切記我們只能在東京都上空停留這些時間。」

    謝斯特‧阿克曼用手指按摩脖子後方粗壯的肌肉。直升機原本用來載運士兵的空間,現在已經成了無人兵器的運用指揮所。即使曾爲美國陸軍特種部隊的精銳,這裏依然是個足以令他頸部僵硬的職場。

    「阿克曼隊于作戰前再次確認。作戰目標是對研究所爆炸意外而乘機逃離的五台hIE,進行破壞或捕獲。研究所的非戰鬥人員已經全數移至避難所。」

    真是奇怪的攻擊請求。

    因爲hIE照理根本不可能「逃亡」。雖然外表與人類相同,但hIE的「舉止」幾乎都是由機體外側控制。是放在網路上的專門程式與關于「舉止」的龐大紀錄,指導它們做出最適當的行動。總而言之,hIE只是透過無線通訊,遠距離操作的人偶。

    米福雷公司是一個經營hIE行動管理雲端的大企業。換句話說,謝斯特等人是被人偶師委托「把逃跑的人偶給抓回來」。

    直升機的旋翼十分安靜。機體鑽過黑暗,維持一定的高度飛行,過程靜谧到即使在夜間依然幾乎無法察覺。

    這支緊急出動的隊伍是由直升機駕駛員多馬‧琉中士、通訊士尤瑟夫‧瑪萊上士,以及隊長謝斯特三人組成。沒有人針對這個異常的委托情況發表評論,因爲他們都是專家。

    謝斯特透過埋在頭蓋骨裏的通訊機與戰術指揮所聯絡。

    「少校,我們已經抵達作戰預備位置,開始以感應器索敵。」

    直升機的熱感應器,發現五個人類大小的熱源體正往第一人工島群前進。只要建立資料連結,指揮所的AI便能進行戰術預測。

    負責對HOO戰鬥集團提出作戰計畫的指揮所AI,建議讓那些hIE過橋前往台場的住宅區。

    謝斯特把強健的雙臂交叉環抱胸前,嘟囔道:

    「感覺有點太過火了。」

    指揮所AI提議在住宅區展開巷戰。這在迎擊無人戰鬥單位時,算是最終的手段。

    由電腦控制的機器,無法依靠自己的判斷攻擊人類。那樣的行爲,是能向所有者徵求同意的道具才有的特權。因此無人戰鬥單位一旦不小心進入人口密集的地區,便無法自由行動。

    埋在謝斯特視網膜裏的螢幕,顯示出一個戴著軍帽與眼罩的女性上半身。

    『把指揮所AI的靈敏度調低。既然委托人會要求我們緊急出動,想必目標應該具備高度的威脅性。』

    柯莉丹娜‧勒梅爾少校是一位四十來歲、冷靜沈著的指揮官。謝斯特並不知道她的來曆。

    「少校,要按照AI的提案行動嗎?」

    即使直接面臨困境,長期培養的自信依然讓他毫不動搖。謝斯特十八歲便加入陸軍,是累積了十六年經曆的沙場老將。就算使用的裝備變大並升上少尉,他的思考方式仍舊如同一個堅強又忠實的士兵。

    『用我的權限駁回提案。聚集警車封鎖橋梁,將目標引導至住宅區也太不現實了。』

    少校並非人道主義者,只是想避免在橋上進行戰鬥。這是因爲無人兵器一旦掉進光與電波無法傳遞的海中,就沒辦法以無線通訊控制。若目標從橋上落水,以無人兵器編制而成的應急部隊便束手無策了。

    「少校,請指示備案。」

    『委托人已經從政府那兒取得大型武器的使用許可。第二人工島群是學術研究都市,晚上幾乎沒有人在,就在這裏面做個了斷。』

    以捕獲五台hIE而言,傳送過來的許可清單實在過于誇張。雖然日本對軍事的態度不再像百年前那樣敏感,但考慮到使用地點是在首都住宅區的前端,這清單上的武器威力還是太脫離常軌了。既然工作內容與武裝的落差如此懸殊,就表示情報明顯不足。

    謝斯特的頸背感受到沈重的壓力。

    「尤瑟夫,委托人給的資料呢?」

    非裔法國人的通訊士,用枯瘦的手指敲打控制台的鍵盤。

    「流出的hIE全是女性型,而且各自裝備了特殊的裝置。目前還沒有更進一步的資料。如果這樣也能算是情報,那曆史上應該就沒有軍隊是因爲情報不足落敗了。」

    謝斯特確認直接投影在視網膜上的倒數計時。他們的直升機進入東京區域已經五分鍾了。

    「卸下貨櫃。在我們讓地上部隊散開時,少校應該會替我們進行交涉。」

    研究都市的住宅不多,寬廣筆直的道路上沒有人的氣息。委托人甚至不讓消防車與救護車靠近此處。

    直升機以被白光照耀的寂靜街道爲目標,從二十公尺的高度投下貨櫃。容積足足比國際規格大上一倍的空降貨櫃,在逼近地面時爆發性地噴出大量瓦斯。

    貨櫃裏裝的是兩個分隊的無人兵器。PMC的一個分隊,跟美國陸軍一樣是由十一位士兵組成。光是兩個分隊──二十二架搭載軍用武器的無人兵器,就足以讓台場這樣的小地區化爲火海。

    在貨櫃的自律控制系統要求下,直升機自動投下感應裝置。從本體內飛出的六十四個抛棄式攝影機裝置,宛如羽蟲振翅分散,開始搜集周邊的影像。

    運用指揮所的立體螢幕上,開啓了六十四個手掌大的畫面。

    在確認每個畫面都沒有顯示人影後,「作戰區域淨空」的部分便亮起綠燈。

    第二人工島群的舊稱是「中央防波堤外側掩埋場」。過去曾發生以「大災害」命名的事件,當時産生的大量建築殘骸,最後都被送到這裏掩埋。因爲形象太差,無法發展成住宅區。

    圖像辨識軟體對其中五個攝影機的影像産生反應,擴大後的影像被拉到螢幕中央。

    「感應器找到捕獲對象了。」

    參加過無數作戰的謝斯特明明身處戰場,卻頓時遺忘了戰鬥。

    因爲迷途在夜晚市區裏的,是五色的光芒,與數位媲美藝術品的女性。

    「委托人說的特殊裝置,應該就是那些東西吧?」

    尤瑟夫滑動影像。hIE們分別身著紅、綠、黃、橘等閃耀著鮮豔光芒的服裝,並各自持有巨大又奇妙的道具。

    無人兵器分隊從長方體的空降貨櫃中出動後便各自散開,謝斯特透過螢幕觀看這副景象。身高兩公尺的軍用無人機在寬廣的街道上,巧妙地利用地形隱藏身影。

    搭載大型武器、附車輪的輪式無人機,躲在充當前鋒的人型無人機後方,靜待狩獵的時機。至于最前方,是飄浮在空中的誘導式(智慧型)爆雷。

    PMC的行動控制雲端流暢地操縱這些人偶。雖然hIE被設計成對人類抱持好感,軍用無人機則是會加害人類,不過兩者的基本理念是相同的。即使沒有心,只要身體正確行動就能獲得結果。

    「等接近到距離七十公尺後,先引爆兩枚智慧型爆雷。之後再讓輪式無人機從最近的目標開始集中射擊,逐一破壞。前鋒死守防線,後續再配合對方的行動調整。」

    以士兵身分逐步往上爬的謝斯特,在戰鬥方面不會依賴奇策。行動控制雲端解讀他的指示後,便開始操縱謝斯特隊的無人機。

    無人機一面搜集情報,一面慎重地接近目標。

    就在此時──

    一台將紅發綁成兩條馬尾的少女型hIE,對攝影機露出豔麗的笑容。

    少女跑了起來。她筆直地沖向具備隱形功能,處于毫無燈光、靜音行動中的直升機。

    謝斯特的粗壯手臂冒出雞皮疙瘩,本能地拒絕少女靠近。

    「多馬!讓直升機遠離那個紅色家夥。全隊,就連一毫米也別讓對方踏入防線!」

    戰況急轉直下。

    負責構築防線的衆多無人機,對少女型hIE們進行猛烈攻擊。槍聲劃破夜空,槍口火花如煙火般傾瀉而出。

    尤瑟夫默默地敲打鍵盤。無論發生什麽事都要像機械般冷靜,這是現代士兵爲了存活所必備的素養。反倒是身爲直升機駕駛的多馬拉高聲調說道:

    「不會吧,少尉。目標居然有辦法承受五十口徑的攻擊!」

    輪式無人機搭載的機槍像水管灑水一樣連續發射子彈,但紅發少女卻以巨大的刀具爲盾,輕易擋下攻擊。即使沐浴在一發就能打穿五毫米鋼板的子彈所構成的槍林彈雨中,身材相當于一名小丫頭的hIE依然吃立不搖。

    「第一分隊01至03,瞄准那紅色家夥身體看得見的地方攻擊。其他部隊,負責牽制剩下的四台hIE。」

    浮遊爆雷引爆後産生的火焰熊熊燃燒,向四方擴散。熱感應器傳來的資訊變得一片空白。

    可是,沒有聽見狙擊的槍聲。

    警報響起,畫面跳出警告訊息。四台輪式無人機全都因爲電力回路短路而停止機能。謝斯特隊瞬間喪失了最大的火力。

    「快點修複!」

    「找不到故障原因。」

    尤瑟夫停下纖細的手指。似乎是空氣的黏度上升。即使在亞馬遜內地依然能運作的輪式無人機,怎麽可能全都同時出現問題。

    「通告指揮所AI,我們遭到敵人攻擊,請求分析敵人的武器。」

    然而,以過去龐大的戰場紀錄爲基礎、負責引導戰鬥指揮的AI,卻在回答「留待判斷」後陷入沈默。謝斯特也爲如此異常的狀況,倒抽了一口氣。

    駕駛員多馬中士從駕駛座回頭喊道:

    「咻~是花啊,少尉!米福雷公司連花都有在賣嗎?」

    夥伴的玩笑話,讓謝斯特在千鈞一發之際回過神來。

    爲了彌補那數秒的疏忽,他趕緊在畫面裏尋找危險的徵兆。以再生材質鋪設而成的街道上,開滿了五顔六色的花朵。

    剛才因爲輪式無人機的機槍停下腳步的紅發少女型hIE,又重新恢複自由。比少女身軀還要巨大、宛如刀具的裝置,正發出耀眼的強烈紅光。

    謝斯特試著想像如果是自己,首先會采取什麽樣的行動。

    明明剛才爲止都還處于爆雷的爆炸中心,「少女」卻毫發無傷,並露出極爲開心的笑容。

    「那家夥的目標是貨櫃!」

    在謝斯特咆哮的同時,紅色的光芒襲向貨櫃。

    纖細的光線劃破黑暗,直到貫穿貨櫃中央後才消失。

    連主力戰車的電磁炮直擊都能擋下一發的空降貨櫃,受到高熱扭曲,開了一個大洞。直升機內的戰鬥指揮畫面,開啓了超過二十個警告標示。空降貨櫃同時也是負責中繼龐大戰鬥資訊的通信基地。無人機因爲操縱性能降低,開始出現異常。

    就在謝斯特隊遭受決定性的打擊時,戰鬥指揮AI總算傳來回覆:

    「無人機很可能是遭到從研究所用的地下高壓電線引來的電流襲擊,導致機體短路。」

    人工島群的高壓電線,是裝在埋設于地下十公尺以上的共同管線中。目標不但掌握了這項情報,還有辦法拉出長達十公尺的電線來進行攻擊。

    勒梅爾少校傳來通訊。她的表情絲毫沒變,不過,猜得出來她有充分利用部下受到的損害進行交涉。

    『委托人總算公開情報。不要求全部解決,但至少先擊倒一台容易對付的。』

    立體螢幕上開始逐漸顯示文字資訊。

    「尤瑟夫,你幫我確認情報,我想觀察地上的戰況。」

    從謝斯特的眼神,看得出來他認爲大局已定。可是那終究是他個人的判斷,上層並未下達撤退命令。盡管他嘗試利用秘密線路詢問──

    但遭到駁回。

    上層指示讓無人機後退,重整戰線。

    視網膜螢幕開始顯示經過尤瑟夫編輯的簡潔資料。

    「class Lacia(蕾西亞級)humanoid Interface Elements。用途資訊不明。裝備搭載量子電腦的裝置,即使沒有網路支援,依舊具備高度的判斷能力。」

    紅發hIE擊破空降貨櫃的影像上,出現了標示說明。

    「Type-001 Code『紅霞』」

    少女型hIE「紅霞」揮舞著難以分辨究竟是刀具抑或大炮的裝置,在火焰的照耀下愉悅地笑著。

    「Type-002 Code『雪花蓮』」

    穿著白色洋裝的女童,靜靜坐在人型無人機的殘骸上面。洋裝上鑲著翠綠色發光體的女童周圍,是與現場氣氛極不搭調、季節感混亂並恣意盛開的花田。

    「Type-003 Code『薩托努斯』」

    激烈地甩動亞麻色頭發的少女,正將一個看似縫紉機的裝置刺入地面,持續旋轉把手。

    「Type-004 Code『──』」

    那是一道就連透過即時影像,也無法以肉眼辨識的身影。只能看見機體上的發光組件散發出橘色光芒,舞出一條條光線的軌迹。人型無人機完全來不及反應,就像易碎物品被拆得四分五裂。

    「Type-005 Code『蕾西亞』」

    最後一位是即將邁入人生最美麗的時期、帶著澄澈表情的少女。她以沈穩的動作擡起黑色棺材,輕易地擋下槍擊。棺材表面布滿裂痕,淡藍色光芒突然爆發──

    運用指揮所的螢幕瞬間斷線,戰鬥管制系統即刻當機。直升機的靜音飛行模式被解除,機體也因氣流繁亂而劇烈搖晃。像要攪碎夜空的馬達聲響徹天際。

    謝斯特抓住器材支撐身體,以免在直升機內跌倒。

    「尤瑟夫,快恢複網路連結,一定發生什麽事了!」

    戰場的監視影像也全都被遮斷。

    等立體螢幕恢複時,那裏已經不再是戰場。

    「有人透過米福雷的通訊網路癱瘓系統,就算想詢問也連系不上。」

    「電子戰嗎?」

    使用無人兵器的高度戰鬥指揮,是建立在無線通訊上。若是這些「女孩」破解軍用暗號並入侵系統,那她們實在是過于危險的怪物。

    現場已經完全找不到少女們的身影。HOO的戰術AI預測全機都逃進海裏。

    這是他們最害怕的情況。普通的無人兵器只要掉進無法使用無線通訊的海裏,就會變得無法動彈。不過,這五台機體即使不用連接網路,也能進行高度的判斷。

    所以那些hIE才會選擇廣大的海底當成安全的逃跑路線。想在濱海都市東京,不,在四面環海的日本再度捕捉逃跑的目標,可說是難如登天。

    多馬露出乾笑。

    尤瑟夫也停下手指。

    他們被允許在東京上空飛行的時間還剩十分鍾。謝斯特從並未配備水中索敵裝備的直升機,俯瞰如同黑暗本身的遼闊夜洋。

    「我們到底放走什麽東西。」

    謝斯特等人接觸的東西既強大又異常,遠遠出乎他們的預料。實際體認到這點後,謝斯特的身體像新兵時代那樣滲出汗水。

    身爲一個親眼見證武器如何進步的沙場老將,他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人類總是樂觀地跨越那些決定性的障礙,這是因爲人類的感受推動著變化。例如當人類創造出核武時,盡管科學家的警告輕易浮上台面,但實際上還是有許多人類對其完成與戰果感到高興。因爲他們切身感受到只要使用核武,就能讓同胞的本國士兵免于一死。

    謝斯特瞪向那些媲美藝術品的hIE所逃亡的大海,茫然地眺望有幾百萬台hIE在工作的都心夜景。他顫抖不已,比起理論,對便利感的追求已經在這個時代造成巨大的變化。

    連那些逃跑的機體究竟具備何種機能與作用,他都不知道。

    過失出在委托人的米福雷公司身上。不肯揭露情報,造成初期應對失當的也是對方。然而,或許情況的發展早已超出這個層面。五台機體之一持有的「道具」,展現出超越戰車的破壞力。那麽在其他hIE當中,有些機體甚至持有諸如毒氣、病毒或核彈那樣的「道具」也說不一定。

    他們或許見證了動搖人類社會災厄的開始。

    *

    晚上十點三十分。

    遠藤新人正在對妹妹說教。

    等發現的時候,妹妹由佳已經趁他做菜的期間,把食材吃得到處都是。

    「你是笨蛋嗎?這已經遠遠超越偷吃的等級──」

    遠藤家是兄妹兩人一起生活。工作繁忙的父親鮮少回家,母親則是在他還小時就離開了。

    所以新人努力照顧妹妹。等到察覺時,已經誕生一個令人束手無策的撒嬌鬼。

    「你說說看,在哥哥做飯的這段期間裏,你到底在想什麽。」

    「呀哈~是肉耶~」

    「真是野性十足。」

    妹妹由佳小新人三歲,雖然她今年已經十四歲,但依舊無憂無慮。

    「這都要怪你飯煮太慢了啦!」

    由佳將遊戲畫面轉到一般頻道。客廳的立體電視開始播放新聞報導。

    「哇,好巨大,爆炸了。」

    從餐廳地板升起的立體影像,正在播放大樓起火的畫面。

    那是三十分鍾前的影像。

    「東京灣的第二人工島群,好像離這裏很近,又好像很遠呢。」

    「你是笨蛋嗎?很近啦。直線距離來說很近的。」

    新人用遙控器叫出導覽功能,語音辨識在聽見聲音後做出回答。那裏與遠藤家公寓的直線距離大約是十五公裏。

    「很近啊,原來如此,真不得了。」

    立體影像裏的災害發出爆炸聲。

    「不曉得學校明天會不會放假。」

    「不會。」

    「我想也是。希望這場意外沒有人受傷。」

    由佳雖然不太會念書,但並非做哥哥的偏袒,她確實是個本性善良的孩子。新人丟下在沙發上盤腿進入觀賞模式的妹妹,重新料理晚餐。

    雖說是料理,但也只是將冷凍食品的材料跟調味料包用油炒一下而已。今天發生了由佳將糖醋裏肌的肉全部偷吃光的慘劇,所以只能隨便將剩下的材料淋在碳水化合物上做成蓋飯。

    「新聞說是hIE的公司耶。哥哥,你也去打工買一台像這種的回來嘛。讓hIE幫我們做飯。」

    「啊,沒飯了。我看今天炒烏龍面好了。」

    「欸!哪有人連續兩天都吃炒烏龍面的啊,至少也煮個飯嘛。」

    「家裏連米都沒了,如果想吃就只能出去買啰。」

    由佳跳也似的從沙發上回頭。如果人類能從食物與遊玩的樂趣中獲得生存的力量,那由佳在這方面的實力可說是十分堅強。

    「哥哥,順便買冰淇淋回來,冰淇淋!」

    可怕的麽女,完全不知反省的撒嬌鬼。

    「什麽叫做『順便』啊。」

    可是妹妹卻以直率燦爛的笑容回答:

    「我喜歡哥哥。」

    「好廉價!光這樣就想叫我深夜出去買東西?」

    由于最近的夜晚氣溫依然偏低,新人套上挂在玄關的保溫夾克。

    「你要去買啊?」

    爲了避免被當成廉價的男人,新人已經事先想好理由。

    「今天發生爆炸意外,如果讓女孩子出門,說不定會有危險。」

    由佳雙手合十。

    「希望明天也能有某處發生爆炸。」

    「你這烏鴉嘴。」

    但即使如此,身爲哥哥的新人還是很疼妹妹。他在由佳有些懶散的目送下,孤身走向夜晚的街道。

    要求能夠被接受,是件令人高興的事。

    因此,新人希望讓妹妹體會那樣的感覺。

    當然,這也可以說是太過寵愛了。

    遠藤兄妹住的新小岩地區,在經曆東京灣的重建計畫後,變成連接海岸與陸地的鐵路中繼站所在區域。他們家就位于車站沿著地鐵浦安線南下、交通便利的住宅區。由于居民多數希望自己的生活圈離臨海地區遠一點,因此到了這麽晚後,便幾乎看不見行人。

    「不過爆炸啊,不曉得有沒有怎麽樣。」

    或許是受到妹妹的影響,新人也開始在意起來了。他們父親以前工作的公司,就位于第二人工島群。

    距離販賣食材的商店,步行大約需要十分鍾。擔心這樣下去會胡思亂想的新人,從口袋裏拉出行動終端,打算聽音樂。

    「哎呀,你要去買東西?」

    原本走在前面的中年女性,于新人追過她時開口搭話。

    這位身材豐腴、看起來年近五十的女性──真理惠是住在附近,房東家的hIE。新人從小就經常見到她,是已經運作十年以上的老舊機體。

    「真理惠小姐也出來買東西嗎?」

    「是啊,我們家的米也用光了。」

    夜路走起來,總是讓人心神不甯。

    兩人邊走邊閑聊,很快就抵達食材店。新人在小小的店鋪中,買了跟平常一樣的冷凍白飯和冰淇淋。

    他一走出店面,就發現有花朵飄落。

    「嗚哇,這是怎麽回事?」

    並非雨水,而是五彩的花朵如雪花般飄落。雖然新人從四月這個時期推測是櫻花,但實際拿起來看後,才發現花瓣就像菊花那樣細長,而且摸起來是不帶濕氣的奇妙觸感。

    面對這莫名其妙的狀況,就算看起來漂亮,依然令人覺得詭異。

    而且要是再不回家,冰淇淋就要融化了。

    「真壯觀,到底發生什麽事?」

    踩著穩健腳步,提著購物袋的真理惠走出店面。或許是判斷這場花雨沒有危險,她腳步輕快地走上馬路。

    附近鄰居的hIE無視掉到頭上的花瓣,徑自不斷地往前走。她那身樸素裝扮在夜晚的街道上漸行漸遠。

    新人一面揮落掉在頭上的花瓣,一面緊追在後。

    等回過神來時,他才發現真理惠維持伸出腳的奇怪姿勢停下腳步。那道豐腴的背影,就像突然被凍結地動也不動。

    准備上前搭話的新人,發現真理惠的膝蓋似乎忘記怎麽走路,兩邊不一致地彎曲伸展著。

    真理惠的全身彷佛要由內向外破裂般激烈顫抖。然後她的脖子一百八十度回轉,僅將那留著隨興中長發的頭部轉向新人。

    購物袋從面無表情的hIE手中滑落。真理惠的關節怪異地僵住,在發出一道低沈的聲響後,便宛如人偶倒下。

    色彩鮮豔的花瓣持續飄落。

    新人感覺有東西碰到脖子,反射性用手抓來確認。

    他透過路燈的光芒照亮手掌。

    五顔六色的花瓣像蜈蚣一樣,長著密密麻麻的細腳,在新人手上爬動。

    新人發出慘叫,半狂亂地甩掉打算鑽進袖子裏的花瓣。雖然現在是深夜,但他根本沒精力去在意音量。

    「這是什麽東西,這是什麽東西!」

    飄落後鋪滿地面的五彩花瓣,像蟲子一樣在路上四處爬行。認爲不可能發生這種事的常識,拒絕承認眼前的現實,導致整個現實反而如同虛構。

    擔心真理惠的新人,想起她並非人類,而是hIE。即使對方並非人類,新人依然無法丟下她逃跑。因爲她擁有人類的外表。

    原本停在附近的車輛,突然亮起車燈動了起來。轎車的輪胎發出聲音,急速前進。爲了躲避直沖而來的轎車,新人重重摔到路上。手臂以奇怪的角度撞到地面,肩膀傳來一道沈重的疼痛。

    幫妹妹買的冰淇淋,在起身時從購物袋中滑落。他反射性抓住並放回袋子裏。

    就在新人扶著民宅的牆壁起身後,原本離開的車輛以倒車方式撞了過來。

    拚命想要閃躲的新人未能成功,腰部遭到強烈撞擊。

    中途瞥見的駕駛座上並沒有人,取而代之的,是開滿五顔六色花朵的巨大花束。

    「拜托饒了我吧。」

    花雨持續飄落,彷佛要埋葬夜空。

    明明這副景象怎麽看都不像現實,卻實際到讓人不禁懷疑自己的腦袋出了問題。因此,少年過去相信是現實的記憶反而全都變得虛幻,唯一能確定的只剩下疼痛與恐怖。面對生命危險,他的內心只能無力地動搖。

    冷凍食品從真理惠掉落的購物袋裏滑了出來。由花瓣集結而成的花朵在包裝上盛開,從底下生出沙沙作響的蟲腳。

    接著從路燈燈光底下伸出一道長長的黑影。伴隨著悲慘的摩擦聲,腳步聲從背後逼近。看著地面喘氣的新人,發現那道影子穿著跟真理惠一樣的服裝。

    被花朵包圍的物品成了怪物,要來毀滅人類。

    撞上牆壁的汽車從底盤冒出白煙,無數花朵在外殼上群聚盛開。

    如果這是惡夢,真希望能夠醒來。然而這是現實,如果就此氣餒放棄,之後只會被打擊到體無完膚。

    新人拭去額頭的汗水,好不容易才想到要逃離危險。

    可是在他逃跑之前,汽車猛烈地燃燒起來。紅色的火焰漩渦淹沒視野,讓新人動彈不得。跟他作過好幾次的惡夢一模一樣的光景,讓少年意識到自己這次真的完蛋了。所以他像是回到孩童時期,發出求救的慘叫聲。

    但是,當新人睜開眼睛後,他發現一個人影。

    像是從熱氣中央滲出,在熊熊燃燒的車輛與新人之間,突然出現一道女性的背影。那位身材纖細的女子單手將提在手上的棺材一揮,後者便以驚人的速度分解、重組。女子舉起重組後呈巨大半球狀的傘,站在火焰與新人之間。

    接著發生爆炸。擋在燃燒的惡夢與新人之間的,是一道既可靠又讓人想要守護的女性背影。

    當爆風連同恐怖的瞬間一並吹散後,新人的眼前便只剩下一名發絲隨風飄動的年輕女子。

    一頭淡紫色秀發的她轉過身來。

    即使未施脂粉,女子充滿光澤的肌膚與端正的五官就已十分引人注目。面對那副充滿魄力的美感,新人頓時啞然。

    「您剛才求救了。」

    女子以清澈的聲音說道。

    女子的身高比新人略矮。但是她凜然地單手拿著黑色巨大裝置,因此在氣勢上反而是新人被壓倒。

    「謝、謝謝你。」

    傘型裝置在女子手上變形恢複成棺材。

    看起來略爲年長的女子,張開缺乏血色的嘴唇說道:

    「我叫蕾西亞。」

    蕾西亞的淡藍色眼睛看向這裏。新人明白那代表什麽意思。

    「我叫遠藤新人。」

    新人的全身依然因爲恐懼而無法動彈,聲音也在顫抖。

    不過,女子平穩的表情,爲他帶來強烈的安心感。新人發現對方可愛到令人屏息。

    自稱蕾西亞的女子身穿黑白色的緊身衣,緊繃的布料讓身體曲線一覽無遺。能夠單手揮舞看似沈重的黑色棺材,可見她並非人類。

    新人用空下來的右手牽起蕾西亞的手。

    「快逃吧!要是被這花朵纏上,你也會變得不正常。」

    熱氣讓花雨漫天飛舞。至于失控的真理惠,則是被爆風吹到馬路的另一邊。

    落在道路與牆壁的花瓣,就像珊瑚蟲形成珊瑚一樣,聚集成無數盛開的花朵。無論牆壁還是路燈,看起來就像無生命的花園。

    本能在呼喚自己逃跑。眼前的景象讓新人回想起剛才的恐怖,讓他全身直冒冷汗。

    然而,即使身體正被操縱汽車和真理惠的原凶──盛開的死亡之花包圍,蕾西亞的雙腳依然站在原地。

    「爲什麽非逃不可呢?」

    就算新人拉扯她的手,那看似輕盈的身體卻動也不動。新人獨自露出扭曲的表情。打從被卷進爆炸開始,他內心的悸動就停不下來。

    沒有心臓的蕾西亞靜靜地問道:

    「您害怕嗎?」

    「那還用說,說不定會死耶!」

    新人大喊。

    「無論是誰都會害怕吧。」

    「既然如此,不克服那股恐懼沒關系嗎?」

    新人感覺胸口被刺了一下。

    少年沒料到自己居然會被非人之物說教。雖然他想對蕾西亞吼道「少在那自說自話」,但因對方的外表是女性而無法發作。

    「克服之後又能怎樣?」

    花瓣持續飄落。不對,他們已經完全被敵人包圍了。

    「若現在不戰,那何時才要挺身戰鬥呢?」

    就算認爲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就算對一切都感到厭煩──

    新人還是覺得蕾西亞很美。

    一想到住宅區那裏有人因爲剛才的爆炸跑來察看的話該怎麽辦,就讓新人覺得膽顫心驚。那些人一定會被連累。思及此處,新人感到一股生病般的嚴重寒意。

    妖豔的花朵已經開始在蕾西亞淡紫色的頭發上盛開,黑色棺材被裝飾得有如一把巨大花束。

    新人根本無能爲力。長著密密麻麻蟲腳的花瓣,大量爬上蕾西亞白皙的肌膚。

    感覺腦袋快要因爲恐懼而失常。

    「一下子就好,你別亂動喔。」

    新人咬緊牙關伸出手。

    蕾西亞稍微低下頭。新人空手拍打淡紫色頭發,撥掉附著其上的花瓣。由花朵連結而成的花冠,支離破碎地散落下來。

    至少幫她擺脫了眼前的危機。一想到自己也有能做的事情,新人産生勇氣。

    「看來只要肯做,我也不是什麽都辦不到。」

    新人以行動回報她替自己做的事情。

    蕾西亞是hIE,或許就如遼等人所言,無法和人類心意相通。不過即使如此,新人還是覺得很滿足。

    「走吧!」

    新人強硬地拉起蕾西亞的手。這次她沒有抵抗。對方的手是溫的,讓他松了一口氣。

    「蕾西亞是hIE吧?你有辦法跟警察聯絡嗎?」

    冷靜觀察眼前的夜景後,新人發現這場鮮豔的花雨只在他們頭上飄落。回頭一看,剛才買東西的商店並未遭到波及。就連已經落地的花瓣,都宛如海浪般緩緩朝新人他們逼近。

    蕾西亞沒有肺部,就算提著沈重的道具奔跑,依然臉不紅氣不喘地回答:

    「警察並沒有足以讓敵人本體停止機能的裝備。」

    明明忙著逃命,內心卻興奮得想大叫出聲。大概是因爲牽著蕾西亞的手。

    熟悉的夜晚街道,跟剛才相比又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就連新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裏。

    他跟一個只知道名字、甚至不是人類的女性全力奔跑中。回頭一看,她正搖曳著淡紫色的頭發開口說道:

    「新人相信我嗎?」

    蕾西亞並非普通的hIE,或許連這場花雨,也跟她出現在此有關。

    「我相信你!」

    即使如此,新人還是朝著漆黑的夜空放聲大喊。他認爲懷疑女孩子是件差勁的事。

    新人牽著蕾西亞的手,快步走在剛才跟真理惠邊聊邊走過的道路上。若照這樣的速度前進,再五分鍾就會抵達妹妹等待的公寓。

    正當他感到迷惘時,被一陣沈重的沖擊推倒在地。

    第二輛汽車發出響亮的行駛聲,穿過痛苦呻吟的新人頭部旁邊。

    是蕾西亞救了差點被撞到的他。

    將新人壓倒在路上的蕾西亞,就這樣直接跨坐在他身上。

    「遠藤新人,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月亮在夜空中閃耀著皎潔的光芒。

    蕾西亞以認真的眼神,筆直俯視新人。

    「請您當我的主人(所有者)吧。」

    一攤溫暖的水,從蕾西亞跨在新人身上的臀部周圍擴散開來。她的身體潮濕,似乎剛從水裏出來。從發絲滴下來的水珠,落在新人的外套上。那就像眼淚一樣,滲進被按倒在地的少年內心。

    「你說主人,意思是要成爲我的東西嗎?」

    「根據我的判斷,您很適合當我的第一個主人。」

    不知道她是基于什麽根據做出這樣的判斷,但對面臨生命危險的新人而言,這個選項實在太過重大。

    「這種事情應該不能這麽隨便決定吧?你根本就不認識我。」

    不知爲何,新人想起妹妹與好友的事情。無法想像這個決定會引發什麽後果的新人,因爲恐懼而感到胸口沈悶。

    「就算不認識,您也願意相信我。」

    蕾西亞把濡濕的身體依偎在他身上。

    差點被卷入汽車爆炸時,是她救了新人。無論是要逃跑,還是硬撐地對她伸出手,全都在新人一念之間。

    即使如此,眼前這位女子依然緊閉雙唇,等待他的回答。

    「我知道了!」

    就算不是人類,就算她比較強悍,新人還是想守護她。

    「判斷已做出決定,確認授權契約事項。」

    美麗的女子將手搭在橫躺的新人肩上。

    「這不會對您造成直接的負擔。力量由我負責行使,我對您只有一個要求。」

    新人幾乎無法理解這段話的內容,因爲他一直凝視著蕾西亞的嘴唇,沒辦法移開視線。

    「我是個道具,無法爲自己負責。所以,請您負起責任吧。」

    現場響起落雷般的沈重聲音。蕾西亞用立在路上的棺材,擋下前來追擊的汽車。空轉的車輪發出摩擦聲。棺材底部的錨樁打進路面,即使被高級汽車沖撞,依然文風不動地屹立原地。

    「那麽我要取得主人的生理資訊。等我確認完畢後,請您回答兩次『我同意』。」

    蕾西亞輕輕地將新人的右手拉向自己。緊身衣的頸部位置有個類似鑰匙孔的金屬零件,新人的食指逐漸靠近那裏。

    然後,她將他的手指插進頸部的鑰匙孔。

    「將遠藤新人登錄爲class Lacia humanoid Interface Elements Type-005的主人。由于hIE主機與裝置「Black Monolith」爲獨立判斷單位,因此將由主人替其行動負所有法律責任。請問您同意嗎?」

    「我同意。」

    新人回答後,她的發飾開始發出天藍色的光芒。

    「開始取得主人的生活紀錄。本紀錄于要求符合法律程序時將被揭露,並于訴訟時提交法院。您必須同意這點,才能替裝置解鎖。」

    「我同意!」

    新人再度回答。

    原本固定在蕾西亞白色緊身衣腰部的巨大金屬枷鎖,如轉開螺絲釘般旋轉。腰部枷鎖亮起紅燈,黑色棺材開始發出淡藍色的光芒。

    沐浴在藍色光芒底下的蕾西亞,被刺激耳朵深處的吵雜摩擦聲包圍。乘風而來的花朵宛如雨點般落下。假設新人他們遭受襲擊,那這就是一停下腳步,被敵人從上方集中火力攻擊的狀況。

    即使沐浴在五彩的死亡之雨中,蕾西亞看起來仍舊不慌不亂。

    「爲了將現在攻擊我們的這些小型單位無力化,建議遮斷光學通訊。我判斷這是對周圍的影響最小,同時也是最不會對社會造成危害的手段。」

    現實似乎開始變得莫名其妙。

    在動彈不得的新人靠近地面的視野中,一個混雜垃圾與街燈的物體正爬向這裏。似乎是以真理惠的殘骸爲基礎的物體,拖著裙子在地上匍匐。

    緊黏著花瓣的異形即使傷痕累累,依然伴隨摩擦聲不斷逼近。那個被美麗花朵紮根的詭異物體,一秒一秒地縮短與新人他們的距離。

    「要是能阻止它們,就快點動手吧!」

    「不過,這樣就必須使用超穎物質的三次元鎮壓炮擊,連帶將遮斷效力範圍內的無線供電。若附近有使用生命維持裝置的人類,將有中斷其電源的危險。」

    蕾西亞以認真的眼神,低頭看向打算依賴她的新人。

    「這個責任,必須由主人來承擔。」

    新人無法完全理解這席話的意思。不過,一股嚴肅的氣氛,正不祥地壓在他的肩膀上。

    「主人,請選擇吧。雖然有可能替周圍的人類帶來生命危險,還是要進行炮擊嗎?」

    蕾西亞提議道。生命危險和責任等話語結合在一起,讓新人的意識幾近崩潰。

    可是,新人說過要相信她。

    「動手吧!」

    少年下令。蕾西亞點頭。

    被錨樁固定的棺材張開厚重的外殼,收納在裏面的大量黑色薄板,邊回轉邊立體展開,宛如一棵金屬之木在擴展枝葉。

    然後世界瞬間一變。彷佛從惡夢中清醒,眼前的花瓣消失無蹤,恢複成平常的街景。

    「消失了。」

    新人不自覺地起身確認周圍的狀況。連剛才不斷逼近的噪音,也跟著完全停止。

    「全都不見了。」

    「我對那些小型單位發射折射率爲負的超穎物質皮膜,讓它們對一定頻率的頻寬透明化。藉由隔離指令訊號與無線電源,讓那些單位無力化。」

    「就算你跟我說明,我也聽不懂啊……」

    將手抵在路面時,新人感覺手掌似乎壓到什麽乾燥的東西。他倒抽一口氣,反射性將手縮了回來。新人忍耐那種詭異感受,重新伸手確認。雖然看不見,但地上積了大量的柔軟東西。

    剛才的花瓣全都還留著。只不過被蕾西亞弄成光會穿透的狀態,導致訊號無法傳達而失去動力。

    瞬間命中多達數萬片的所有花瓣。實在難以想像一直跨坐在新人身上的她,究竟施展了什麽驚人的絕技。

    隨著一陣風吹起,隱形的花瓣發出沙沙的聲音散去。

    彷佛心跳即將停止,新人的上半身顫抖不已。即使頭腦不好,他也隱約察覺到蕾西亞並非尋常的hIE。然而,面對她展現的力量,新人的動物本能正催促著他投降。

    「這是怎麽回事,好厲害喔。」

    少年本能地懷疑,這個屬于自己的「女孩」,該不會是個既可怕又危險的東西吧。

    她若無其事地起身。

    仰望這副景象的少年,陷入眼前有只巨大野獸的錯覺。

    他一瞬間將這美麗的物品,看成某種令人畏懼的東西。

    新人的時間有限。

    換句話說,必須趕在妹妹托他買的冰淇淋融化之前回家。

    在抵達公寓入口時,新人詢問蕾西亞兩人相遇已過多久,答案是才八分鍾。遠處傳來警車的警笛聲。

    「哥哥,你好慢喔。」

    新人用行動終端發送訊號,解開大門的電子鎖。門一打開,等待哥哥的由佳便飛也似地沖了出來。

    「別以爲買東西有那麽輕松。」

    新人從袋子裏拿出白飯包,確保裏面沒有沾到花瓣。

    跑到他面前的妹妹突然舌頭打結,然後慌張地指著新人。

    「哥、哥、哥、哥哥!」

    「我叫蕾西亞,請多指教。」

    一看見蕾西亞慎重地低頭行禮,妹妹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既然新人成了蕾西亞的主人,那麽所有物待在所有者身邊也沒什麽好奇怪的──只要她的外表不是人類的樣子。

    「怎麽辦,哥哥居然買個女孩子回來。」

    「別講得那麽難聽,我可沒付錢。」

    「這樣更糟糕!」

    如果家人深夜出門買食物,卻帶了個女孩子回來,正常人都會驚訝。妹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說道:

    「我代替哥哥向你道歉。我一定會努力讓他改過自新,請你原諒他,我想他應該是初犯!」

    妹妹深深低下頭,哭著賠罪。發現妹妹誤會的新人,連忙要她擡頭。

    蕾西亞輕易解開兄妹兩人亂成一團的思緒。

    「我不是人類,而是hIE,就算帶回家也不會構成犯罪。我是因爲沒有主人,所以才會被撿回來,契約也具備正當性。」

    「hIE該不會比我還笨吧?」

    別說是緊張了,感覺就連遇襲的事情都忘得一乾二淨。

    「咦,真的嗎?」

    由佳擡頭,她是真的在哭。害新人不知道是該爲她擔心自己而感到高興,還是該爲她懷疑自己而感到難過,心情十分複雜。

    「那個,事情就是這樣。可以讓這位蕾西亞……小姐,留在我們家嗎?」

    總覺得省略敬稱會很難爲情。

    妹妹擦著眼角回答:

    「嗯,我知道了。」

    「可以嗎?」

    由佳破涕爲笑。

    「既然是撿到的,那就堂堂正正地收下不就好了?」

    新人想把剛才發生的慘狀,老實告訴妹妹。雖然他希望收留蕾西亞,但不想讓妹妹遭遇恐怖的事情。

    「由佳,我跟你說。哥哥剛去買東西時,看見一大堆花瓣從天而降。然後湯澤先生家的真理惠小姐就壞了,所以或許有人盯上這女孩想襲擊她。」

    蕾西亞說她不知道剛才那些現象的罪魁禍首是誰。至今仍覺得自己好像被卷入異世界、缺乏現實感的新人,也無法好好地說明。因此他只好卷起襯衫,露出瘀青的部分。

    「你看,我這裏剛才被車撞到,幸好蕾西亞救了我。」

    「既然有人救了你,那不是很好嗎?」

    說得也是。

    「這麽說來,我的確是什麽也沒做呢。」

    「基本上,我根本就沒看見那樣的新聞。更何況,哥哥應該不會笨到刻意把有危險的人,帶到家裏來吧?」

    新人感到鼻頭一酸。妹妹並非信任蕾西亞,而是信任帶她回來的哥哥。

    正當新人想道謝時,由佳已經在他面前將手伸進購物袋,拿出裏面的冰淇淋。

    「你要當我們家的孩子對吧?既然是hIE,那應該會幫我做飯吧?我好期待喔~」

    蕾西亞毫不猶豫地回答:

    「關于料理,只要有商用行動管理雲端的資料,我馬上就能開始准備。」

    「那是什麽,好吃嗎?」

    「根據用戶評價,有五顆星的水准。」

    「蕾西亞姊,我喜歡你。」

    由佳純真地抱住蕾西亞。

    然後拉著她的手走進家裏。

    「給我等一下,結果只要能讓你撒嬌,不管對象是誰都無所謂?」

    事情的發展極爲順利。跟不上兩人步調的新人,不知爲何拉住了蕾西亞的手。

    不過,他的妹妹從以前就很會說服人。

    「電視上有介紹過,hIE的眼睛能充當攝影機,錄存許多東西。既然當時真理惠小姐在場,那應該全都錄下來了吧。如果事情真的變得那麽複雜,那警察應該會處理。」

    新人和蕾西亞的冒險,應該已經被店鋪跟附近住宅區的防盜攝影機拍下來了。若是真有什麽問題,警察明天應該會過來才對。

    「說得也是,那的確是警察的工作。」

    感覺自己實在太過緊張。無論那場花雨的幕後黑手是誰,都沒道理讓新人去跟那個人戰鬥。

    這或許是因爲新人不認爲自己能一直當蕾西亞的主人。他無法想像一看就知道很「特別」的她,成爲父母不在就開始懶散起來的兄妹生活的一部分。

    「哥哥,你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無論對方是誰,最重要的是,那個人到底能爲我做什麽!」

    「我還真羨慕你的個性。」

    蕾西亞與由佳以順利到讓人起疑跟害怕的程度,建立了共通的利害關系。

    「哥哥接下來應該會很辛苦,因爲你已經把一輩子的幸運都用光了。」

    「別用肯定句講那種不吉利的話,要是真的變成那樣怎麽辦。」

    「既然那麽擔心,直接問不就好了。如果讓蕾西亞姊留在家裏,會對我們造成危害嗎?」

    「從由佳小姐剛才的言論判斷,我認爲沒有危險。」

    蕾西亞立刻回答。由佳得意地點頭說道:

    「你看,沒問題對吧。」

    妹妹實在太堅強了。

    「那就等真的發生什麽事時,再來考慮好了。畢竟蕾西亞困擾的是現在。」

    新人也不是那種自尋煩惱的個性,甚至偶爾還因此被遼和健吾說教。

    「好了,來做飯吧。」

    「我已經大致確認過冰箱裏的東西。」

    就結論而言,蕾西亞的工作表現非常出色。她靈巧地將新人隨便准備的食材做成中華料理。新人完全無法理解她是怎麽做到的。雖然這點妹妹也一樣,不過她將精神都集中在吃東西上面。

    看來這對兄妹都是一等一的廢人。

    因爲時間不早了,所以由佳吃飽後匆匆洗澡就寢。既然有蕾西亞幫忙清洗餐具,那麽新人就變得無事可做。

    「不好意思,才剛來就這樣使喚你。」

    蕾西亞站在廚房收拾髒亂的用具與餐具。

    「請別放在心上。hIE原本就是爲了看護與家事勞動而普及的東西。」

    黑色棺材目前靠在客廳的牆壁上。爲了避免傷到地板而在底下鋪了塊墊子,但也連帶使得整體配置變得很奇怪。

    新人眺望蕾西亞的背影,實際感受到自己真的撿了不得了的東西回來。少年茫然地靠在沙發上看著她的背部,然後發現這樣等于是在偷看,對方從緊身衣後面開口裸露出來的肌膚。

    意識到那白皙的肌膚就一發不可收拾。新人逐漸對她工作的背影産生一種奇妙的感覺,黑白兩色構成的緊身衣與充滿生活感的廚房,其落差實在太大。新人的身體發熱,忍不住躺倒在沙發上。

    「嗚哇,這樣應該很糟糕吧?」

    心臓不受控制地激烈跳動。

    新人回想起兩人相遇時,她解救自己的背影。

    拉著她逃跑的手,重新喚醒當時握住的柔軟觸感。

    就連她被月光照耀的臉,以及坐在新人身上跟他締結契約時傳來的觸感,也跟著浮上心頭。這讓少年心癢難熬,掙紮不已。

    新人就這樣躺著,失去起身的力氣。難以抑止的興奮不僅令他滿臉通紅,甚至還流起汗來。接下來的每一天,蕾西亞都會待在家裏。重新認知到這件事實後,即使明白對方並非人類,新人依然不曉得該如何是好。

    或許就跟妹妹說的一樣,自己真的把一輩子的運氣都用光了。他甚至擔心自己會不會一睡著就心髒麻痹。

    「我真是個軟弱的男人!」

    感覺再不活動身體,腦袋就要失常的新人,從沙發上一躍而起。

    「主人,請問需要我暫時回避嗎?」

    一旁的蕾西亞表情平穩地俯視情緒激動的新人。她用不知道從哪裏找到的漆器托盤,端了茶具過來。

    覺得半站半坐的姿勢太難看,新人重新坐回沙發。

    蕾西亞跪坐下來,將托盤放到矮桌上,然後先從熱水壺倒一些熱水到別的容器放冷。由于遠藤兄妹都沒用過茶具,因此新人覺得那副清純美麗的動作十分新鮮。

    「好厲害,你連這個都會啊。」

    新人多少也會自理一些家事,不過在近距離看名爲hIE的物體做相同的事,還是讓他興奮不已。

    新人的高中課程教過。即使是在他們這些學生的有生之年內,社會狀況也會輕易改變。例如曾是高度經濟成長期的一九六〇年代的生活常識,大部分在五十年後的二〇一〇年代都已經不適用了。相隔半個世紀,出現許多無法按照以前做法進行的事情。雖然每天都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難以察覺,不過他們的世界正緩緩地受到自己産生的龐大變化影響。

    蕾西亞微微地朝他低下頭。

    「謝謝誇獎。不過hIE的行動都與網路連結,這只是從管理雲端服務裏,找出來的資訊而已。連像這樣泡出來的茶,也只是配合人類的錄影資料,跟動作撷取系統,讓我的身體進行模擬,所産生的副産物而已。」

    感覺像是被擁有人類身軀的物品說教,新人露出苦笑。他的好友遼也說過,hIE是道具。

    蕾西亞敏銳地對新人的樣子産生反應。

    「因爲主人看起來對hIE的基本知識似乎有些不足。」

    「如果我太無知,會對蕾西亞造成困擾嗎?」

    蕾西亞以平靜的沈默回應。

    在被要求成爲她的主人之前,新人甚至沒想過她可能是別人的東西。

    新人愈是冷靜回想,恐懼就愈是從背脊爬上來。一旦決定就不再回顧,現實的人類根本辦不到。

    「蕾西亞是從哪裏來的?」

    女子將茶壺裏的茶倒進杯子後回答:

    「這個問題對建立我與主人之間的關系,是有必要的嗎?」

    就印象方面來說,在邂逅時所感覺到的可靠與信賴,已經深深刻在新人心中。這讓少年想再更接近她一點。

    「仔細想想,我對蕾西亞的事情根本是一無所知。如果能夠先知道一些事情,就不會事後才感到困擾,或是讓彼此覺得不安,這樣許多事情也會變得比較簡單吧。」

    況且若有什麽自己做得到的事情,新人也想以行動回報對方。

    可是,盡管新人說了許多難爲情的話,蕾西亞卻沒做出他所期望的反應。

    她只是淡淡地宣告事實:

    「看來您是個好人呢。不過,您在根本的地方有所誤會。」

    蕾西亞淡藍色的眼神毫無動搖。

    「我並沒有靈魂。」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回答,明明身爲主人,新人卻啞口無言。

    「我只是配合人類的言行,做出讓對方滿意的回應。我會預測對方的反應,並加以誘導而已,我說出的言辭背後,沒有一貫的人格。」

    隨著技術進步,「人類的舉止」變得不再專屬于人類。既然是外型與人類相同的東西,那麽做得出來的舉止,自然也會一樣。即使它沒有心,也沒有靈魂,只要舉止的模式適當,工作就能完成,hIE利用此原理來完成工作。

    「主人只是彙整這台hIE主機的『舉止』,並擅自對那副影像産生錯覺而已。」

    在沸騰的血液中,新人感到一陣暈眩。

    他原本是想幫助這位突然遇見的女孩子,所以心裏甚至湧起一股炙熱的怒意。但是,新人也知道她說的事都是正確的。

    是他擅自妄想對方會感謝自己。好友們的指摘,就是這個意思。在經曆世界整個翻轉過來的體驗後,新人覺得自己首次看見它正確的姿態。正因爲覺得能跟對方共有相同的東西,所以人類才能彼此容忍許多事情。然而,他與她之間並沒有那種東西。

    要不是蕾西亞擁有人類的外表,新人懷疑自己是否還會願意冒這種險。

    恐怖、後悔與失望混雜在一起,少年只能沈默地聽著自己頸部血管跳動的聲音。

    彷佛正在窺探無底深淵,腳底失去平衡。

    連心髒也沒有的蕾西亞提醒說道:

    「我並沒有靈魂。」

    新人仰望上方。

    正因爲動了心,被打入谷底的傷痛才會更深。他閉上眼睛。眼皮底下,是每當少年感到迷惘時,總會浮現的場景──那是他的起點。新人回想起紅黑色的爆炸,以及一只搖著尾巴的白狗。那個吐出溫暖氣息、快樂地搖著尾巴的「舉止」,拯救了年幼的新人,所以他才想要從自己開始。

    就算沒有意義,少年還是能伸出手。

    「並非沒有靈魂,就不會産生回應。」

    新人對自己感到生氣。小時候根本就沒看到那只白狗的靈魂,但他還是從它那副快樂的模樣獲得勇氣。

    「即使如此,我的心還是會動啊。」

    情感奇迹般地激動起來。像是爲了填補深沈的失望,內心逐漸充滿熱情。

    正因爲被打入谷底,心情才會快速回轉。新人的頭腦不算好,無法不采取行動。

    全身熱血沸騰的新人,開始思索自己究竟能爲她做什麽。

    「我的確是誤會了。不過,就算安靜等候,蕾西亞也無法靜下心來吧?」

    原本籠罩在兩人之間,既然沒有心、應該也不具意義的沈默,無聲地消散了。蕾西亞露出神秘的笑容回答:

    「是的,因爲我並沒有那種東西。」

    基本上,她根本就沒有什麽需要冷靜的心情。

    即使如此,新人還是想爲她做點什麽。

    少年的臉,發熱到連自己都知道已經脹紅的程度。

    「我真是個單純的男人!」

    爲了壓抑湧上心頭的苦澀與甜蜜,新人鼓起幹勁大喊出聲。

    走廊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身穿睡衣的由佳單手拿著枕頭,怒氣沖沖地來到這裏。

    「哥哥,你吵死人了!」

    就算無法安穩地入睡跟起床,明天也會到來。

    隔天早上,新人一到客廳就發現蕾西亞依然好好地待在家裏。

    不只如此,她還幫新人他們做了早餐,目送兩人上學。

    妹妹還是一樣單純依靠沖勁過活,朋友們都在學校;父親還是一樣忙得回不了家。

    隨著一個接一個的動作,蕾西亞像人類般加入這個圈子。不知不覺中,新人等人平安無事地度過四天的時間。

    被鈴聲吵醒的新人,從床上伸手抓住放在枕邊的行動終端。不用刻意進行操作,終端機也能自行判斷,替新人接通叫他起床的對象。

    『早餐已經准備好了,請問您醒了嗎?』

    蕾西亞透澈的聲音搔弄著耳朵。興奮到心痛的新人,跳也似地起床。

    「今天的早餐是什麽?」

    雖然到客廳就能知道,但新人想聽她的聲音。

    『因爲您說沒吃過,所以我試著做了法式吐司。』

    這種類似向她撒嬌的行爲,讓強烈感到難爲情的新人不禁起身抱頭。

    「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當然不好。

    到了客廳後,便看見由佳一臉松懈地啃著帶焦痕、外表呈淡褐色的法式吐司。

    「早安。」

    「嗯。」

    妹妹握著叉子,邊咀嚼邊回答。

    拜蕾西亞所賜,這對怠惰的兄妹逐漸取回原本的生活作息。但是,兩人也因此陷入了慢性的昏昏欲睡狀態。

    「主人,您昨晚睡得好嗎?」

    蕾西亞現在穿的,並非當初兩人相遇時的黑白緊身衣,而是普通的衣服。原本在腰間的裝置鎖也拆了下來。

    如今她的外表就跟人類一模一樣,讓新人忍不住別開視線。新人覺得很害羞,因爲蕾西亞現在身上穿的牛仔褲與襯衫,其實原本都是他的。

    「一大早就發情過了頭吧。」

    從自己妹妹口中聽見發情這個字眼,實在是件令人沮喪的事。

    新人偷瞄了一眼蕾西亞清爽的側臉。就算對方不是人類,他還是擔心自己會被她討厭。

    「看來也該去幫蕾西亞買新衣服了。」

    習慣性從冰箱裏拿出果汁後,新人才發現餐桌上已經放了一個茶壺。

    全都交給對方處理也有點不好意思,因此新人決定自己倒紅茶。家裏原本沒有紅茶,想必是透過網購買的。杯子裏冒出熱氣,以及足以令人清醒的強烈香氣。

    蕾西亞穿著圍裙,站在電磁爐前面等待將吐司翻面的時機。從那裏傳來誘人的香味。

    自從她來家裏以後,早上就空出不少時間。新人讓握在手上的個人終端與電視同步。現在生活中複雜的事情,管理家中電器的居家系統幾乎都能代勞。

    居家系統將判斷該給新人過目的資訊,以立體影像方式呈現在他面前。其中參雜了一封陌生的信件。

    「好像有封信寄來了,不過這個收信人是你吧?」

    出現在畫面上的信件雖然是指定寄給由佳,但特地設定成新人也能看見。

    妹妹突然清醒探出身子。

    「哎呀,總之你先看看嘛。」

    立體影像的白板上,顯示一個陌生的寄件人姓名。

    試著打開檔案後,新人頓時失去思考的能力。

    「由佳,你給我坐好。」

    「我已經坐著啦。」

    「這個模特兒選秀是什麽意思?」

    畫面上以簡潔的文字寫著:

    「遠藤由佳小姐。您所推薦的hIE『蕾西亞』,在本公司的模特兒選秀中獲得冠軍──」

    「很厲害對吧?冠軍耶!」

    總之就是有媒體集團在募集hIE的模特兒,然後由佳就寄了蕾西亞的影像資料去報名。

    而這是通知結果的信件。

    由佳打開附在信件裏的連結後,便跳出一個通知獲得冠軍的廣告網頁。此外還以模型圖顯示在透過網路將資訊擴散出去後,産生了哪些各式各樣的反應。

    「你看,這個這個!」

    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拍的,照片裏那位穿著由佳學校制服的人,無論怎麽看都是蕾西亞。雖然除了蕾西亞以外,還有其他幾台被列爲最終入圍的hIE照片,但最吸引新人目光的,果然還是她。

    「果然很漂亮呢。嗯,嗯。」

    另一個吸引新人目光的,是顯示在畫面上的主辦單位名稱。

    「我記得這間公司還滿有名的吧?」

    「嗯,也有在電視上宣傳。」

    換句話說,今後蕾西亞的身影,會在媒體上大規模曝光。

    新人開始頭痛起來了。之前被那場花雨攻擊的事情,明明都還沒解決。

    「話說哥哥,你難道都沒什麽話要跟我說嗎?」

    「你、你這個笨蛋!」

    新人大爲動搖。

    原本以爲會被稱贊的由佳,忿忿不平地說道:

    「難得人家長得那麽漂亮,不有效利用不是很浪費嗎?」

    「就算是這樣,你怎麽可以完全不跟我商量呢?至少也稍微猶豫一下。」

    然而,蕾西亞本人卻平靜地回答:

    「我倒是沒什麽問題。」

    「既然蕾西亞姊本人都這麽說了,那不就沒事了。」

    「所謂的hIE啊,在這種時候是不會違抗人類的。」

    hIE跟人類不同。蕾西亞曾說過自己沒有靈魂,只是迎合人類的意思做出反應而已。蕾西亞邊用鏟子將法式吐司翻面,邊回頭說道:

    「主人,無論如何,事情都已經發生了。」

    爆油聲刺激新人的食欲。身體開始控訴隨便怎樣都好,快點讓我吃飯。

    新人將身體靠在椅背上。

    「這下該怎麽辦才好啊。」

    新人遇見蕾西亞時,曾經跟她一起遭到攻擊。若有敵人正在找她,就等于是向全世界宣告她的所在地一樣。

    「我不是說過之前發生很多事情嗎?明明什麽都還沒解決,卻只有問題不斷地大爆發。這還真是前所未聞。」

    由佳將手指抵在嘴唇上,一臉凜然地說道:

    「因爲我是活在未來的人?」

    由佳是那種一發現按鈕,就會不看說明書直接按下去的類型。

    「你到底想去什麽樣的未來啊!」

    兄妹的餐桌旁邊,傳來愉快的笑聲。

    蕾西亞笑了。依然穿著圍裙的她,輕輕舉起握拳的右手,優雅地遮住忍不住笑出來的嘴角。這是她第一次露出如此開朗的笑容。

    新人嘟囔道:

    「原來hIE,也會笑啊……」

    那是令人難以相信對方沒有靈魂,發自內心展現出來的表情。

第一卷 上 Phase 2 「analog hack」

    自從蕾西亞來了以後,新人的早晨就變了個樣。

    由原本需要設好幾個鬧鍾的匆忙戰場,轉變爲被人溫柔搖醒的時光。

    穿著簡單汗衫與休閑褲的新人,洗完臉後走向廚房。四坪大客廳的樸素地板上,擺了桌子與四腳椅。

    新人道了聲「早安」後就座。

    「哥哥,你很慢耶。」

    妹妹由佳一臉得意,拿起畫有貓咪圖案的杯子,裝模作樣地像在品嘗紅茶。

    「加了砂糖後,味道會變得像紅茶喔。」

    「真的嗎?」

    「我們家用的茶葉,聽說在泰國都會加砂糖才喝呢。」

    站在調理台前面的蕾西亞一回頭,淡紫色的頭發便跟著輕輕搖曳。身爲人型機器人hIE的蕾西亞,連在展現這種冷知識時,其美貌都充滿魅力。

    胸口的苦悶將新人拉回現實。沒有靈魂的她,就連表情都十分完美。少年像是停止呼吸般變得滿臉通紅,悸動不已。

    妹妹眯起眼睛,將手指抵在嘴唇上說道:

    「來試試看吧。」

    接著她拿起砂糖壺,舀了兩大匙放進杯裏。發現沒東西能拿來攪拌後,直接把筷子插進去拌勻。

    「哥哥,請用。」

    「是我喝嗎!」

    蕾西亞用托盤端了白飯跟味噌湯過來。

    「自己弄的自己喝啦。我有一堆問題要處理,都快暈頭轉向了。」

    新人雙手合掌後,喝下一口加了豆皮跟高麗菜的味噌湯──這是爲了避免他們的蔬菜攝取量不足。母親離家出走超過十年的遠藤家,並沒有媽媽的味道,因此吃起來的感覺有些奇妙。

    「沒問題啦,爸爸不是也說可以把蕾西亞姊留在家裏。」

    妹妹拿起管狀包裝的配飯用醬料。那在喜歡配美乃滋的人當中,似乎風評相當不錯。

    「講是這樣講,但他真的了解狀況嗎?」

    新人昨晚總算跟忙于工作沒空回家的父親取得聯系,並告知蕾西亞的事情。從事hIE基礎研究的父親,表示不清楚蕾西亞的裝備品與裝置的來曆。而且他也不知道在新人成爲主人那天遭遇的花雨,以及真理惠被人操縱的事情。

    「真是太厲害了。爸爸一看見蕾西亞姊的臉,就馬上答應。」

    「身爲一個高中生的兒子,倒是有點無法苟同呢。」

    個性認真的父親,一看見蕾西亞的臉就嗆到,然後別過臉去。親眼看見父親對美女心軟的一面,實在讓人有點尴尬。

    「話說回來,之前那件事不但沒上新聞,就連警察也沒找上門來。」

    既然有汽車爆炸,新人原本以爲一定會掀起騷動。可是,即使跟附近的鄰居打聽,除了當時玄關跟窗戶都被鎖住無法外出,似乎也沒發生什麽特別的事情。明明飄落那麽多的花瓣,之後卻找不到任何痕迹。

    「你還沒跟遼哥和健吾哥介紹蕾西亞姊吧?」

    「這也是其中之一。」

    無論是兒時玩伴的遼,還是班上的好友健吾,新人都還沒告訴他們蕾西亞的事情。堆積如山的問題,讓新人開始頭痛起來。

    由佳邊吃邊沒規矩地敲打桌面。桌面同時也是板狀的終端機。由于整面桌子的螢幕都在顯示流行雜志,因此搭配擺在上面的味噌湯跟白飯,便成了一副莫名其妙的景象。

    螢幕上正在播放由佳最近經常笑著重看的廣告。

    「法比翁MG‧hIE模特兒選秀‧冠軍 蕾西亞」

    畫面裏的人是蕾西亞。看來這個獎項似乎比想像中還要有來頭,新人也只能投降。

    「蕾西亞姊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星期日吧。」

    「坦白講,這到底該怎麽辦啊?」

    「運氣這種東西,只會降臨在能放聲大笑的人身上。這是機會啊,機會!」

    「你那是什麽野蠻想法。」

    蕾西亞本人一臉平靜,若無其事的樣子。她只是觀察新人他們的反應,來決定自己的行動,根本就不具備害怕失敗的心情。

    「我這邊沒什麽問題,請主人不用擔心。」

    「冷靜點,哥哥,先喝杯茶吧。」

    「喔。」

    新人從由佳手上接過杯子,裏面的茶是甜的。這麽說來,她剛剛在綠茶裏加了砂糖。

    「哥哥,味道怎樣?」

    「還不錯。」

    「這樣啊,那我也要喝一口。」

    由佳噘起嘴,戰戰兢兢地將嘴巴靠向杯子。接著她「喔」了一聲,像是有什麽新發現而睜大眼睛。

    「果然凡事都應該要勇于挑戰呢。」

    新人覺得自己也跟著變成笨蛋。

    由佳今天當值日生,提早上學去國中後,家裏便只剩下蕾西亞跟新人兩人。

    「模特兒的工作沒問題嗎?」

    蕾西亞做完早上的家事,在新人對面坐下。盡管她身上穿的是自己隨便挑選的便宜貨,卻非常適合她,讓新人動搖不已。

    「我已經確認過對方寄來的文件,只是一般的代理勞動契約書。」

    由于hIE是主人的財産,若是希望hIE以勞動者的身分工作,在法律的手續上,必須先由業者雇用主人,再由hIE代理主人工作。因爲新人尚未成年,這個代理勞動契約需要法定代理人簽名,所以他昨晚才會久違地跟父親聯絡。

    看不懂契約書的新人,將內容全都交給蕾西亞處理。hIE似乎也經常被當成秘書,負責管理複雜的文件。

    「由佳那家夥每次都不負責收拾善後,應該要好好地教訓她一次才行。」

    「我覺得主人很寵由佳小姐。」

    她說得沒錯,新人只好乖乖閉嘴。

    *

    「你說你撿了一台hIE是什麽意思?」

    新人交代完事情的大概後,健吾便受不了地反問。學校的課程已經結束,現在教室裏只剩下他們幾個。

    「女孩子都叫我收下她了,我也不好拒絕。」

    新人相信任何人都會做出跟自己一樣的選擇,但看來健吾並非如此。

    「普通的hIE也相當于一台汽車耶,更何況是一次就通過模特兒選秀的高級機種。你有把它交給警察嗎?」

    「如果是那麽貴重的東西,只要讓蕾西亞去當模特兒,失主就會主動聯絡吧。」

    新人不是沒思考過這件事的妥當性。要不是蕾西亞本人說服他,吸引大衆注意也有好處,或許他真的會辭退選秀的獎項。

    「看來遠藤偶爾也會用腦袋呢。」

    「那我跟家裏連線啰,雖然讓你們跟實物碰面比較快。」

    「新人的hIE有辦法獨立進行通訊嗎?」

    遼探頭看向行動終端。新人今天已經先跟蕾西亞講好,要從教室打視訊電話介紹她給好友認識。

    卡片大小的終端機螢幕上顯示撥號中。在撥號音響到第三聲時,接通了家裏的通訊機,然後眼神平靜的蕾西亞便出現在畫面上。

    『主人,那兩位是您的朋友吧。』,

    兩人發出歡呼,湊向螢幕。無論是蕾西亞給人的第一印象,還是她動作時的姿態,都擁有讓人說不出話來的實力。

    放任制服鈕扣大大敞開的遼,開玩笑地攤開雙手說道:

    「太狡猾了,我還在想你最近怎麽這麽難約,原來是藏了這種東西。」

    健吾從書包裏拿出自己的平板終端,連接上新人的行動終端。

    「請它報出機體編號。這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機體。」

    「蕾西亞,你知道機體編號嗎?健吾對機器很熟,應該能藉此得知不少關于你的事情。」

    畫面中的蕾西亞欣然地回答新人:

    『我的機體編號是LSLX-22S99176LF,需要連機體固有代碼一起傳送過去嗎?』

    健吾的終端開始自動輸入蕾西亞念出的號碼。健吾沈默地起身,讓新人將行動終端留在桌上後,便將好友往走廊拉。

    到了走廊後,新人被好友激動的情緒壓倒。

    「喂,等一下啦!」

    「你是笨蛋嗎?LSLX不就是史戴拉斯的最高級機型嗎?你好歹也先調查一下,這種馬上就能知道的機體情報吧!那可是超高級機種耶?」

    史戴拉斯是美國的一間高級hIE制造商。雖然新人也聽過這個名字,但以高中生的金錢觀,根本就無法想像。因此他決定先從最不懂的問題問起。

    「機體固有代碼是什麽?」

    「那是一種爲了區別hIE跟人類,依據法律規定必須持續發送的訊號。只要透過這個,就能追蹤hIE的位置。一般像這種機體如果遺失,應該會有人在找才對。」

    原本留在教室裏的遼,也跟著來到走廊。遼不愧是一流企業的社長之子,聽見超高級機種依然不爲所動。

    「雖然固有代碼的暗號無法解碼,不過還是能夠追蹤訊號。」

    遼向無法進入狀況的新人說明。

    「機體固有代碼是販賣hIE的業者,爲了能在商品失竊時進行追蹤的情報。既然失主還沒鎖定新人的hIE所在位置──有可能是機體本身陷入無法發送代碼的情況。」

    「就算無法解碼暗號,還是能撷取類似的訊號。可是,失主或業者卻沒出面認領。明明都獲得冠軍,還那麽頻繁地曝光了,卻沒有人來確認,這是爲什麽呢?」

    這樣的說法,感覺就像是健吾與遼連手斥責遠藤兄妹的悠哉。

    眼見好友們的反應居然如此激烈,新人反倒認爲是他們太過認真了。

    「既沒有原本的所有者,也沒有販賣的業者啊。天底下竟然有這麽幸運的事。」

    遼搶在啞口無言的健吾之前做出吐槽:

    「當然沒有。我們的意思是,這件事很可疑。」

    「拜托你有點危機意識,一般人怎麽可能撿到全新的汽車。如果有全新的法拉利遺失,還主動要求人類當自己的主人,照常理來說應該要害怕吧?這根本就是怪談了。」

    「你還真喜歡用汽車舉例呢。」

    新人老實地發表感想。

    放學後的夕陽從窗戶照進走廊。

    「海內同學,我好想揍這個笨蛋。」

    遼偶爾會照顧人。

    「新人,你跟伯父說過了嗎?」

    「嗯,他說可以收留蕾西亞沒關系。」

    兩位友人都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他們對在政府與民間共同出資的研究機關工作的新人父親,就是如此尊敬。

    遼用手勾住新人的脖子說道:

    「先別管這件事。你居然拖了一個星期才告訴我們,未免也太見外了吧?」

    新人回到教室看向行動終端,發現蕾西亞依然規矩地在等他。

    『看來主人的朋友非常擔心您呢。』

    「因爲我太漫不經心,所以他們才那麽替我擔心。」

    新人並不覺得她可疑。但是,好友們就算知道蕾西亞是新人的救命恩人,仍舊表現出明顯的戒心。

    遼無視蕾西亞,直接對新人說道:

    「叫它把行動雲端的序號一起傳送過來。」

    在新人開口前,蕾西亞已經先將四十位混合英文與數字的代碼傳送到行動終端。

    遼將那串代碼複制到自己的行動終端。

    「hIE的『舉止』都是委托某個行動管理服務進行管理。只要有行動雲端的序號,就能查出是哪間公司的指令代碼,讓這位美女動起來的。」

    每台hIE的行動,都不是在那與人類一模一樣的機體內決定。它們透過通訊,與位于外部網路上的某個巨大行動管理雲端連線,將資料傳送到那裏,然後再依照指示做出最適合的行動。

    遼在查詢資訊時,突然皺起眉頭。新人抓住遼的手臂。這位兒時玩伴有個壞習慣,那就是將不好的事情藏在心裏。

    遼最後屈服,把螢幕秀給新人看。

    「米福雷公司,二一〇五年四月授權。」

    「是我家的序號。」

    海內遼的父親是米福雷公司的社長。

    這表示沒有靈魂的蕾西亞,之所以能做出那些「舉止」,全都是依靠米福雷公司的行動管理服務。

    「阿遼,你知道些什麽嗎?」

    就在新人因爲能從這裏打探情報而産生希望時,遼藏起了自己的行動終端。

    「新人,別再追究這家夥的事。」

    剛才表現出來的興趣好像假的。彷佛有什麽新人不知道的故事被當場挖了出來,兒時玩伴表情僵硬地宣告:

    「別再跟這台hIE扯上關系。」

    「不管怎樣,我都已經成爲她的主人了。」

    平常總是自信滿滿的遼眼神遊移不定,一副承受極大壓力的模樣。遼露出血色盡失的勉強笑容,就連認識他這麽久的新人都沒看過。

    「那你還是早點跟它分道揚镳比較好。新人的世界,就算沒有hIE也一樣多采多姿。」

    *

    遼在那之後就一直很奇怪。新人原本以爲友人會追根究柢,詢問他與蕾西亞相識時的狀況,想不到遼很快就獨自回家了。

    就連回到家後,新人也因此變得注意力散漫。直到吃完晚餐,他才發現自己有東西忘在學校。

    「虧你有辦法在忘了行動終端的情況下回家呢,那樣能搭電車嗎?」

    由佳驚訝地說道。

    蕾西亞用托盤端著餐後的茶水,走到桌旁。

    「透過備用的個人認證標簽,居家系統收到車資請款與進站許可的通知。」

    「哥哥,爸爸是不是有給你備用標簽嗎?」

    如今像付費或進站程序等項目,只要個人信用沒問題就不必逐一辦理手續的事情,都能透過行動終端自動處理。雖然方便,但弄丟行動終端就什麽事都做不了,所以粗心的人,都會隨身攜帶僅具備個人認證功能的小型終端。而新人的那個,是冒冒失失也不會掉的細手環。

    「只有備用標簽不行啦。明明還有作業,我居然把資料忘在學校了。」

    「那不要寫不就好了,這一定就是所謂的命運啦。」

    「說得也是。」

    「主人,這應該跟命運沒關系。」

    蕾西亞打量差點被妹妹說服的新人。在那清澈的淡藍色眼眸注視之下,新人覺得自己似乎成了窩囊廢的代表。

    「學校晚上不是關起來嗎?既然都已經八點了,那就明天再說。」

    「hIE的校務人員會全天留校,所以還是能過去拿。」

    結果事情就變成新人得爲了取回終端機,特地跑回高中一趟。

    新人帶著蕾西亞一起搭乘地鐵。這個時間的浦安線,有許多下班回家的上班族,反倒是往淺草的班車很空。即使如此,同車的乘客在看見蕾西亞後,還是會不時偷瞄她的身影。

    「等正式開始hIE模特兒的工作後,應該會更受矚目吧。」

    就算是這樣,新人依然很驕傲自己待在她的身邊。

    「以後可能會出現一些造成妨礙的狀況,若不先確保能掩人耳目的移動手段,或許會産生問題。」

    與新人相遇時持有的巨大黑色棺材,蕾西亞在其外面包了一層保護套,僞裝成普通的行李。然而,外表只是柔弱女子的蕾西亞,帶著大型行李的身影,顯得十分詭異。

    「雖然少了那個會感到不安,但也太引人注目了。」

    「hIE模特兒的工作開始後,怎麽說也不能隨身攜帶,必須另外思考對策。」

    地鐵的車資會透過新人的手環型備用標簽,向家裏的系統請款,因此能空手通過驗票口。走出本所吾妻橋的車站後,新人突然納悶起蕾西亞的車資是如何處理的。

    新人今天提不起勁去健吾家開的店,于是直接前往學校。在車站前面仔細一看,便能發現眼前的hIE數量多得嚇人。這些融入街景的hIE,沒有一台具備靈魂與心。從數十台數到數百台後,新人不禁思考其主人們在感情上是如何看待自家的hIE,差點讓腦袋爆炸。

    「怎麽了嗎?」

    蕾西亞好奇地湊過來看。新人像個土包子一樣,重新觀察原本再熟悉不過的景象。

    「原來有這麽多看起來是人類,實際上卻只有外表跟人類一樣的東西存在呢。這讓我重新體認到,現在真是個不得了的時代。」

    少年發現自己幾乎沒跟蕾西亞一起正常地走路過。雖然感到害羞,但新人很高興她對自己感興趣。

    有她在身邊,平常上學的路線也變得特別。隨著遠離車站,瞥見東京晴空塔並走過言問橋後,行人愈來愈少。在黑暗中閃耀的光線,就只剩下路燈、樹脂材質的多功能資訊布告欄,以及住宅的照明。

    「您還會害怕走夜路嗎?」

    被這麽一問,新人漲紅了臉。有種自己被人看透的感覺。

    「主人,還是我陪您一起去學校吧?」

    「不不!再怎麽說都不用到那個地步!」

    學校禁止攜帶個人hIE。身爲感應器跟通訊機器集合體的hIE要是帶進教室,學生就能盡情作弊了。

    抵達校門口後,蕾西亞單手便輕易拉開金屬制的沈重校門。

    「主人,門開了。」

    明明比他還矮,卻擁有遠勝人類的力氣。至今仍不怎麽了解蕾西亞的新人,對她的深不可測懷抱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

    但另一方面,他也對自己擁有如此驚人的物品感到興奮。

    「hIE真厲害呢。」

    以熟悉的學校爲背景,新人茫然地眺望月光下的蕾西亞。身穿便服的她,宛如虛構故事的登場人物,非常不現實。

    「我們去主人的教室吧。」

    明明是第一次來學校,蕾西亞卻走向正確的樓梯──她早就透過校內雲端取得地圖資料。

    「你很擅長這種事情嗎?」

    「由于行動終端會持續發送位置資訊,對我們而言就像有東西在暗處發光一樣。人體感覺得到的世界,跟我們感覺到的東西,在根本上就有所不同。」

    連微笑也一樣甜美的她,即使擁有人類的外表,仍舊是物品。

    新人的教室在三樓。一路上不但沒有遇見任何人,也沒被任何關上的門阻擋去路。

    「沒想到這麽簡單,幸好有過來拿呢。」

    新人的手機一直留在桌上。果然是在介紹蕾西亞給遼和健吾認識後,忘了帶回家。

    教室內完全沒有人的氣息,彷佛隨時會有東西從暗處沖出來,讓人忍不住頻頻確認四周。

    就算是這樣,只要跟蕾西亞在一起就不會感到害怕。不僅如此,新人甚至感到臉紅心跳。

    即便身在暗處,她的動作依然完全不變。

    「從明天開始,要我跟您一起上學嗎?」

    「還是算了,會産生奇怪的謠言。」

    「真遺憾。」蕾西亞說道。

    她以優美的姿勢,毫不猶豫地邁開腳步。也因爲這樣,反倒讓新人覺得在這片昏暗中,慎重地屈身走路是錯誤之舉。

    「機會難得,我們稍微在校舍裏走走吧。」

    蕾西亞對新人來說是個謎。但也因爲不了解,才會感到興奮期待。夜晚的學校是如此廣闊,讓人覺得既寂寞又虛幻。

    只要跟著蕾西亞,似乎就能進入未知的世界。新人像是著了魔般晃著看不見的尾巴,緊跟在她的後面。

    蕾西亞緩緩登上漆黑的樓梯,就連新人也覺得自己正在冒險。校舍四樓是三年級的教室,二年級的他對這裏十分陌生。再更往上一點,就是一個小小的未知世界。

    如此簡單的舉動,世界就擴展開來。蕾西亞的動作優雅卻快速,總是走在新人伸手不及的前方。

    即使沖上樓梯也無法縮短距離,只有呼吸因此變得急促。

    「辛苦了。」

    蕾西亞在沒有燈光的暗處停下腳步,等待新人。

    「你走得真快。」

    女子蹲下,朝抱怨的他伸出手。這裏是學校,蕾西亞又表現得像是大一屆的學姊,讓他頓時對彼此的關系感到混亂。並非主人與hIE的關系,新人甚至覺得兩人一起上學,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要去頂樓看看嗎?」

    蕾西亞很自然地將門打開。

    「聽說這裏有太陽能電池,禁止學生出入。」

    慌張地試圖制止的新人,腳步一個不穩就走到外面。

    晚風強烈吹拂。

    爲了有效吸收太陽光,太陽能電池的裝置在寬廣頂樓,以五座一列的方式,一直設置到深處。每列之間都有保留寬約兩公尺的步行空間,以供維修裝置之用。

    「只要別去碰太陽能電池的裝置,就不會有問題了!」

    率先踏出腳步的蕾西亞,舞動裙襬回頭說道。

    月亮彷佛在贊美她的笑容,灑下微弱的白色光芒。白皙細致的肌膚在反射月光後,讓她的臉龐和薄衫下的粉頸更顯燦爛。

    新人忍不住別開視線,淺草一帶的夜景因而映入眼簾。

    城鎮的燈光、吾妻橋與淺草的鬧景,大概一直到前面的上野和更遠的前方,都像條光之絨毯照亮夜晚。這幅風景,漫無邊際到讓人想高聲大叫。

    新人覺得只要自己希望,蕾西亞就能帶他到任何地方。

    「謝謝你,我很慶幸能夠撿到蕾西亞。」

    不過用「撿到」來指稱讓自己見識到如此美景的她,似乎不太妥當。

    「對不起,這種講法好像有點瞧不起人。總覺得太興奮,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

    新人在頂樓毫無意義地跑著。臉上挂著笑容的他,感覺自己變成一只笨狗,只要一開心就搖著尾巴亂跑。

    「主人的世界可以再擴張得更大,而我就是與那種主人連接的介面。」

    新人無法理解她的話。學校原本是新人的小小世界,但蕾西亞似乎想以這裏爲基礎,邀他前往更遙遠的地方。其實新人已經隱約察覺到了。無論頂樓的鎖還是校門,都並非碰巧開著,是蕾西亞輕易解開了這些鎖。

    蕾西亞的淡藍色眼眸,微微散發出與頂樓夜景顔色相異的光芒。

    「您曾經說過相信我。所以,應該也相信我的行動對吧?」

    「可以那麽說。」

    新人對神秘的蕾西亞深深著迷。說什麽讓她當hIE模特兒,原本的所有者就會出現,那大概是謊言。在新人的內心某處,已經産生即使徹底失去原本的普通生活,也不想放開她的執著。

    「主人,您想將您相信的我,用在什麽地方呢?」

    新人無法回答。不過,跟她一起接觸世界,就能讓自己無止盡地擴張下去的錯覺,讓他的身體興奮得顫抖不已。

    少年不明白這種感覺是怎麽回事,但內心的悸動,讓他無法克制地漲紅了臉。

    一直到擔心哥哥晚歸的妹妹打電話過來爲止,那股炙熱的甜美都無法平息。

    *

    蕾西亞的首份工作,從星期日早上九點在現場集合開始。

    新人他們跟負責蕾西亞的女經紀人,約在山手線惠比壽車站大樓的咖啡廳見面。

    一位化著濃妝、年約三十歲的女性在發現新人他們走進店裏後,便站起身來。看起來十分能幹的她,旁邊還帶了一位打扮得輕飄飄的助手。

    女性鄭重其事地從手提包裏拿出行動終端。

    「遠藤新人先生,還有蕾西亞,初次見面。果然本尊的質感看起來很棒呢。」

    新人也跟著向情緒激動的女性打了聲招呼。

    手上依然拿著行動終端的女性職員,指導不得要領的新人:

    「我想傳送名片到您的通訊錄裏,麻煩您拿出行動終端。」

    「啊!那個,我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新人慌張地從口袋裏拿出行動終端。偵測到從她行動終端傳來的通訊要求後,新人的通訊錄自動開啓。

    就在女性操作終端,打算報上名號時,原本站在後面的年輕助手,從她手中搶走行動終端。

    「咦?」

    「來,我這邊才是人類。」

    新人一頭霧水。他的行動終端收到名片資料,自動存進通訊錄裏。

    那位化了粉紅色系彩妝、態度輕浮的女性,親昵地向新人搭話:

    「你就是蕾西亞的主人啊,好年輕喔。」

    新人的終端機螢幕顯示法比翁MG的公司名稱與商標。

    「我是法比翁MG企劃部的如月明日菜。」

    「那這位是?」

    「她是hIE『霞』。她並非隸屬于個人,而是歸公司所有,跟新人的狀況不太一樣。」

    「啊,你好,霞小姐。我叫遠藤新人。」

    明日菜忍住差點溢出喉嚨的笑聲。

    「新人是不是常被人說很有規矩啊?」

    或許是已經習慣照顧新進人員,名叫「霞」的hIE從後面插嘴道:

    「如月小姐,雖然對方是高中生,但請別表現得像在跟朋友聊天一樣,畢竟這是工作。」

    明日菜被機器說教後,困擾地搔著頭說道:

    「那我們先坐下來談吧。」

    雖然咖啡廳裏的無線電源與通訊環境十分完備,但據說無論內部裝潢的傾向還是服務方式,皆秉持相同的營業型態達百年以上。讓客人輕松喝茶這點,並沒有那麽容易改變。

    從好幾百年前開始,人們就會像這樣在店裏討論工作的事情。

    明日菜將原本摺起來的紙狀終端攤成A4尺寸。

    「你應該已經讀過契約書了吧。雖然從今天開始,我們將請蕾西亞以法比翁模特兒的身分工作,不過在形式上,我們委托工作的對象其實是新人。」

    一直保持沈默的蕾西亞,從隔壁的座位開口:

    「我已經跟主人說明過代理勞動契約書的事情了。」

    「原來如此,蕾西亞也能使用秘書系的雲端。真了不起。」

    明日菜佩服地說道。

    「站在我們這邊的立場,是希望行銷時能完全隱藏蕾西亞的情報。就像神秘hIE模特兒的那種感覺吧?」

    「雖然我是很樂見這樣的狀況,不過真的沒關系嗎?」

    「蕾西亞的機體價格太貴了,要是釋出詳細資料,我們判斷有可能無法獲得共鳴。適合蕾西亞衣服的消費者,大概是高中生到二十歲出頭的年紀,以那些女孩的心態,我們認爲很難引起共鳴。」

    「她很貴嗎?」

    明日菜驚訝得目瞪口呆。那反應就跟新人將蕾西亞介紹給好友時一樣。

    她用湯匙攪拌蘋果茶。或許是因爲動搖,湯匙頻頻碰到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史戴拉斯的最高級款,就連我也是第一次看見實物。」

    新人默默地吃著眼前的聖代,打算就此蒙混過去。畢竟他不能坦白告訴對方是撿到的,根本就不清楚蕾西亞的來曆。

    「話說新人也沒讓蕾西亞裝上商標呢。」

    新人回想起健吾也曾爲同樣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議。按照健吾的說法,身上沒有配戴廠商的商標飾品,特殊裝備的衣服跟裝置上也沒有刻印,是件非常詭異的事情。

    「因爲我不想讓她太引人注目。」

    「原來新人是那種主人。我本來還想提醒你,別讓你跟蕾西亞親熱的照片流到網路上,看來是沒那個必要呢。」

    正值青少年的色心被人看透,讓新人漲紅了臉。

    「就算是主人,也不能爲所欲爲吧。」

    「沒錯,懷疑你是我不對,我相信你。不過說正經的,要是太常被人看見跟hIE模特兒走得很近,可是會招致那些成爲粉絲的消費者反感喔。本來這應該是hIE模特兒主人的自由,不過站在消費者心理的角度,他們並無法將hIE跟主人的關系,和人類的戀人關系作出區別。」

    明日菜凝視新人的眼睛說道:

    「我看過法定代理人的簽名了,新人的父親是遠藤教授對吧?蕾西亞不是遠藤教授的東西嗎?沒想到他居然會答應讓蕾西亞當模特兒。」

    新人的父親在hIE研發的領域裏頗有名氣,現在也偶爾會出現在網路或電視上。

    「你還真清楚呢。」

    「別看我這樣,我大學時可是專攻模擬人工學。只要待過我們學院,就一定會接觸到『祭』的話題。在學生時代,我可是以新人父親的工作爲題材,寫了好幾份報告。」

    「這方面的事情,他平常不會仔細對家人說明,真不好意思。」

    新人的父親經常因爲工作無法回家,所以他不太喜歡這方面的話題。

    法比翁MG是個擅長時尚類廣告的媒體集團。既是旗下擁有許多人類與hIE模特兒的經紀公司,也會定期透過各種媒體發行時尚雜志或地區情報志。

    蕾西亞的首份工作,就是替今夏流行的服飾進行宣傳。即使是寒冷的陰天,依然能若無其事地穿著輕薄夏裝這點,正是不會感覺寒冷的hIE模特兒的強項。

    新人在距離約五十公尺的後方,眺望從明治大道走向澀谷的蕾西亞背影。她身穿短裙,以及皮革風的漸層棉質上衣。腳下則是可愛的立體影像集中閃爍。

    蕾西亞周圍飄浮著七台約三顆方糖並排大小的圓筒型機器,那是超輕量的攝影機裝置。這些攝影機會從各種角度拍攝蕾西亞,並即時發布到網路上。

    攝影會在蕾西亞走上明治大道時,自然地開始。被攝影機裝置包圍的蕾西亞,彷佛被蝶群環繞。

    觀察蕾西亞首次工作情況的明日菜嘟囔道:

    「不錯喔,蕾西亞。」

    新人的目光也無法離開她的背影。

    「你看,每個人都回頭看她了對吧?hIE模特兒的工作,比起在攝影棚或野外那種靜態的舞台拍攝,還不如這種連周圍的場景一起拉進來的即興演出,更容易聚集人潮。衣服這種東西,還是要能體會穿著走在路上的感覺,才比較買得下手。像蕾西亞這種動作華麗的模特兒,一定會成功喔。」

    蕾西亞的走法是洗煉的模特兒風格。有時走得很有節奏感,有時爲了避免單調而自然地停下腳步擺出姿勢。

    「好厲害,就像真的模特兒一樣。」

    「蕾西亞連線的法比翁MG特制雲端,可是聚集了大量能讓服裝看起來更漂亮的『舉止』資料的寶庫。拜此之賜,即使是透過一般報名應徵的hIE,也能馬上化身爲專業模特兒。你可以再多稱贊它一點喔。」

    hIE只是按照指示,模仿從錄影資料撷取出來的人類「舉止」。即使如此,蕾西亞在新人眼裏依然是特別的。

    「hIE模特兒比人類還要靈巧,所以能對它們做出指定時間點之類的困難要求。會有一堆導演希望蕾西亞參加即興演出型服裝秀,因此新人要習慣才行喔。」

    或許是因爲有澀谷警察在,明治大道在成了六線道的大馬路後,街景仍舊沒變得雜亂。雖然是商業大樓衆多的區域,但還是愈來愈多人開始從各個地方用行動終端拍攝蕾西亞。

    明明她就在跑過去便能摸到的距離,感覺卻變得好遙遠。

    蝴蝶般的攝影機裝置,從攝影師肩上那宛如保冷箱的容器飛出。即使是超輕量型,在無風狀態下最多也只能飛行十五分鍾。跟新飛出去的交替後,快沒力的裝置便回到容器內。

    「這次的工作開放觀衆自由攝影。等進入澀谷之後,可是會發生不得了的事情喔。」

    挂在大樓上的螢幕廣告看板,大大映出蕾西亞的身影,而且還是走在整潔街景上的即時影像。穿在她身上的服裝價格、材質以及觸感等宣傳,接連在適當的時機顯示出來。

    就在新人爲突然出現眼前的資訊洪水感到卻步時,明日菜用手指對他下達指示。

    「新人,看一下你的行動終端。」

    從口袋裏拿出的行動終端螢幕上,正在播放蕾西亞的影像。新人試著放大觀看。

    「完全沒顯示位置資訊。」

    「哼哼,你以爲我們爲什麽要特地從惠比壽走來澀谷?如果不空出一點時間讓附近的消費者聚集過來,不就沒辦法參加祭典了嗎?」

    「還會有人來嗎?」

    「推薦蕾西亞的人是你妹妹吧。將三千至一萬名規模的顧客誘導到特定場所,可是法比翁MG的拿手好戲。」

    明日菜對遲疑地問「一萬人算很多嗎?」的新人補充道:

    「因爲雲端的商業價值就在于動員力,所以對大公司而言,一萬人聽起來或許有點寒酸。不過,實際移動的流量,可是不到浏覽網路影像人數的二十分之一。」

    在這個以雲端爲基礎的世界,只要有龐大的人數連上相同的服務,即使並不「特別」,也能輕易聚集足以成立買賣的顧客數。所以經濟的趨勢,有一半是取決于精密誘導與分配的人類流量上。這點就連新人也曾經在新聞上看過。

    明日菜得意地笑道:

    「接下來要去看看嗎?一萬人聚集在一起的場景,還滿壯觀的喔。」

    「話說回來,剛才那位hIE的『霞』小姐呢?」

    「霞在這場秀的導演那裏。」

    將頭發染成粉紅色的明日菜,無趣地嘟囔道:

    「站在公司的立場,有個既不會搞壞身體也不會跳槽,還能每天工作二十四小時的士兵是很方便啦。但要出人頭地,就得比霞更受到工作對象信賴,否則甭想往上爬,它們在這方面可是人類的對手。」

    新人吞下湧上心頭的疑問。就蕾西亞的狀況而言,應該也有專業人士被hIE搶走了模特兒的工作吧。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少年決定將這無奈的心情,怪罪到應徵模特兒的笨蛋由佳身上。

    「唉,不過這都跟盡全力做好今天的工作無關!」

    明日菜激勵自己,將視線略微上揚。愈接近澀谷,前來看熱鬧的人潮就愈多。蕾西亞影響了這麽多人的行動,恐怕也影響了他們的內心。

    明治大道與首都高和國道二四六號這兩條主要幹道一上一下交會,構造十分複雜,因此澀谷站周邊經曆過多次的區域重整。如今從電扶梯式的天橋到地鐵銀座線的澀谷站之間,有一座覆蓋公車轉運站與明治大道、供步行者使用的寬廣夾層橋。

    蕾西亞重新背好側肩包。她一操縱手镯型的行動終端,新人的行動終端便響起鈴聲。

    『主人,您有在看嗎?』

    終端機傳來蕾西亞的聲音。

    她露出燦爛的笑容,從大型天橋上回頭看向這裏。新人下意識地想揮手回應,卻遭到一旁的明日菜制止。

    「法比翁特制雲端的特徵,就是能以自然的姿勢回頭。還有,你看,要轉身啰。」

    淡紫色的頭發輕輕搖曳,蕾西亞重新踏出腳步旋轉一圈,周圍的氣氛頓時變得脫離日常。彷佛芭蕾舞者或以往的女演員,她連整理頭發的舉動,都像一連串的舞蹈動作般有模有樣。

    「等蕾西亞出名後,我們就會在特制雲端裏加入專門爲她做的調整。或許你可以稍微期待一下喔。」

    從澀谷站購物商場走出來的客人,一遇見蕾西亞便大爲動搖。意外撞見模特兒走秀,一般都會感到驚訝。

    數百人正同時將行動終端轉向蕾西亞拍攝。

    新人被那陣人潮的存在感與熱氣壓倒。

    在網路變得理所當然已經好幾十年後,大部分的事情都不用外出便能解決。所以能讓人類移動,是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因爲移動的機會減少,刻意去做某件特別事情的人,其所到之處才會存在消費的動機。

    眼前所有的廣告畫面全都被劫持,只爲了宣傳蕾西亞出道而存在。

    周遭連綿不斷地響起終端機接收資料的鈴聲,宛如暴風雨的雨聲。能在周邊店家使用、今日限定的優惠券,轟炸般地持續發送。只要用附有蕾西亞照片的優惠券,就能在澀谷便宜消磨一天的時間,或是在陷入特價狀態的街道享受購物。

    這就是能夠動員一萬人,並選上蕾西亞的法比翁MG的力量。

    「在人潮那麽多的地方,直接走過去沒關系嗎?」

    「如果模特兒露骨地在澀谷停下腳步,會被警察責備,所以基本上要一直往前走。等從車站大樓穿過八公像後,就要讓她跟上屆的選秀冠軍安潔拉,和我們公司的hIE頂級模特兒尤莉會合。」

    澀谷站大樓對面傳來歡呼。大概是頂級模特兒在那熱潮中心。

    這股狂熱的氣氛讓新人跟著興奮起來,一旁的明日菜用手肘頂了一下他。

    「我們在八公出口的行人保護時相路口設了機關,到那裏之後才是活動的高潮。」

    不想錯過的新人,慌張地走下天橋。明日菜也將高跟鞋的可動式鞋跟調低,跑下樓梯。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新人經過公車轉運站,穿過車站大樓。他與蕾西亞的距離,因爲人潮洶湧而拉開了一大截。若不加緊行動,可能會趕不上最精彩的時刻。

    車站內部梁柱上的海報螢幕,正映照出一位留著深綠色鮑伯頭的少女。新人也曾經在電視上看過,那是法比翁MG的頂級模特兒,尤莉。

    出了八公出口後,一位靠在曾經毀損又重新鑄造的八公像台座上的金發少女,在看見蕾西亞後朝她招手。那是去年獲得冠軍的hIE,安潔拉。

    原本在行人保護時相路口等待的少女,在蕾西亞走出廣場的瞬間,完美算准時機轉過身來。那位有著閃耀柔順的綠發,身穿暴露服裝也不帶低俗感的少女,就是尤莉。

    圍著尤莉的人類少女們,都是些與她那幾近脫離現實的身材比例相差甚遠,健康的國、高中生。即使如此,大家還是開心地戴著跟尤莉相同的飾品。

    在法比翁MG頂級hIE模特兒的迎接之下,蕾西亞像是事先約好一樣加入兩人。

    倒數的時機計算得剛剛好,行人保護時相路口的交通號志全都轉爲綠色。環繞路口的車道號志全部變成紅色,車道前方停了四輛印有法比翁MG商標的拖車。它們瞄准這個戲劇性的瞬間,以大音量播放音樂。短短幾分鍾內,街景就化爲舞台。

    三台hIE堂堂走上被施了催眠術、瞬間化爲非日常的舞台。

    透過立體音響的演出,大家都知道現在這裏的主角是誰。

    明明沒有進行交通管制,行人們依然停下腳步。

    蕾西亞沿著斑馬線走上行人保護時相路口。她經過安潔拉身邊,與邊哼著歌邊向觀衆們招手的尤莉會合。

    每隔數小節,包圍路口的拖車就會投影出密集的立體影像。似乎是透過網路觀衆投票,hIE模特兒們數秒前的身影被大肆放映,重新烙印在觀衆們的記憶裏。在連續被賦予深刻印象的過程中,觀衆們逐漸覺得自己跟她們很親近,之前就喜歡上她們了。于音樂的最高潮,聲音進入短暫的停頓時,三台hIE模特兒奇迹地展現同步轉身動作。九十秒一輪的歌曲結束之際,蕾西亞率先往舊西武大樓的方向走去。

    再次化身爲路人的蕾西亞等人周圍,形成騷動不已的洶湧人潮,這是誘導的效果。被留下的新人,伫立在車站。

    尤莉踏著自然的腳步走進時裝大樓。她今天身穿的服飾,全都來自這棟大樓。攝影機裝置追著尤莉妖精般的中性背影。模特兒們的表情與舉止,皆舒緩了人們的緊張感,充滿讓人想要接近的魅力。緊跟在後的人潮,就這樣成爲入店消費的客人行列。

    熱鬧的祭典尚未結束。這一帶的店鋪都發行了或大或小的優惠券,各式小型活動彷佛從樹幹延伸到枝葉,接二連三地舉辦。這是一場如同把魚群趕入網裏撈起,從所有客人身上挖錢的祭典。

    新人想起明日菜曾經說過,蕾西亞主打的客群是高中生到二十五歲左右的女性──現在她身邊確實擠滿了完全符合目標的女孩子們。

    「這是怎麽回事?」

    新人突然發現自己覺得不對勁的原因,大感愕然。無論尤莉、安潔拉還是蕾西亞,在這個時間點,所有人都不在意她們「並非人類」。

    大學專攻擬人工學的明日菜,在新人耳邊說道:

    「你知道類──侵嗎?」

    「你說什麽?」

    正在討論剛才那場秀的觀衆聲音,讓新人無法聽清楚她的話。明日菜怒吼道:

    「類比入侵!hIE雖然擁有人類的外表,但不具備跟人類相同的意義。因爲外表相同,所以在判斷意義的人類這邊就會産生偏差!只要利用hIE,#就能促使跟它接觸的人類産生好感,在意識上制造出安全漏洞#。」

    這麽多的人類都遭到入侵,並誘導去消費。

    「新人的蕾西亞,是利用她的『外表』讓人類自發性行動,也就是對社會進行入侵。」

    留在路口的新人周遭,也有不少情侶。這是因爲附近到處都是提供優惠的店家,到傍晚爲止可以有便宜的約會。就連新人也知道,明日菜的話只是對法比翁有利的謊言。

    「實際上入侵大家的並不是蕾西亞,而是明日菜小姐的公司吧。」

    「這麽說也對。」明日菜滿不在乎地回答。模特兒就是這樣的工作。

    「不過能幹得這麽漂亮,還真是讓人很有成就感。」

    最後,蕾西亞從道玄坂一路走到東急百貨公司的總店裏面。

    一直被擠在人潮裏,新人已經精疲力竭。

    「來,辛苦了。」

    明日菜端了一杯裝在樹脂容器裏的果汁過來。

    新人他們在這棟二十一世紀重建過的老舊建築物前面稍作休息。

    因爲在聚集的觀衆散開之前,他們不能接近蕾西亞。

    更別說,現在跟她見面的話,新人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畢竟最需要花時間消散這股炙熱余韻的人,其實是他。

    對街的東急總店前方,聚集了想看蕾西亞的人潮。

    對服飾有興趣的年輕女孩都已進入大樓,所以現在聚集的人,反而以男性居多。

    此時人潮突然散開。人群擠在一塊兒,發出慘叫。

    新人連忙起身。

    一位看起來年近三十歲的男子,在四散的人群中央揮舞著公事包。爲了讓人輕易辨識用途而刻意露出金屬皮膚的警備用hIE,從店內架著那位客人拖出店外。

    「發生什麽事了?」

    明日菜透過行動終端跟某處聯絡後回答:

    「那個男的好像在店裏,搭了蕾西亞的肩膀。店方才幫我們把他趕出去。」

    被hIE制伏的男客人連滾帶爬,頭也不回地朝代代木公園的方向逃走。做出這種暴行的,竟是外表很體面的男子。

    「偶爾也會發生這種事情。」

    明日菜表情苦澀地瞪向男子逃跑的方向。

    「這算是類比入侵的壞處。像這種利用『外表』的工作,經常讓人擺脫原本的『意義』。」

    「蕾西亞的工作很危險嗎?」

    明日菜自知失言,用雙手擺出一個大叉叉。看來是希望新人保密,當成私底下的談話。

    「視覺這種東西,會讓人在頭腦思考意義之前就展開行動。而類比入侵,其實就是針對這部分的速度差距來動手腳。雖然我們只是在做生意,但消費者是在注視屬于自己的「意義」跟故事。就這方面來看,等于是在消費者的內心裏創造出失控的妄想。相較于人類的模特兒跟藝人,消費者對hIE,還是會在內心某處將它當成『物品』來鄙視。」

    聽起來似乎很危險。

    「所以hIE模特兒的受害情況,通常會比人類要來得嚴重。總之,我們公司的後續服務是很完美的,這點你可以放心。」

    等蕾西亞的工作告一段落能夠回家,已經是傍晚的時候了。

    明日菜建議今天最好別搭電車回去,因此新人請她開車送兩人到新小岩站。比起直接回家,新人更想邊走邊跟蕾西亞聊天。

    「既然法比翁的人說他們能幫忙提供警備,就這樣拒絕好嗎?」

    蕾西亞主動拒絕了這個提議。

    她的手上提著一個樹脂提袋。新人不但收下蕾西亞當模特兒時穿的衣服,還順便請他們在百貨公司,幫蕾西亞挑選不同場合的服裝。

    「沒那個必要。而且若是允許警備用hIE待在身邊,別人就有可能透過全身感應器的hIE,掌握主人家裏的情報。」

    「話雖如此,但這些情報也不見得會被人拿去做壞事啊。」

    蕾西亞的淡藍色雙眸裏,窺探不出任何表情。

    「擁有資料的人是保全公司。」

    正當新人想回答「那是當然」時,他才回想起來。兩人相識之初,她就被卷進戰鬥。或許蕾西亞並不信任保全公司。

    「唉,等真的覺得有危險時再說好了。」

    四月的傍晚,太陽沒那麽早下山。

    染上夕陽色彩的路面上,顯示著再過四十秒會有汽車通過的立體影像。躲到小路邊緣後,一輛慢行的車輛從旁經過。

    「蕾西亞好厲害。」

    明明她跟今天早上是同一個人,卻感覺如此的遙遠。

    「我沒有任何改變喔。」

    蕾西亞配合新人的腳步,走在他身邊。

    她散發的存在感,讓新人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比起只用眼睛看,待在她身邊會受到多重感官刺激,讓他更加意識到她的存在。蕾西亞身上散發出一種香味。

    「是香水嗎?」

    「這是迪奧在夏天推出的新産品。」

    蕾西亞害羞地臉紅。

    受到影響的新人也跟著臉頰發燙。

    「果然很適合你呢。」

    因爲是在危險之中相遇,所以兩人幾乎沒一起在外面走過。即使如此,她對新人而言,已經是生活的一部分了。他甚至無法馬上回想起來,蕾西亞沒出現之前的生活是什麽樣子。

    新人有些畏縮地再次拉開距離,蕾西亞則抓住他的衣袖問道:

    「您在回避我嗎?」

    「畢竟你是選秀冠軍。雖說我是你的主人,也不太好把你看成只屬于我的東西。」

    沒想到光是陪她一起工作,就産生這種心情。

    在柔和的夕陽照射下,蕾西亞用手撥弄淡紫色的頭發。

    那個動作,跟新人剛才在表演時看見的一模一樣。

    蕾西亞對張口結舌的新人輕笑道:

    「如果爲大家舉辦的表演會讓您畏縮,那下次,我就專門爲主人表演一次吧。」

    明明是跟平常一樣的道路,但只要跟蕾西亞走在一起,整個心情就浮動起來。

    在看得見公寓時,新人發現路邊有人群聚集。現場停放三輛警車,穿著制服的警官拉起禁止進入的封鎖線。

    靠近一看,女警正在疏散圍觀的群衆。

    新人挑了一位容易搭話的中年男子,打聽發生什麽事。

    「好像是有hIE被破壞了。」

    新人家附近也有到處破壞hIE的人。他回想起之前在放學路上看見的hIE斷臂。

    感覺好惡心。

    因爲蕾西亞就在身邊,讓他切身地感受到犯人的惡意。在整理好情緒之前,身體已經先起了雞皮疙瘩。

    「可是,爲什麽這次會引起這麽大的騷動呢?」

    雖然覺得不對勁,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事件現場的緊迫感刺激著新人。甚至還有帶著攝影機裝置的新聞記者到場。

    然後新人總算想到答案。

    「對了。這次有警察的人在,跟上次的狀況相差太多了。」

    hIE是物品。所以之前發現hIE的手臂時,也只是被當成撿到麻煩的垃圾來看待。

    蕾西亞回答新人發現的疑問:

    「這次hIE的主人也在旁邊,好像還爲了保護hIE而受傷了。」

    「有人受傷,那不是很嚴重嗎?」

    「有一個開著白色大型車的男性三人組,打算綁架一台女性的hIE。當時,與hIE同行的主人試圖抵抗,結果被犯人毆打。該主人受了輕傷,一星期內可以痊愈。」

    「跟hIE遭破壞時不同,要是有人受傷,事情就會鬧得這麽大啊。」

    人類跟物品不同,所以會有這樣的差異也是理所當然。不過,新人還是沒辦法接受。

    「請別擔心,hIE也平安無事。」

    新人本來想問蕾西亞,爲何會知道得這麽詳細,但後來還是作罷。既然她的聽覺與視覺都淩駕人類,或許能夠偷聽警官們的對話。

    穿著制服的女警看向新人他們。

    「那位警官是hIE,正在記錄現場的影像和聲音。」

    即使不是警察的所有物,hIE的視聽也會記錄所有事物。警察會監視現場的可疑人物,當作搜證的資料。

    新人不覺得自己有做什麽虧心事。可是,一想到被警察錄影搜證,心裏還是不太舒服。

    某人發出響亮的咋舌聲。一位誤觸封鎖線、向警用hIE道歉的圍觀者,在發現對方並非人類後,馬上轉變態度。那人撞了一下新人的肩膀,便離開人群走掉。

    蕾西亞露出無法釋懷的表情。

    「主人,請問我應該將剛才那位男性的敵意,視爲正常反應嗎?我聽見他在不久以前的所有發言,因此我判斷那個人,應該擁有足以考慮到警官可能是hIE的判斷能力才對。」

    「爲什麽你會這麽問?」

    「那個人因爲對警官的『外表』産生誤解而聽從指示。換句話說,就是類比入侵。不過,他卻對受到類比入侵這點,展現怒意。」

    「嗯,大致上是那樣沒錯。」

    「我是不是也應該好好評估一下,身爲hIE模特兒所助長的類比入侵,究竟塑造出何種程度的敵人與危險呢?」

    蕾西亞看起來有些不安。

    新人感覺內心對某件事情無法釋懷,但偏偏又搞不懂自己在介意什麽。

    「船到橋頭自然直。要是真的發生什麽事,我也會幫你。畢竟我是你的主人。」

    明知道蕾西亞沒有心,新人卻依舊希望她能放心。

    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珍惜對待hIE,對它們抱持反感的大有人在。新人切身感受到那股濃濃的恨意。

    好友遼與健吾曾經勸告他,別跟蕾西亞牽扯太深。然而不知爲何,新人還是向她展現男子氣概的一面。

    「hIE的責任應該是由主人來承擔的吧?所以,如果覺得有危險,辭掉工作也沒關系,我會負責道歉的。」

    因爲她沒有靈魂,所以新人才認爲她應該也沒有惡意。

    *

    村主健吾非常焦躁。

    因爲他突然收到協助搜尋逃脫路線的緊急請求。明明只打算綁架hIE並破壞它,沒想到負責執行的小組居然毆打一名男性。

    「怎麽會這樣!那些家夥到底在想什麽啊。」

    健吾壓低聲音,在固定終端前面雙手抱胸。

    只要用手指按下以立體影像顯示的程式控制盤,就能將這段期間的發言轉換成聲音代碼。

    「請盡可能地標示出江戶川區內的警察所在位置。還有我想跟上層的人聯絡,請發一組密碼給我。現在的狀況有點超出我能判斷的範圍。」

    健吾參加的「抗體之網」,是透過系統化的惡意在運作。

    好比說,某個對hIE抱持相當惡意的人類,將一台走在無人場所的hIE位置登錄到「抗體之網」上。這樣的行爲本身並未違法。

    這麽一來,對它們憎恨至極之人,便會帶著凶器聚集到該處。雖說hIE是觀測儀器與記錄媒體的集合體,但還是有許多能制造出死角的手段與訣竅。

    然後,隱約了解狀況的人一看見警車,就會將位置傳達給「抗體之網」。因爲對他們來說,只是順手把行動終端對准警車,根本費不了什麽工夫。利用這種做法,讓犯人順利逃跑。

    自從光憑外表無法分辨hIE與人類之後,類比入侵就持續侵蝕著人類的生活。「抗體之網」就是爲了抑止這種現象的屏障。他們全都是志願者,並透過毫不隱藏的惡意聯系在一起。

    健吾是將情報分配給抱持激情的實行犯、負責監視情報的其中一人。換句話說,他做的是「抗體之網」中少數要有被捕覺悟的工作。

    所以他總是一個人,在自己的房間裏完成任務。這樣一來,至少能稍微阻止hIE繼續侵蝕他們的社會。

    顯示在螢幕上的周邊地圖,標出四個提供給「抗體之網」的設施。他用手指點選位于港灣旁邊的商店遺址,電腦便自動算出能回避警察現在位置,以及盤查位置的移動路線。就算是外行人,只要集團的惡意超過一定的規模,就能淩駕警察之上。類似健吾等人的惡意,甚至存在于因爲hIE而被削減人員的警察內部。

    「所有人員,請在目前位置通過兩個交通號志後三十公尺處下車。那裏沒有攝影機監視。之後請透過自動駕駛,將車輛移動到指定位置。」

    聲音被轉換成文字,傳送給實行犯。

    對方用文字訊息回覆到健吾的終端。

    「得救了,感謝。」

    這種親昵的態度讓健吾感到害怕。

    他並不覺得自己做了虧心事。但是,今天發生在新小岩的事件出現傷者。這個通訊對象是傷害犯。

    「野蠻人。」

    不過,是他們「抗體之網」把最危險的工作囑托給那個野蠻人。

    「誰希罕你的感激啊,野蠻人。」

    健吾前陣子在跟高中好友一起回家的途中,看見一只hIE的斷臂。那無疑是「抗體之網」的傑作。是健吾將那些被憎恨蒙蔽雙眼的野蠻人們,引導至那個破壞hIE的現場。

    或許新人撿到的hIE,將來也會遭到健吾等人隸屬的「抗體之網」襲擊。又或者那些連健吾也不知道的「抗體之網」上層,早已下達那樣的指示。他不想去思考「好友的東西」會變得怎麽樣。

    健吾凝視著展開的立體螢幕,背後傳來腳步聲。某人戰戰兢兢地從拉門對面出聲喊道:

    「哥哥,吃飯了。」

    健吾家在吾妻橋經營一間定食店。挂著「sunflower」招牌的餐館,是擁有五十年曆史的老店。

    健吾的父親曾在大餐廳磨練過,由他掌廚提供自豪的西式料理。這間幽靜的西餐館,可容納二十八位客人。

    然而,如今全都變了樣。開在健吾家附近商店街的餐廳,愈來愈多hIE的店員。不僅如此,甚至還有不少店家是連料理都交給hIE處理。

    妹妹和母親已經坐在與店面鄰接,自家的飯廳裏。

    一頭豐厚金發的母親,以流利的日語提醒健吾:

    「健吾,吃飯時間要早點下來。」

    母親薇若妮卡出身俄羅斯,當過留學生。因爲這樣,健吾與妹妹奧莉佳長得不怎麽相像。健吾姑且問道:

    「爸爸呢?」

    母親只要一提到店裏的事情,就會變得寡言。

    「去店裏了。」

    一頭蜂蜜色柔軟秀發的妹妹,不疾不徐地說道:

    「我們店裏不用hIE嗎?只要讓hIE看店,大家就能一起吃飯。」

    「別人是別人,我們是我們。」

    今天的配菜是進太多貨的油炸食物。父親炸的外皮總是口感酥脆,非常美味。

    店面那裏傳來響亮的笑聲。明明是不提供酒類的餐廳,卻依然有講話大聲的客人。

    父親是真心喜歡招待客人的老派廚師。因此,客人水准愈來愈低的情況,讓他累積不少精神方面的壓力。

    「爸爸他沒問題吧。」

    這是類比入侵的壞影響之一。店裏的客人都將店員當成hIE看待,就算在他人面前,也不再遵守應有的禮貌。以前理所當然會講的「真好吃」或「謝謝款待」,也都不說了。

    人與人之間的交流輕易怠廢。

    店裏的騷動,看來沒有平息的迹象。本所吾妻橋的客群,有很多是去晴空塔的觀光客或學生。這並非那種只跟熟客來往的生意。

    母親終究從餐桌起身。

    「媽媽去店裏幫忙。」

    飯廳剩下健吾和妹妹兩人。

    「哥哥也反對用hIE嗎?」

    「那東西也不是什麽都會幫忙做,只不過是類似人型汽車的東西罷了。」

    hIE就像汽車一樣。如今汽車也因爲自動駕駛的普及,讓乘客只需坐上車就好,人類的移動方式幾乎自動化。而hIE只不過是擁有人型的機體,才會容易進入生活環境當中,擴大人類能夠自動化的工作範圍。就只是如此而已。

    正因爲只有這種程度,所以他們才必須守護人類的容身之處。健吾持續參與「抗體之網」的活動,也是因爲他認爲像父親店裏那種懷舊的氣氛,只存在于人類情感能夠互通的場所。

    「哥哥真喜歡用汽車來比喻呢。」

    被新人這麽說時,有股想揍他的沖動,但健吾沒辦法對奧莉佳輕柔的聲音動怒。

    「怎麽連你也這麽說。」

    「而且,還對我用敬語。」

    「一時沒改過來,抱歉。」

    此時二樓傳來叽嘎作響的聲音。

    個性軟弱的奧莉佳不安地看向健吾。

    「先吃飯吧。」

    吃飽飯後,健吾將洗碗的工作交給奧莉佳處理。

    健吾趁這段期間先上二樓──他是因爲覺得情況詭異才這麽做的。

    畢竟將情報提供給「抗體之網」的實行犯,可是會被當成刑事案件共犯問罪的行爲。這棟屋齡六十年的木造房屋,就連無線電源都只設置兩處。因此健吾的終端機,至今仍是使用有線插座。家裏的電燈全是有線,也沒有協助管理的居家系統。

    這表示就算有人偷偷潛入房間,健吾也完全沒有探知的手段。

    即使如此,在拉門打開時,映入健吾眼中的景象,依然遠遠超乎他的預料之外。

    一位少女身穿堅固到誇張的緊身衣,紅發上戴著獸耳般的紅色飾品。她的鮮紅大眼微微發光,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膚上有幾道不自然的接縫。少女把一個巨大的金屬裝置放在榻榻米上,導致那裏出現一個凹陷。就是那個重量,讓天花板叽嘎作響。

    房間的窗戶大開,少女背對月光,露出潔白牙齒微笑,看起來十分高興。

    「你是誰?」

    健吾本想出言恫嚇,但聲音卻在顫抖。

    「如果我是你,就會關上拉門。」

    健吾慌張地走進房間,反手關上拉門。

    那裏有個詭異的「東西」。

    他不認爲人類有辦法搬運那樣的重物。

    放在外表是少女的「那個」旁邊的東西,明顯是武器。健吾還是首次看見那種刃長超過一公尺、大得亂七八糟的刀具。不過,嵌在裝置後方、類似槍枝的部位上,他瞄到雷射振蕩器。盡管無法推測它擁有多強的威力,但那尺寸可是比戰車主炮的振蕩器還要巨大。

    要是這個可笑的東西亂來,健吾的現實三秒就會化成灰燼。

    「這是什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健吾認爲這跟自己參與「抗體之網」的志願活動有關。因爲除此之外,他根本想不到其他解釋。

    他曾經基于興趣,調查過軍用人型無人機的性能與武裝,但從來沒聽過有攜帶這種重裝備的無人機。

    「她」的發飾散發出淡淡的光芒。原本用密碼鎖住的終端機,竟然自動開始運轉。

    明明沒有任何觸碰,立體螢幕卻自動展開,並以眼花撩亂的速度開啓程式。

    「哼嗯,原來姊姊是發出這個訊號。」

    顯示在螢幕上的圖表,是之前從蕾西亞那裏取得的機體固有代碼。

    「姊姊,是指那台機體嗎?你是hIE嗎?」

    如果是hIE,那麽就算是連接的雲端讓她說出這些話,這種說法也實在太過奇特。因爲那簡直就像是「身爲物品的她,對同樣是物品的蕾西亞,抱持特別的情感」一樣。

    「拜托你說點什麽吧。爲什麽我家會有這種東西?」

    「我叫紅霞,是『抗體之網』的上層派來的。」

    「抗體之網」應該是個用人類的手,來保護人類共同體的志願團體才對。如果連這場抗爭都將業務外包給hIE,促使「她」來到這裏,那一切全都成了笑柄。

    眼前這個巨大存在,光靠微薄的正義感和義務感,根本就奈何不了。由于狀況實在太莫名其妙,讓他覺得自己快哭出來了。

    健吾並不曉得「抗體之網」的全貌。

    *

    遠藤家今天的晚餐是炸蝦。

    「喔喔~」

    由佳在椅子底下晃動雙腳。

    「說到炸的食物,就會想到健吾哥他家的店呢,再去讓他請我吃東西好了。」

    「你這家夥,到底想讓人寵到什麽程度啊。」

    「我要乖乖看家的獎賞。」

    由佳毫不客氣地將筷子伸向新人的蝦子。即使想報一箭之仇,她的盤子也早就見底。妹妹總是先從喜歡的食物開始下手,快狠准地吃得精光。

    准備完晚餐的蕾西亞也跟著就座。經過一星期以上的洗禮,這已是熟悉的場景,卻有個決定性的差異存在。

    回到家之前,新人也有點不好意思向她搭話。可是,回到家一放松後,他變得無法直視蕾西亞了。

    雖然有想跟她說話,視線卻硬是飄往妹妹那兒。

    那是忍不住拿一介普通高中生的自己和她比較,無謂的自卑感作祟之故。

    偏偏在這種時候,由佳也不開口向蕾西亞搭話。新人覺得應徵模特兒的罪魁禍首,應該要負起責任才對。

    「去跟蕾西亞說點什麽啦。」

    「蕾西亞姊,你的表演超棒的!」

    「我也有看見,真的很棒。」

    新人跟在妹妹後面講出相同的贊美。他爲自己的笨拙懊悔不已,打算再多加一句。

    他的視線對上蕾西亞清麗的淡藍色眼眸。剛收工回來的她,唇上還擦著淡淡的口紅。光是這樣的打扮,就豔麗到讓人不禁倒抽一口氣。

    明明有許多話想說,卻難以化爲具體的言語,彷佛是他自己要制造一道透明薄牆。這實在太沒道理了。

    「主人。」

    一聽見蕾西亞的呼喚,就覺得心髒快爆了。

    「是!」

    「嗚哇,哥哥,你到底是有多純情啊?」

    當天夜裏,有人輕敲新人的房門。因爲他正想就寢,所以不耐煩地打開門。

    蕾西亞穿著今天剛買的睡衣站在那裏。

    「主人,不介意的話,一起喝杯茶好嗎?」

    新人飄飄然地接受邀約。

    「我真的很好拐耶。」

    這次的紅茶是用鍋子煮的。因爲蕾西亞今天在百貨公司買了香辛料,所以熬煮香料茶。

    「身體有暖和點嗎?」

    hIE並非什麽都會,只是按照行動管理雲端的指示,模仿人類的行動而已。新人也對此有所體認。

    可是,一想起她做模特兒工作時的樣子,還是會感到緊張。

    「我知道像主人這樣的年輕人,很難切換自己的心情。」

    「別說什麽年輕啦,我自己也不曉得該怎麽辦才好。」

    蕾西亞裸露的鎖骨展現出優雅的線條,將新人的視線誘導到她的胸前。在高興自己看見好東西之前,少年的冷汗已先冒出。

    蕾西亞站到新人的座位旁邊。

    「主人,能請您站起來嗎?」

    「當然沒問題。」

    新人一起身,兩人身體的距離就變得十分接近,一股香甜的氣味讓他無法集中精神。

    「雖然我接下了模特兒的工作,但如果因此害我跟主人間的關系變尴尬,那就本末倒置了。如果您再不切換心態,恐怕無法應對情況的迅速變化。」

    「切換心態是什麽意思啊!」

    原本打算大聲反駁的新人,最後只發出呻吟般的低鳴。蕾西亞用手摀住了他的嘴巴。

    「接下來的五分鍾,我將切換與主人的溝通形態。」

    新人覺得莫名其妙,想用雙手拉開她纖細的手臂,卻徒勞無功。畢竟蕾西亞擁有能單手揮舞巨大鐵棺的臂力。

    「請您安靜,不然又會吵醒由佳小姐了。」

    她將手指抵在唇上,表示這是秘密。

    因爲新人抵抗的關系,她的睡衣變得有些淩亂。從新人的視線發現這點後,蕾西亞用手指整理散亂的衣襟。

    「hIE用戶偶爾會爲了追求刺激而這麽做,只是一點小小的余興節目而已。之後就會恢複原來的狀態,請您放心。」

    她輕聲說了句「請閉上眼睛」。

    新人聽話地阖上雙眼,等重新睜開後,馬上陷入困惑。

    因爲眼前的蕾西亞,彷佛變了一個人。她的眼睛睜得比之前大,嘴唇也露出柔和的微笑──她的表情變稚氣了。

    「等一下,呃,這樣很奇怪吧!」

    新人笑著打算蒙混過去,背上瞬間滲出汗水。

    眼前的人明明是蕾西亞,但新人的感覺卻在訴說對方是初次見面的人。她的表情跟舉止瞬間完全改變,看起來甚至不像是雙胞胎。

    「就像新人先生平常讓由佳妹妹撒嬌那樣,今天換我讓你撒嬌吧。」

    語氣完全不同。無論聲調還是口音,全都跟以前不一樣。不管怎麽看,都是另一個人。

    即使如此,新人奇妙地不想強硬制止她。大概是因爲覺得不能吵醒妹妹,以及對在晚上偷偷做這種事感到期待的不純念頭使然。

    「咦,我可以撒嬌嗎?」

    話一出口,新人陷入自我厭惡。明明腦袋裏充滿不曉得自己會被怎樣的疑問,卻還是因爲興奮而逐漸變得愈來愈不在乎。

    「盡管依靠姊姊我吧。」

    比新人矮的蕾西亞,伸手輕撫他的頭。雖然被當成小孩子對待有些難以釋懷,但新人平常對由佳就是這種態度。

    或許是因爲平常很少有這種機會,新人一被摸頭便感到害羞不已,心裏不斷湧出罪惡感。就像是被人牽著手跳陌生的舞蹈一樣,新人在整個過程中都顯得戰戰兢兢。這並非故事裏的場景,而是貨真價實的現實。他因此感到無地自容。

    「我不知道撒嬌到底要怎麽做。」

    新人滿臉通紅,感覺腦袋一秒一秒地變差。

    「你真會撒嬌。先躺我的大腿,再慢慢想吧。」

    「那對我來說還太早了……不,再稍微讓我思考一下。」

    喉嚨變得乾渴。

    彷佛他們真的有那種關系。不過現實並非如此,這只是幾分鍾前開始的謊言。

    思及此處,新人胸口一緊,並不自覺地咬緊牙根。

    只要新人真心希望,蕾西亞一定願意就此與他切換成這種關系。

    她既沒有靈魂,也沒有心。只是按照行動管理雲端的指示做出反應,所以能持續地完美扮演那樣的假象。就連新人至今見到的蕾西亞──無論是被她所救、邀他上頂樓,還是今天看見的模特兒姿態──也全都是幻影般的東西。

    新人雙腳發軟,就像走在夢裏,又同時被人從懸崖推下。雖然她本人一再強調過,但被迫知道自己心中逐漸膨脹的情感,對她而言不過是個能瞬間切換的東西,還是讓人覺得難受。

    每次呼吸都帶著甜美又痛苦的感觸。

    蕾西亞用雙手把椅子拉過來,乾脆地坐下,睡衣的衣襬微微飄然掀起。她輕拍自己的大腿,氣勢十足地說道:

    「試著躺躺看,說不定世界會改變喔。」

    眼前這個女孩也沒有靈魂。她愈是完美演出與自己的新關系,就愈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對她而言,這個外表之下具有的意義,不是新人所知的蕾西亞也無所謂。

    感覺意識漸漸模糊。

    蕾西亞並非人類。認爲她是人類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種錯覺。

    「這樣很難爲情,還是算了吧。」

    她以至今從未展現過,充滿包容感,又帶著天真不悅的表情說道:

    「裝什麽大人嘛。新人先生明明一直吵著,想要姊姊。」

    「你是從居家系統裏看見我的相簿,才知道的吧。」

    「有什麽關系,姊姊想多了解新人先生的事情啊。」

    蕾西亞充滿慈愛地凝視新人。既然事情都發展到這個地步,撒個嬌也沒什麽不好。

    新人下定決心說道:

    「那、那就躺一下──」

    「五分鍾快到了,請問要延長時間嗎?」

    「我真差勁。」

    新人雙手掩面,羞愧到想挖個洞鑽進去。你是性沖動還是怕寂寞啊,不知羞恥──彷佛透過鏡子看到自己賊笑的尴尬揮之不去。

    「對不起,得意忘形了。」

    某人拉住新人的手。

    蕾西亞起身,將臉湊近新人。

    新人猶豫著該說什麽。他搞不清楚眼前這個人,究竟是自己知道的蕾西亞,還是剛才那個像姊姊的蕾西亞。不曉得該說什麽才好的新人,陷入混亂之中。他覺得自己是對著一面人類外型的牆壁說話。

    少年的理智懷疑,或許她根本沒有真面目可言。然而她的體溫與呼吸,卻占據了新人的思緒。

    「這樣您還覺得有必要在意我嗎?」

    簡直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新人感受著手上那股握力,忽然想到也許是她故意誘導整個過程。

    就算是腦袋不好的他,也終于理解了。

    「我剛才被類比入侵了嗎?」

    「是的。要是模特兒的工作讓新人先生一直耿耿于懷,那就本末倒置了。」

    蕾西亞用往常的熟悉口吻回答。她的表情也變回兩人初識時的模樣,意義和外表總算都恢複原狀,新人松了口氣。不過,只有對他的稱呼沒變回來。

    「你剛才叫我……」

    「因爲新人先生的反應非常好,所以我就改過來了。」

    不光是不會生氣,新人甚至有點興奮。

    他不得不反省自己太好拐的缺點。

    「我真沒原則。」

    自從成爲蕾西亞的主人後,新人每天都過得很刺激。

    因爲以前認爲理所當然的事情,接連被她推翻。

    即使到了隔天早上,昨晚的事情依然留在腦海裏。只要她待在身邊,自己就會被一股庸俗的熱情給沖昏頭;但如果只剩自己一個人,又會突然感到害怕。

    昨天晚上也睡得很不安穩。雖然自己本來就經常作惡夢,但自從遇見蕾西亞後,夢的內容就變得愈來愈偏。

    「我到底成爲什麽東西的主人了?」

    到頭來讓新人煩惱不已的,其實就是這件事。

    每台hIE都是這個樣子嗎?或者如同她的登錄編號所示,是高級機種的緣故?還是說,她其實是個連登錄編號都僞造的其他東西?

    也許就像好友說的那樣,自己與蕾西亞的相遇是一樁怪談。新人覺得這是最合理的解釋。一想到哪天連由佳都開始用別人的聲音和表情說話,就讓新人背脊發涼。

    「還是好好跟她說清楚,叫她以後別再那麽做了。」

    即使不是永遠,新人還是希望明天跟後天都能維持相同的日子。

    拿起枕頭邊的毛巾,擦掉睡覺時的盜汗後,新人前往客廳。早餐已經准備好了,卻沒有任何人在。新人想起今天是輪到由佳倒垃圾。

    「那家夥又讓蕾西亞幫忙了嗎?」

    盡管蕾西亞來了以後,就沒再出現囤積大量垃圾,統一拿去丟的狀況,但妹妹也跟著變偷懶了。

    此時樓下傳來剎車聲,以及落雷般的巨大撞擊聲。

    連公寓五樓都聽得見,可想而知現場的聲音有多大。

    今天的早餐一樣由蕾西亞准備,是能輕易攝取均衡營養的日式料理。就在新人舀了碗豬肉味噌湯,盛好用糙米煮的飯後,玄關的門被人用力打開。

    由佳沖了進來。

    「哥哥!不好了!蕾西亞姊,剛、剛才被奇怪的車子沖撞!」

    由佳的哭喊聲,讓新人有種被人潑了冷水的感覺。

    他早就確信會發生這種事,也確實有過危險的預感。

    「她、她倒下後,就被陌生人帶走了。」

    怎麽可能會有這種事,新人無法置信地回頭一看,黑色棺材矗立在客廳角落。蕾西亞沒帶那個強大的武器。

    餐桌上的早餐,正一如往常地散發熱氣。

    一如往常的「外表」,因爲名叫喪失的新「意義」産生了偏離,讓新人湧起一股嘔吐感。

第一卷 上 Phase 3「you’ll be mine」

    新人瞬間做出反應。

    在思考之前,身體就已經沖了出去。他從公寓的陽台俯視底下的道路。

    撞倒並帶走蕾西亞的汽車,已然不見蹤影。

    新人這才發現自己連對方車子的顔色跟車種都不知道。

    「是什麽車款?」

    淚流滿面的妹妹看向這裏。

    「我不知道!我只記得是白色的。」

    由佳像個年幼的孩子坐倒在地,雙手掩面並顫抖不已。

    「我知道了。放心,我會想辦法。」

    蕾西亞從日常生活中消失所産生的空白,正一秒一秒地逐漸擴大。新人立刻報警,經由緊急災難處理窗口的自動導覽,聯絡上竊盜案件的負責人。在說明有hIE失竊後,對方表示下午會派警察過來。

    「她才剛被人帶走,現在馬上去追的話,不就可以逮到犯人嗎?」

    雖然中年的男性警官隔著螢幕露出充滿歉意的表情,但依然堅決地回答:

    『被偷走的是hIE吧。就算擁有人類的外表,「物品」終究還是只能以竊盜處理。犯人有跑進您家裏,或是害誰受傷嗎?網路上可以直接報案,我現在幫您申請嗎?遠藤先生?我們這邊會保存您的住址、通訊網址、影像跟聲音資料,沒問題吧?』

    新人按照警察的指示,斷斷續續地提供了蕾西亞的特徵、影像以及機體編號。

    與通訊機一起啓動的副螢幕,收到hIE遭竊時的簡單指導。只要有保竊盜險,似乎就會聯絡保險公司和hIE經銷商。但對撿到蕾西亞的新人而言,這兩者都與他無關。

    「這樣就結束了嗎?」

    『我已經把資料都登錄到警方的資料庫了,如果找到這台機體就會聯絡您。現在只能請您耐心等候。』

    通訊到這裏就切斷了。

    新人茫然地伫在客廳。

    「真是的,哪有人三言兩語就打發了!」

    一回想起剛才的事情,新人便激動不已。

    忿忿不平的他,在家裏粗暴地走了幾步。

    接著他聽見低處傳來啜泣聲。

    由佳在哭。她覺得蕾西亞會被抓,都是自己的錯。

    新人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搔了幾下妹妹的頭發,安慰哭紅眼的她。

    「這不是你的錯。別擔心,我會把她帶回來的。」

    「哥哥。」

    妹妹忍著淚水擡起頭。既然警察靠不住,那就由新人來當那個靠得住的男人。

    「我會救出蕾西亞。你先去上學。」

    「可是,我也要幫忙才行。」

    不過,新人實在想不出有什麽辦法,能追上逃逸十幾分鍾的汽車。即使如此,也正因爲怎麽想都找不到答案,他才更要采取行動。

    「你就代替我,做些你做得到的事情吧。」

    這種時候的由佳很聽話。

    「我知道了……」

    由佳撐著自己平滑的膝蓋起身,帶著眼淚走向桌子──那裏放了蕾西亞最後做好的早餐。

    「那我會代替哥哥,把早餐吃完。」

    「咦?」

    由佳毅然決然地開始喝起豬肉味噌湯,並以只要將飯吃完,蕾西亞就會回來似的氣勢扒飯。

    或許她確實沒有其他能辦到的事情。而且,她都說要代替哥哥了,新人也不好意思去碰那些熱騰騰的早餐。

    「你要乖乖去學校喔。」

    反正新人因爲過于焦急而胃不舒服,不太吃得下。他換上高中制服,啓動居家系統,列出可能派得上用場的東西。幸好現在的物品都有內建標示,即使沒用過,也能知道放在哪裏。只要將行動終端的攝影機對准家裏,就會有紅點顯示出東西的位置。

    新人想找的東西,被父親隨意放在他房裏。考慮到在外面奔走時,有東西在手上可能會不方便,所以他才找尋護目鏡型的終端機。

    帶上護目鏡、啓動裝置後,眼前跳出一個將影像投影到視網膜的確認模式。新人把護目鏡與行動終端同步,視覺隨即跟電腦畫面混合在一起。視野的左上角,顯示出蕾西亞被抓走的時間。現在已經過了十四分鍾。

    「好,上場啰。」

    新人丟下一句「我出門了」,便往街上沖。

    出了公寓後,他想到自己就算用跑的也追不上汽車。于是搜尋附近的街道,拿零用錢租下可以使用一天的單人座全自動車。

    但是,犯人的行蹤依舊無解。新人雖然做事欠缺思慮,但對自己的腦袋還是頗有自覺。他邊走邊聯絡好友。

    『到底有什麽事?』

    健吾一頭亂發、看起來很困的影像浮現在視野中央。住在學校附近的健吾才剛起床。

    遼已經換好制服。他的上衣鈕扣全都扣得整整齊齊,是一反常態的正經打扮。

    『新人,你難得在這時間打來呢。』

    新人對著護目鏡投影出來的遼與健吾的臉拜托道:

    「我需要你們幫忙。」

    從相遇到現在只過了半個月,蕾西亞卻已成爲新人生活的一部分。他想取回重要的東西,所以能借助的力量,當然不願放過。

    不到三分鍾,全自動車來到新人行動終端之個人認證標簽的位置。新人得到大馬路會合,才能坐上車子。通知租金已從標簽自動扣款的音效聲響起。

    「還剩多少啊?」

    裝置對語音命令産生反應,在視野裏顯示出新人戶頭的資訊。那淒涼的數字讓新人十分沮喪。

    『唉,是可以啦,但你有先看說明書嗎?既然是高級機種,應該有記載遭竊時的處理方式吧?』

    看起來還很想睡的健吾,在通訊畫面中說道。

    新人一邊走向會合地點,一邊說明事情經過,之後最先得到的回應,是好友的指摘。遼突然想起而問道:

    『對了,你沒有說明書嗎?』

    「沒有。」

    『爲什麽?』

    「蕾西亞說她全都記得。」

    這下遼也受不了了。

    『雖然坦率算是優點,但無謀可是很危險的。不是有安全記憶體嗎?就是只要插進終端機就能啓動安全模式,聯系制造商支援的那個。』

    「我是撿到的耶。如果連周邊機器都全套附上,那才奇怪吧。」

    新人搭乘的全自動車,在終端螢幕上顯示要求輸入目的地。雖然不知道該去哪裏,但也不能停在原地。新人透過地圖,在人煙稀少的港區隨便指定一個地點。車子開始緩緩前進。遼仍然堅持要找制造商支援。

    『既然知道機體編號,那就跟制造商確認看看。』

    將移動交給車子後,新人嘗試連上之前聽過的那間高級hIE制造商網站。史戴拉斯的企業資訊,跟「超越人類」的公司方針一起顯示在螢幕上,整體設計華麗又充滿威信。

    叫出支援窗口後,新人透過護目鏡傳送機體編號。

    然而,對應窗口傳來的回覆,卻超乎他的預料。

    『所有者本人已事先提出申請,拒絕所有透過敝公司下達的所有者指令。』

    「爲什麽?這樣不是很不方便嗎?」

    『完全私人機經常會有這種設定。雖然所有者可以親自解除,但手續上必須先保留半天的猶豫期間。』

    新人深深歎了口氣,靠在自動駕駛中的汽車椅背上,摘掉附視網膜投影功能的護目鏡。一想到蕾西亞可能會在這半天內,被破壞或是發生什麽無法挽回的事情,就讓他有股想哭的沖動。

    即使看不見畫面,骨傳導揚聲器依然持續發揮功能。好友們向突然摘下護目鏡的新人搭話:

    『怎麽了,新人?』

    『別突然從畫面上消失啦,這樣我們會很困擾。』

    「對不起。制造商說,之前已經設定成拒絕從我這裏發出的命令,而且半天內不能受理我的申請。」

    新人搭乘的車子正開往隨意指定的地點。就連新人自己也不知道這麽做的意義何在。

    健吾著急地說道:

    『我漸漸受夠了你這麽相信那台機體,這種情況應該要害怕吧?』

    失去視網膜的影像投影後,遼的聲音聽起來很鎮定。

    『還是別再勉強找它比較好吧?既然對方敢用車子撞人型物體,想必也會對新人做出相同的事情。』

    『所~以~啊~我不是說過你的遭遇根本是怪談嗎?那台機體,一定是壞掉的hIE透過詛咒複活的結果。雖然聽起來很蠢,不過這種類似都市傳說的狀況很詭異耶。』

    新人一邊聽著好友們的忠告,一邊握拳輕輕敲打自己的臉頰骨。雖然蕾西亞或許有些可疑之處,但她現在身陷險境。如果他不表達堅定的意志,就無法獲得好友的幫助。既然被卷入這種沒道理的事情,那就只能用不合理的方式來扭轉狀況了。

    新人重新戴上護目鏡。

    「對不起,我知道你們對這件事有意見,但我想救蕾西亞。」

    接著他彎腰,用力低下頭。

    「拜托你們。不管蕾西亞是什麽人,她對我們來說,就像家人一樣重要。」

    新人對好友們會如何回答感到不安。可是即使得不到他們的協助,無論要花上多少天,他還是打算自己想辦法處理。

    過了一會兒,健吾無奈地搔頭回答:

    『唉,既然你這麽堅持,那我就幫你一下吧。但是,我也只想得到一個線索喔。』

    健吾說要准備機器,叫新人稍等後,連襯衫都沒換就直接起身。

    「你找得到她嗎?」

    新人激動地問道。健吾的回答卻很馬虎。

    『只是確認一下而已。之前有拿到遠藤那台hIE的機體固有代碼,我試著追蹤看看。』

    「只是確認一下也沒關系!謝謝你,真是幫了大忙。」

    或許是爲了對機器輸入密碼,健吾關閉通訊畫面,只傳遞聲音。

    『不過這類型的罪犯,爲了防止hIE的機體訊號外泄,通常都會遮蔽電波。只要用遮蔽纖維的袋子罩住上半身,就能輕易遮斷訊號。』

    然後,有氣無力的聲音繼續說道:

    『有反應呢。我看看,怎麽還悠哉地在這種地方閑逛啊。從地圖上來看,犯人正從葛西往浦安方向移動。』

    新人的護目鏡解析完健吾的話後,詢問是否要顯示地圖。新人將視線移向「OK」的圖示後,裝置便自動以新人的位置爲中心,展開周邊的地圖。

    「我現在正好往葛西的方向前進。」

    新人當初只是隨便指定人煙稀少的地方,結果居然猜中了。

    車子從新小岩開始南下,沿途的風景都是一些稀疏的建築物。

    東京灣岸的地盤在上個世紀的大災害時,發生了大規模的土壤液化。特別是從木場到船橋之間的區域,有三成以上的建築物傾斜,並在事後重建。因此,這裏成了東京與近郊人口減少最爲嚴重的地區。

    『等我一下,我把現在hIE發出訊號的位置標示到你的地圖上。』

    健吾將蕾西亞的反應傳送到新人的地圖。藍色的亮點,正從葛西臨海公圔遺址往東前進。

    「得救了,謝謝你。只有我一個人的話,早就投降了。」

    新人能走到這個地步,全是多虧好友願意幫助。

    『新人這種相信別人、能夠向人求助的個性,也算是一種才能。我真羨慕你能如此坦率地向人道謝。』

    『我可不像海內同學那樣,只要被人道謝就能滿足,你得請我吃午餐。』

    開始覺得難爲情的新人,用手指按下車子的立體影像顯示控制板,讓裝置識別自己的聲音。

    「將速度提升到極限。」

    在空曠的道路上,輕型車一口氣加速。埋在四線道底下的供電裝置開始發光,自動替猛然加速的車輛供給電力。最佳化電力網路的發展終點,就是以自動供電的形式來提供電能,雖然這樣不用擔心能源耗盡,但相對地電費也改成隨物個別徵收。

    如今宇宙太陽能發電已經上了軌道,電力的儲存技術也已然確立,能源根本不虞匮乏。這份富足也同時擴展了空間,讓風景因此變得開放。特別是海岸的住宅分布得非常分散,讓人能夠暢快地欣賞開闊的景色。

    可是,接近江戶川河口的這一帶,因爲空屋衆多而成爲犯罪的溫床,導致這裏的名字經常出現在殘忍事件中。

    護目鏡傳出電子音。一名大清早就喝醉的男子,與一名穿著暴露、打扮誇張的女子並肩走在龜裂的道路上。根據顯示在視野裏的資訊,那位女子是hIE。

    因爲那台hIE也是道具,所以用途十分明顯。既然正依偎在男子身上,自然不難推測出「她」的使用方法。大馬路邊正准備開店的拉面店店長,板起臉看向那位hIE的主人。那道冷淡的視線,就連正在拚命奔走的新人都覺得刺痛。

    「坦白講,我也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蕾西亞確實不一樣,但我還是想要她。你們會覺得,我是個追著hIE屁股跑的窩囊廢嗎?」

    hIE絕對不會拒絕,還會以愛情回應。若是肯定能夠得到回應,愛情在這部分上會變得不受控制。新人對蕾西亞的執著,恐怕有一部分也是因爲對方曾以愛情回應過他。

    遼在通訊畫面中垂下視線笑道:

    『我怎麽可能認爲你窩囊呢。如果輕易就舍棄那台hIE,那就不像新人了。』

    「是嗎……我問了一個蠢問題。要不是發生這種事,我根本不用在意這些的。」

    即使是好友,也不代表彼此的好惡會一樣。新人想早早結束這一切。

    「阿遼,我想繞到犯人前面,幫我想點辦法吧。」

    『海內同學,有什麽好主意的話,拜托你快說。我想在十五分鍾內出門去學校。』

    地圖上,蕾西亞的反應正逐漸接近。這是因爲對方還沒發現有人緊追在後,悠哉地行動。新人深深吐氣,彷佛要把哽在心裏的東西吐出來,然後擦掉額頭不知何時滲出的汗水。

    遼的指示既簡潔又確切。

    『嗯、嗯……就利用江戶川吧。如果竊盜犯要繼續往東前進,一定會過橋。這麽一來,我們就能鎖定對方的路線。以江戶川河口的橋梁配置來看,只要從另一座北側的橋梁迂回過去,就能從前面攔下他了。』

    全自動車顯示的地圖,特別標出蕾西亞信號移動的樣子,並從北側劃出雙方預定交會的最短路線。

    『小心點,新人。既然犯人在實質只有一條路的沿海道路悠哉前進,就證明他對附近的地理環境不熟。而對地理環境不熟的人會去沒人的地方,就表示他去「那裏」有事。』

    換句話說,「那裏」或許會有犯人的同夥。

    「就算那樣也沒關系。如果我發生了什麽事,就幫我報警吧。」

    穿過老舊的橋梁後,全自動車跨越了江戶川。因爲自動駕駛不會做出勉強車體的舉動,所以即使新人心急如焚,車子搭起來的感覺還是完全沒變。

    浦安雖然是許多振興事業的對象,但除了站前之外,其實十分冷清。這裏應居民要求裝設了數台監視攝影機,監測到通緝犯會自動報警,受到自動化的警備網守護。

    搭乘使用多少就獲得多少供電的車子,追著自動發出訊號的hIE。一切都是自動,他才能同時做各種事。唯一不是自動、需要自己處理的,就只有這焦躁不已的情緒。

    『新人,你還是別跟那台hIE牽扯太深比較安全。hIE本來是爲了讓人類平常做的家事或簡單工作自動化的工具。但這次的事件中,圍繞在那工具周遭的現象實在太複雜。』

    遼的影像顯示在插入視野的通訊畫面上,他大概跟新人一樣煩惱。接著他突然睜大眼睛說道:

    『你現在馬上叫出居家系統,播放家裏的即時影像!』

    新人聽從好友的建議叫出居家系統,以影片方式播放遠藤家裏的狀況。然後他發現了。

    去上學的由佳已經不在廚房,可是家裏卻少了某個更加顯眼的存在──原本就充滿謎團的hIE蕾西亞,最令人難以理解的部分──那個曾經展現強大力量的武器,巨大的黑色棺材消失了。

    「這是怎麽回事?你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嗎?」

    新人看見謎團後方的黑暗。那黑色棺材重到光憑新人的力量,根本就無法移動分毫。那東西消失對新人而言是「預料外的狀況」,同時也代表他的某個想法其實是錯誤的。

    遼的聲音因爲緊張而顫抖。

    『那台hIE,該不會是「Red Box」吧?』

    這世紀在小學就會教導這個詞彙。電腦的智慧超越人類已經五十幾年,如今全世界有三十九台超高度AI,是進化緩慢的人腦完全無法匹敵的,它們幾乎都被拿來進行研究開發。由這些智能領先人類的AI,用人類還無法理解的超高度技術創造出來的産物,被稱爲「人類未到産物(Red Box)」。

    「別傻了。如果蕾西亞是那種東西,怎麽可能會在我家附近閑晃。」

    新人感到一陣暈眩。人類無法制造的「物品」居然與自己相遇、替自己做家事,還像個姊姊讓自己撒嬌。情感上無法接受這些事的少年,覺得腦袋開始發熱。

    『我們原本幾乎沒有任何線索,卻在短短三十分鍾內追上犯人。我們該不會是被某人誘導,按照某人自動化的程序在行動吧?』

    新人很清楚海內遼這兒時玩伴有多聰明。

    『你的hIE認識我們所有人。如果我們真的被人誘導,那你的hIE一定也有參與其中。而如果我們只是誤以爲自己在追犯人,實際上是遭人誘導。那hIE究竟要將何種作業自動化,才能讓過程變成這樣呢?』

    就連做事欠缺思慮的新人,也感覺到強烈的不協調感。

    「這怎麽可能!你的意思是她根本沒被綁架嗎?」

    健吾也逐漸跟不上話題,將食指抵在額頭上說道:

    『我整理一下喔。也就是說,這其實不是綁架事件,而是hIE爲了誘導遠藤所設的騙局,竊盜犯的同夥早已埋伏在遠藤接下來要去的「那裏」嗎?如果他漫不經心過去,就會發出慘叫並失去蹤影嗎?』

    「你真的很喜歡怪談耶!」

    講是這樣講,但主角是自己,所以新人背上還是冒出冷汗。

    『新人,我向認識的米福雷員工打聽過了。公司的東京研究所前陣子發生爆炸事件,你有看到新聞吧?當時爲了處理善後,甚至還找PMC協助。』

    就連新人也猜得到遼想表達的意思。不過,對原本只打算追綁匪的他而言,這話題的規模實在太大,讓他的思考陷入麻痹狀態。

    「還不確定蕾西亞和那件事有關吧?」

    『是同一天,時間應該也很接近。』

    遼是認真的。跟第一次警告蕾西亞事情的時候相同,他露出陰暗的眼神。

    『公司的東京研究所爆炸,和你碰到支配機器的花雨,以及遇見那台h1E,是同一晚。』

    新人因緊張而頻頻眨眼,卻依然咬緊牙關,努力挺直背脊。不這麽做的話,他覺得會輸掉什麽。

    他勉強打起精神笑道:

    「看來救人這種事,還真不容易呢。」

    蕾西亞不是人類,是名爲hIE的「物品」。即使如此,新人還是願意涉險救她回來。新人在這場追逐中還沒有任何表現,只是按照好友們的情報與推論,使用全自動車移動罷了。

    對還只是一介高中生的新人而言,展現在他眼前的自動化城市實在過于廣大。無論Red Box還是世界,都是極爲遙遠的話題。如果不下定決心勇往直前,感覺就永遠追不上了。

    『你當真要去嗎?』

    遼是真的在替新人擔心。新人的好友們都是好人,他對此十分感謝。

    然而,就算愚蠢,他的答案還是只有一個。

    「有女孩子被抓走了。沒嘗到苦頭前,我怎能就先逃之夭夭呢。」

    要是不靠自己的雙腳前進,他將會持續逃避退縮,這讓他害怕得不得了。

    「既然蕾西亞希望我去,那身爲主人的我怎能不去呢。」

    在全自動車的地圖上,新人的現在位置總算與蕾西亞的訊號位置重疊。

    一輛白色的廂型車從眼前的十字路口橫切而過。

    蕾西亞就在那裏。一想到這點,腦袋裏原本猶豫不決的想法全都一掃而空。

    *

    ──男子一直感到很煩躁。

    因爲打從理想到手後,一切都亂了套。

    他咽下口水。一次又一次,彷佛胃出了什麽毛病,讓他持續分泌充滿鹹味的唾液。

    男子是第一次遇見這種事。

    細手環型的行動終端在震動。仔細一看,有警告顯示出現。附近正在進行臨檢。由「抗體之網」發給所有負責破壞hIE的執行人員,可說是他們生命線的程式,落實地運作中。

    不過,男子還是煩躁地一拳往全自動車的內裝部分打下去。

    「可惡,沒有領航員就完全派不上用場啊!」

    針對被捕風險極高的執行人員,「抗體之網」只會給予最低限度的情報。雖然爲了爭取逃跑時間,會告訴他們比較近的地方,但無論實際地點還是脫逃路線,全都只能仰賴領航員的指示。

    然而現在,男子無法依賴領航員。因爲他正在沒有獲得允許的情況下,濫用「抗體之網」的系統。

    「對不起,發出這麽大的聲音。你很害怕吧?很害怕對吧?」

    男子回頭道歉。廂型車的後座,躺了一個上半身被不透明袋子罩住的年輕女子。

    女子一動也不動,因爲她陷入停頓狀態。爲了避免hIE因事故的沖擊而失控加害周圍的人類,它們在受到可能損傷本體的沖擊時,便會停止行動。直到執行與關節、人工肌肉、通訊系統和行動雲端連結的檢查程式,判斷沒有異常後才能重新行動。所以只要在這段停頓時間內,用能遮斷電波的樹脂袋子罩住hIE,就能讓它們無法重新開機,這是「抗體之網」常用的手段。

    男子知道hIE被時速二十公裏的車子撞到,就會陷入停頓狀態。蕾西亞在遭遇撞擊前的瞬間,把主人的妹妹推開,保護了她的安全。反應之敏捷,實在不愧其最高級機種的名號。

    男子只擔心她受到致命損傷,無法重新開機。

    「我很快就會讓你醒來。」

    男子瞪向不停發出警告的行動終端,煩躁地用手指持續敲打全自動車的內裝部分。

    「吶,我爲你准備了一個房間喔。」

    男子讓行動終端與顯示螢幕連線,在車內展開家庭用廂型車的大型螢幕。

    那是一個貼了浪漫圖案的壁紙,宛如人偶之家的房間。在公寓的一間房裏,除了皮革沙發、玻璃桌以及吧台之外,還有一張附有豪華頂篷的床。

    「男人爲了尋找理想的伴侶,可是得付出一番辛勞才行。」

    能找到談論這個想法的對象,是一件幸福的事。

    「我一開始是找人類的女性。但我的理想太高,根本就找不到能滿足我的對象。浪費了好幾年的時間,我才總算找到從頭打造一台hIE這個答案。不管是理想的舉止、理想的話語,還是理想的反應,用特別訂制都比較快。」

    女子被袋子罩著橫躺在後座。她的腳被放在椅座上,裙襬淩亂不堪。男子一妄想到未來的夢幻生活,便興奮起來。

    「不用擔心錢的事情,我家有的是錢。我跟哥哥們不同,不會去做那些終究會失敗的生意。設立行動管理伺服器也好,還是爲你租棟公寓也好,對我來說都是小錢。」

    男子的家人放棄他了。他們曾勸告跟非人之物的關系不會長久,還指摘沒有工作的機體,只會被社會以有色的眼光看待。

    「其實那些意見也沒錯。在跟經銷商買的女人身上尋求『意義』,並不是好事。畢竟我要的是最棒的伴侶。比起那些展示在店裏的身體,還是戲劇性的邂逅比較好。」

    就跟家人說的一樣,hIE能完美地演出愛情,卻仍舊只是「物品」。正因爲如此,才需要故事來避免彼此的關系變得空虛。只要擁有光是回想起來就讓人感到激昂的記憶,就能讓兩人的關系永遠特別。

    一想到蕾西亞的事情,男子忍不住想撫摸她那被遮蔽纖維袋子罩住的身體。

    「男人想要女人,就得付出一番辛勞。你不這麽認爲嗎?在加入『抗體之網』破壞hIE的期間內,我也一直在等待找到理想身體的機會。我打算如果真的遇見,就要成爲解救她的英雄。這沒什麽困難的,反正不過是些沒工作而遷怒hIE的家夥。只要賞點錢,就能讓他們閉嘴。」

    「抗體之網」是透過惡意聚集在一起的志願團體,成員們並不在意身邊之人的真正想法。

    男子熱情地低喃:

    「可是,蕾西亞,我遇見了你。」

    男子只看一眼就決定是她了。在地下鐵第一次見到她時,他原本還以爲是自己搞錯了。但在親眼看見她參加法比翁MG于澀谷的服裝秀後,那想法便化爲確信。

    就在那時候,能夠隱藏足迹的走私業者主動跟他聯系。通常竊盜犯會被逮捕,除了監視攝影機外,就是因爲自動駕駛的移動紀錄。雖然這輛車一定會被發現,不過只要利用「抗體之網」教的方法消除留在車內的情報,就不用擔心會被追查。接下來只要拜托不會留下足迹的走私業者,跟他藏身處有關的線索就全都消失。

    走私業者指定在無人往來的浦安東側會合,而現在就快到了。

    「這都是你那笑容的錯、是你腰身微妙比例的錯、手的錯、柔軟大腿的錯、眼睛的錯、舌頭的錯。你是個會讓男人犯錯的女人。像你這樣的女人,需要一個能夠把你關進籠子裏管理的男人。」

    男子像喝醉一樣,頭腦昏沈,指尖顔抖。感覺一旦停止動作,身體就會僵住不動。惹人憐愛的她,在某方面透明到讓人害怕。

    因爲hIE擁有跟人類相同的外表,並能做出相同的「舉止」,所以才有辦法將人類的工作自動化。只要讓蕾西亞將愛情生活自動化,他就能自動獲得幸福。

    「就快了,對我施加性的類比入侵吧,就快了。」

    他要先替她賦予理想伴侶這個新「意義」,再重新啓動她。一想到這裏,他就興奮得無法自持。

    忍耐也到了極限。現在應該可以對她出手了。

    男子爬著將身體探向後座。並攏白皙膝蓋橫躺在後座的她,一定正在這個遮蔽袋底下對他露出允諾的笑容。

    此時男子透過車後窗,發現有輛車子緊跟在後。他對前座那個令人火大的家夥有印象。

    「快加速!」

    那是蕾西亞的主人。男子用雙手撐住突然加速而變得不穩的身體。

    「放棄吧、放棄吧。她已經是屬于我的了!」

    在都內或近郊中斷自動駕駛是違反道路交通法,會被連線報警,這讓男子感到煩悶不已。

    「那種小鬼根本不懂你真正的價值。」

    男子嘟囔道。每當車體因路面不平而劇烈搖晃,她並攏的膝蓋便漸漸分開,露出大腿。男子以視線舔拭蕾西亞美豔的大腿內側。

    「你是用來填補男性內心空洞所生的道具。」

    這時,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因爲高中生沒有駕照,所以不能關掉自動駕駛。既然彼此都不能輕舉妄動,那不如就示範給那追過來的少年看吧──該怎麽用成人濕黏的身體,來正確使用這個道具。

    男子放倒後座座椅,讓對方能從車後窗清楚看見車內。他粗暴地將被袋子罩著的女子身體翻過來,讓那豐腴緊實的臀部朝向自己。

    車子維持加速的狀況右轉,産生足以讓車內整個翻轉過來的離心力。

    蕾西亞的身體隨之滾動,從後座座椅一直往後、往放行李的空間翻滾,逐漸離他的手遠去。接著後車門自動開啓,一陣強風灌了進來。

    蕾西亞的身體並未停止,就這樣直接往龜裂的路面落下。

    「親愛的────!」

    男子大喊。

    他只能茫然地看著「她」的身體在路面彈起,愈滾愈遠。跟在後面的車子緊急轉彎,避開了蕾西亞。

    *

    新人的指示千鈞一發地趕上了。綁匪車子的後車門突然開啓,掉出一名被袋子罩住的女子。即使上半身被蓋住,新人也知道那是蕾西亞。

    車子緊急轉彎。輪胎在路面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音。

    視野急速橫向移動,新人透過車前的擋風玻璃,看見只剩一只鞋子的她從路面起身。蕾西亞撕裂破掉的銀色袋子丟棄,淡紫色的頭發隨風搖曳。

    全自動車在距離牆壁只有短短五公分的驚險位置停下。

    喉嚨僵硬疼痛。新人此時總算理解,自己剛才讓車子避開了蕾西亞。

    「蕾西亞。」

    盡管喉嚨痛到嗆個不停,新人依然呼喚她的名字。他原本腦袋裏想的事情,全在看見那個男子于廂型車內對蕾西亞動手時,就忘得一乾二淨。

    新人跌跌撞撞地沖上久未使用而荒廢的港灣道路。

    她回頭看向少年。

    用垃圾焚化底渣再生材料鋪設的路面雜草叢生。失去用途的設施,終將被人類遺忘,但自然物不講究「意義」。

    四線道的兩旁,是看似物流倉庫的巨大設施。或許是已遭廢棄,入口的混凝土牆龜裂傾斜,似乎能讓四輛卡車並排進入的大門也布滿钂斑。

    「蕾西亞,我們回去吧。」

    女子站起來,單腳跳往鞋子掉落的地方,打算穿回鞋子。

    綁匪的廂型車突然緊急剎車停了下來。隨著側門滑開,一名穿著名牌西裝,打扮體面的男子走下車。

    「要回去的人只有你,小鬼。」

    男子的臉色極爲暗紅,表情凶惡地瞪視新人。

    他拿著一根沈重的金屬管,緩緩走近蕾西亞。

    新人受到沸騰的感情驅使,咬緊牙關沖向男子。

    綁匪是三十歲前後的男子。隨著與男子的距離逐漸縮短,新人發現他正是在蕾西亞第一次接模特兒工作時搗亂的人。蕾西亞看向新人,後者則是直接沖過她的身邊。

    或許是以爲新人會先抓住蕾西亞,男子的身體驚訝地僵住。因此當新人直沖過來後,男子的胸口便著實挨了一下少年的頭槌。撞成一團的兩人雙雙跌倒在地。

    少年忘我地揮動手臂,他抓到男子的頭發與襯衫衣襟。

    現在的新人非常野蠻。

    他無法原諒男子在車內,將蕾西亞當成人偶對待的舉動。害妹妹哭泣這點,也讓他憤怒不已。

    他不喜歡這家夥對蕾西亞充滿色欲的眼光。想拿鐵管威脅新人並搶走蕾西亞這件事,更是絕對不可原諒。

    新人使盡全力毆打男子。即使男子不斷從下方拉扯或是踢他,他還是持續揮舞著拳頭。

    喜歡是無法變自動的,喜歡是既野蠻又任性的。

    新人說過想保護她,說過想把她帶回來,但這些都與毆打綁匪無關。

    由下往上揮的拳頭,擊中少年腹部。男子似乎說了「別太囂張」之類的話,新人也同樣吼著不具意義的字眼。

    論臂力是男子較強。新人有利的部分,就只有氣勢和一開始就搶到居高臨下的位置。一只手從底下揞住新人的喉嚨,將他的身體往上推。

    男子全身都是泥巴。想必新人也一樣,滿身是土。

    上次覺得這麽痛,是與蕾西亞相遇時被車撞的事了。跟那時候相比的話,這根本沒什麽好怕的。戴在臉上的護目鏡歪了。新人右手握住精密儀器,用力往綁匪身上招呼。在擊中下巴時,手裏傳來遠勝之前所有攻擊的確實觸感。

    新人持續攻擊露出懼意的男子,直到對方流出鼻血爲止。

    等手臂再也舉不起來後,新人總算恢複冷靜。他大口喘氣,感覺身體無法動彈。綁匪也氣喘籲籲地動也不動。

    新人翻身坐在男子旁邊。

    「可惡,我到底在幹什麽!」

    明明在做這種蠢事,天空看起來卻晴朗無比。這是比將蕾西亞看成人類還要可怕的錯覺。

    全身又累又酸,臉、腹部、脖子跟手腕都痛得要命。新人心想,自己該不會是喜歡上她了,才會變得這麽瘋狂。雖然不知道這是否也是錯覺。

    汗水濕透了衣服,卻依然不斷順著臉頰流到下颚滴落。

    蕾西亞裙下的修長雙腿出現眼前。覺得那線條比昨晚還要性感的新人,整個害羞到不行。

    擡頭一看,與人互毆才奪回的蕾西亞正露出微笑。

    「謝謝您,新人先生。」

    她沒有心。所以,那只是爲了讓新人高興才說的話。

    即使如此,能被她認同是個男人,還是讓新人開心到想哭。

    「我才要謝謝你願意呼喚我。」

    新人握住蕾西亞伸出的手,讓她把自己拉起來。

    不想放開那只手的新人,就這樣和她四眼相望。

    腳邊傳來砂礫摩擦的聲音。

    綁匪起身,不顧嘴角破裂淌血,邊咳邊握住金屬管。

    「站住,小鬼。」

    蕾西亞俯視男子,那眼神彷佛是在注視喝完飮料的空罐。

    「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我才不管!一個男人都爲了搶女人而做到這個地步了!」

    男子大喊。手中的金屬管噴出藍色火焰。看來他下車時拿在手上的東西並非金屬管,而是工具。

    看著火焰的男子表情驟變。

    蕾西亞松開新人的手,大步走向路邊的廢棄倉庫。

    她把手貼在廢棄倉庫的大門上,回頭看著綁匪。

    「意思是你既未反省,今後也不打算改變方針對吧。」

    「如果不想主人被殺,就乖乖把你的所有權移轉給我。」

    「我了解狀況了。我要改變對你的處理方式。」

    伴隨著摩擦聲,女子一口氣拉開廢棄倉庫的大門。

    陽光射進陰暗的倉庫,映照出某個理應不該出現在這裏的物品。

    蕾西亞的黑色棺材矗立在門邊。

    新人在看見那東西的瞬間,感到一陣莫名其妙。透過家中攝影機觀看時,他原本還納悶放在客廳裏的棺材上哪兒去了,沒想到居然跨越縣市邊界跑到這裏來。

    感覺像是見識了一場誇張的魔術。

    裝置背後,也就是陰暗倉庫的深處,有兩台陌生的女性型hIE。接著兩人走向蕾西亞,並恭敬地將手上的銀色裝置遞給她。蕾西亞俐落地將裝置綁在腰上。那是新人當初遇見她時就裝在身上,黑色棺材專用的裝置鎖。

    蕾西亞把手伸向對她纖細手臂過于巨大的鐵塊。

    在她親手將棺材從地面舉起,制造聲響擺出架式時,新人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他被不知明的恐懼籠罩住。新人想起遼的忠告──蕾西亞是超高度AI所創造出來,「人類」還無法掌握的高度産物。

    「女子」站在綁匪前方。蕾西亞以認真的表情,回頭對新人說道:

    「這個人很危險,應該要趁這個機會,在這裏除掉他。」

    她若無其事地接近撐著身體站立的綁匪。

    「我已經教訓他了,蕾西亞什麽都不必做。」

    「不。新人先生只是滿足自己的沖動,對方還沒罷休。」

    「就算是這樣,如果用了那種東西!」

    「我判斷他即使被警方逮捕,再犯的可能性還是很高。」

    原本展露在犯罪者臉上,那色欲薰心的黑暗火焰,終于消失得一乾二淨。她的意思是無論對方是誰,在這沒人看見的地方,都能用暴力加以鏟除。

    在理解這點的瞬間,原本的興奮消失了。像是被人強塞冰冷的東西到胃裏一樣,湧起想吐的生理反應,雙腳也動彈不得。

    「蕾西亞,不必做到那種地步。」

    「這個人跟蹤我們,而且還在公寓附近暗中監視了四次。他明知會波及由佳小姐,依然開車撞我。對新人先生您們的社會生活,是會造成重大妨礙的人物。」

    新人也對這個男人深惡痛絕。雖然之前不知情,但他也可能對由佳造成危害。

    蕾西亞以遠遠超越人類的力量,將重量超過一百公斤的裝置高高舉起。

    「這個人知道如何破壞hIE。他原本想將我帶到無人的地方,破壞我的部分機體,讓我無法發送機體訊號。他從一開始就想以暴力威脅新人先生,才會將這個道具放在車上。」

    即使遲鈍如新人,也能明白蕾西亞爲何要說明得這麽仔細。

    因爲傷害人類,是「擁有主人的道具」才有的特權。只要獲得指示,她或許會在新人承擔責任的情況下殺人。

    然後,她講出決定性的台詞。

    「新人先生,請您以主人的身分下達明智的命令。」

    新人被迫面對的,是匹夫之勇也無法決定的選擇。他在厘不清自己想怎麽做的狀態下,出聲喊道:

    「蕾西亞!」

    綁匪一屁股跌坐在地,就這麽坐著挪動屁股倒退。他似乎是第一次看到這東西,眼睛緊盯著巨大鈍器不放。只要她揮下這東西,男子馬上爆頭而死。男子最後改用爬的,想逃走。

    「這裏的地理條件,剛好適合排除危險人物。」

    「住手!我怎麽可以讓蕾西亞殺人呢!」

    「新人先生在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也曾經漂亮地做出攸關人命的判斷。長遠來看,這個人會留下比『那個』還要嚴重的禍根。」

    「那個時候,在我眼前的並不是人類。」

    話一說出口,新人便覺得體內湧出一股怒意。他自己也將hIE當成與人類截然不同的東西看待。即使來到這裏救她,即使爲她跟人互毆,新人還是說不出「動手」這兩個字。因爲這麽一來,在兩人邂逅的夜晚,將那陣異形花雨瞬間消滅的極大力量,就會基于他的命令,用在眼前這個人類身上。

    全身都在冒汗。浸濕衣服的汗水,在海風的吹拂下帶來陣陣寒意。

    「你的意思是要我負起殺人的責任嗎?」

    新人第一次覺得,成爲蕾西亞的主人是如此沈重。

    她肯定可以乾淨俐落地解決一個人類。因爲身爲「人類未到産物」,蕾西亞比綁匪更有計畫千百倍。

    「那是我與主人的契約。我會自動實現主人的意志,而主人必須背負那個責任。」

    在一切開始的那天,他確實有聽過這段話。不過,新人還是不想讓她殺人,也不想「利用」蕾西亞隱蔽罪行。就算讓她的手染上鮮血,他也不認爲自己追求的東西就能夠回來。

    「不是那樣吧!那不是我的意志,你到底想要我變成哪種人?」

    蕾西亞的背影,只有拒絕人性的冷淡。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麽!」

    新人不禁對她抱持懷疑。

    她沒有靈魂,只是自動挑選能讓他高興的反應並加以執行罷了。然而,他鼓起身爲男孩的勇氣,前來拯救「名叫蕾西亞的女孩」。因爲他認定實際上不存在的女孩存在,只是無法完全信任而已。

    「我到底是哪裏做錯了?是我又誤會了什麽嗎?」

    彷佛故事的場景。不過這是現實,她也並非故事裏的虛構人物。所謂「虛構的人類」,如果不是處于只能被人傳誦且無法自由行動的限制狀態,根本就可疑到讓人不敢奉陪。

    不只綁匪,就連新人也被逼到絕境。他懷疑自己是否又被類比入侵,但這次卻是攸關一個人的性命。

    突然間,蕾西亞倏地移動到伫立原地的新人面前,並像舉盾防禦般,將黑色棺材對准靠海的方向。

    與此同時,爆出一道閃光。

    火花宛如煙火般散開,化身雨點打在路上。比太陽還要強上數倍的光流淹沒蕾西亞的薄衫,只剩下裸體線條化爲黑影浮現。

    然後光芒就跟發生時一樣,唐突地平息了。

    「嗚哇、嗚哇!」

    綁匪在地上打滾。他西裝外套的袖子正在燃燒,上半身幾乎都被火焰包圍。

    蕾西亞以猛烈的氣勢展開正冒著熱氣的棺材外部裝甲。暴露出來的板狀內部,開始發出淡藍色的光芒。

    除了綁匪的慘叫以及海風的風聲之外,現場又多了一道沈重的腳步聲。

    在朦胧的熱氣對面,站了一個紅色人影。那人擁有少女般純真的五官。暗紅色頭發以左右的紅色發飾爲起點,長長地垂在大膽裸露的肩膀上。剪裁有如內衣、充滿裝甲質感的緊身衣也是黑色與紅色,在中午的陽光下顯得豔麗逼人。

    那恐怕不是人類。她插立在路面上的刀具形狀裝置,其體積大到肉身之力根本無法舉起。

    紅發少女以極爲開心的笑容說道:

    「好久不見了,姊姊!」

    少女天真無邪地用力揮手。明明距離將近一百公尺,她的聲音依然清晰可聞。人類的發聲根本不可能做得到這種事。

    原本在路上打滾的綁匪倒地並發出呻吟。雖然西裝外套的火已經熄滅,但他的頭發燒焦,頸部到下巴的皮膚也出現紅色的燙傷。這男人需要救護車。

    「喂,你沒事吧?」

    新人反射性想沖到男人身邊,卻被蕾西亞拉住而停下腳步。

    疼痛讓綁匪在道路上吐出大量的唾液。恐懼與憤怒扭曲了蒼白的臉,男子大喊:

    「你不是走私業者嗎!」

    少女由衷感到開心似地笑道:

    「居然有人提議要幫你實現妄想,你也稍微懷疑一下吧。像『抗體之網』這種開放志願者加入的簡單系統,怎麽可能毫無破綻地進行竊盜。當然是一開始就被利用啦。」

    紅發少女從路上拔起大得誇張的刀具,腳步輕盈地走了起來。她利用過重裝置造成的重心偏移,旋轉著腳步前進。少女一邊切開路面制造火花,一邊在熱氣的對面跳舞。

    「喂,你是誰啊!」

    「我是蕾西亞級hIE Type-001『紅霞』,姊姊的第一個妹妹。」

    自稱是蕾西亞妹妹的少女,露出嬉鬧的可愛表情。hIE的感情表現,只是爲了控制給與觀者的反應。但是,這台hIE的話裏卻帶著確切的敵意。

    蕾西亞將裝置重組回原本的棺材型態。停止放熱的黑色金屬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新人先生,與『紅霞』的戰鬥,可能會對周圍的人類造成生命危險。」

    蕾西亞在尋求指示。不過,意志消沈的綁匪,抱頭縮身地擋在紅霞與蕾西亞之間。新人無法漠視這男人的死活。

    紅霞的旋轉突然加速,紅色裝置也開始跟著發光。

    「太好了。我本來還擔心,兩個笨蛋丟下姊姊互毆做了斷的話,該怎麽辦呢。」

    紅霞以巨大刀具敲打蕾西亞的黑色棺材,發出驚人的碰撞聲。隨著棺材迸出火花,蕾西亞的鞋子也在地面摩擦。她的力量明顯劣于紅色hIE。

    擋不住第二次橫掃斬擊的蕾西亞,宛如被球棒打中的人偶般輕輕飛了出去。

    這表示在紅霞與新人間,再也沒有能夠守護他的人物。紅色hIE緊身衣的結晶部位,微微發出紅光。

    「爲什麽你要做出這種事?」

    面對壓倒性的力量,新人也只能說出這樣的話。

    「你不夠格。」

    然後,一道從橫方襲來的沖擊命中新人的肩膀。

    新人才剛發現自己的身體懸空,接著便重重地摔向地面,並順勢在荒廢的路面上翻滾。視野搖晃不已。受到人類對手完全無法比擬,彷佛被車沖撞的力道攻擊,讓新人連自己在幹什麽都忘得一乾二淨。

    紅霞將刀具型裝置插進路面,輕輕揮動右手。她彎下腰俯視坐倒在地的新人,露出笑容。

    「除了欠缺思慮的弱點外,連體力也只有普通水准啊。你真是個配不上姊姊的主人呢。」

    蕾西亞的背影出現在新人空白的視野中。她保護了只是被輕輕一彈,就整個人飛出去的新人。

    鼓起勇氣追逐綁匪的新人,原本還有種在與犯人戰鬥的感覺。可是,紅霞的一擊卻擁有足以將死亡危險深深烙印在內心的說服力。

    新人起身。在興奮煙消雲散後,一切都變得欠缺現實感。

    蕾西亞正挺身保護精疲力竭的新人。即使面對激烈的戰鬥,依然覺得置身夢中。

    因爲他無法理解「意義」何在。

    新人與意義不明的事物對峙。他靠在一旁的牆壁上。

    「告訴我,你到底有什麽目的?」

    一吐口水,便發現裏面參雜鮮血。綁匪與新人爲了爭奪名叫蕾西亞的女孩互毆,他們只是粗野地強迫對方接受自己的意義。然而,紅霞她們這些hIE,是爲了將人類工作自動化的「物品」。就像原本以爲自己野蠻地咬下肉塊,之後才發現裏面其實是鐵,嘴裏充滿沙沙的感覺。

    每當紅霞踏出一步,用來鋪設道路的再生材質便有如飛沫彈跳。明明這些既沒靈魂也沒心的物品就在眼前戰鬥,感覺卻十分遙遠。

    「既然是姊妹,爲什麽要彼此戰鬥?這根本就沒意義。」

    蕾西亞的身體被風壓彈飛。她柔軟的身體擊中新人,讓後者整個撞上路邊的混凝土牆。剛才被攻擊的肩膀痛到讓他無法呼吸。

    一道打算將新人與蕾西亞一起刺穿的踢擊緊逼而來,蕾西亞以裝置防禦。紅色hIE的鞋跟射出銳利的金屬樁,被壓制的兩人就這樣完全卡在牆與裝置之間。

    「醒醒吧,主人先生。如果我跟姊姊的戰鬥沒意義,那也是因爲你是個無趣的人類。」

    「爲什麽!」

    「我們只是自動實現主人的意志而已。道具會只具備無聊的意義,就是因爲用途無聊。」

    像是爲了懲罰新人回嘴,紅霞將發出暗淡紅光的巨大刀具,刺進距離他臉頰只有幾公分的混凝土牆內。伴隨著劈裏啪啦的聲響,老舊富含水分的混凝土炸裂,粉塵飛打新人的臉。

    「既然覺得姊姊的戰鬥無聊,就表示你也對自己不配當她的主人有所自覺吧?」

    被強大壓力抵在牆上的新人,擠出聲音說道: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說了算。」

    「那你說說看,你打算怎麽『使用』姊姊?」

    就算知道是白費力氣,新人依然用力揮舞手腳試圖掙脫。

    「你也跟那男的一樣,『想用』姊姊來玩扮家家酒吧?」

    「我不一樣!蕾西亞已經是家裏的一份子了。」

    新人自己也無法好好說明。不過,他沒辦法說她不是道具。因爲蕾西亞本人一直都是那麽主張的。

    明明掌控不了所有事物,怒意依然不斷從心裏湧出。被這種人決定自己與蕾西亞的關系,讓他憤怒得無法自持。

    「你跟那男人的差別,就只在于你碰巧撿到姊姊,並成爲她的主人罷了。」

    紅霞發笑似地彎曲嘴角。

    蕾西亞的發飾散發出更加激烈的光芒。鐵棺分開,讓紅霞的腳陷入空隙。在鐵棺重新結合並瞬間恢複原形的過程中,連帶夾住那只紅色緊身衣包覆的腳。蕾西亞大幅跨出腳步,滑動裝置,以超高速將鐵棺連同被困的紅霞身體一起旋轉。

    被扔出去的紅霞如貓般在空中回轉身體,輕巧著地。

    「如果你不跟那個累贅解除契約,就由我來幫你解決他。雪花蓮跟那家夥都盯上了姊姊的裝置,你應該知道會有什麽後果吧?」

    「新人先生,要跟紅霞戰鬥,就必須解除裝置鎖。」

    蕾西亞回頭問道。新人在恐懼之中,拚命地想相信她不會引誘自己涉險。

    「你都沒想過我可能怕得要死呢。」

    無論牆壁還是道路,都被紅霞破壞得四分五裂。可是,蕾西亞仍舊不讓新人逃避他的命令可能置人于死的事實。一介高中生怎麽承擔得了這種責任。

    「我很清楚新人先生的恐懼。但是,我相信您會回應我。」

    新人感到熱血沸騰。

    他突然想到,蕾西亞究竟是將什麽狀況自動化,才讓他振作起來的呢。

    即使無謀,新人依然會踏出腳步。從那場爆炸的惡夢中清醒,第一次對人伸出手後,他就一直是這麽做的。

    「既然你都說相信我了,那我怎麽可能置身事外。」

    如果是某個隱藏在紅霞背後的「意志」策劃一切,害妹妹哭泣,那我就要將那種東西給破壞掉。

    新人往前跨出腳步。

    依然笑得開懷的紅霞,並非人類能夠應付的對手。

    即使如此,他還是不想躲在她的背後,想站在她的身邊。新人的答案極爲單純。

    蕾西亞仰望新人。後者從剛才就一直在看她的背影,所以覺得她的臉看起來十分新鮮。

    「跟我一起戰鬥吧。」

    少年害怕會得到冷淡的回答。

    「那是指爲了保護主人,要解除行動限制的意思嗎?」

    她要求認證,打從兩人相遇時就是如此。新人一面爲這沈重的決心感到害怕,一面做出肯定的回答:

    「沒錯。」

    他感到一股跟兩人邂逅的那晚完全無法比擬的沈重,並咬緊牙關忍耐。

    蕾西亞閉上眼睛,像是要將新人在這裏帶給她的「意義」謹記在心。

    「按照主人的指示,解除『Black Monolith』的裝置鎖。主人接下來的命令與行動都會被記錄,並于訴訟時作爲資料提交法院。」

    「沒關系,動手吧!」

    新人努力從喉嚨擠出聲音,因此變成吶喊。

    蕾西亞的發飾開始發出藍色光芒。原本綁在腰部的裝置鎖,彷佛被鑰匙轉開,發出「喀嚓」的聲音,固定在解除位置。

    「裝置與hIE主機間的電源繼電器確立,解除省電模式。」

    新人不知道紅霞爲何做出這種事情。不過,紅色hIE將紅黑色裝置架在腰際,手指放在從巨大刀具狀之凶器下方出現的扳機上。

    「這次我會來真的,如果再不使出全力,你的主人可是會死喔。」

    剛才的雷射是光接近就足以讓人類的衣服燒起來,如果被打中,新人必死無疑。

    縱使受到海風的影響,蕾西亞的聲音依然莫名地清晰可聞。

    「主人,請下指示。」

    蕾西亞要求他負責。

    「打倒她,蕾西亞。」

    黑色裝置拉出內部構造的薄板,同時進行複雜的變形。

    「建構超穎物質壁,啓動『Flash Maze』。幹涉後的屈曲角度以主人的安全爲最優先,固定爲六十度。」

    或許已經決定好該做的事情,蕾西亞的動作十分流暢。她一定早就預測到會面臨這種威脅,知道必須透過危險讓新人下達嚴苛的命令。現在回想起來,每當新人想將她當成人類對待時,蕾西亞都會粉碎他的天真。

    淡淡的光芒在空中形成薄膜,填補裝置展開後的架構。

    紅霞露出興奮、稚嫩的表情。

    「我也是第一次見識『那個』的性能呢!」

    位于紅色hIE身體各部位的半透明零件,發出強烈的光輝。

    然後,光芒逆流了。光芒在與新人面前那淡藍色亮光碰撞後,呈放射狀分裂成好幾十條的彎曲光線。光線在穿透「Flash Maze」之傘後,宛如進入迷宮般複雜地分散,自行避開新人他們。取而代之的,是周圍建築物皆被高出力的雷射流彈貫穿起火。

    「接下來將轉爲質量投射模式的射擊。由于射擊後的反作用力會産生爆炸,那個位置並不安全,請您退到我的後方。」

    如同蕾西亞的宣告,裝置伸展八只巨大的爪子,變形成充滿攻擊性的型態。在展開的裝置黑板內側,「Flash Maze」的立體構造也變成八枚又長又大的薄板重新配置。

    蕾西亞快速拿起變形後的裝置,擺出用槍架式。

    炮口的前端,是不知何時已經拿起赤熱的裝置,往這裏沖來的紅霞。

    「你重新展開武裝的速度還真快。」

    「射擊准備已經完成,僅視線範圍內,能確保射線上的安全。請下達扣扳機的指示。」

    新人猶豫了。因爲蕾西亞的武器,正朝向他來這裏時經過的內陸街道。如果就這樣開火,炮彈或許會波及街道並造成大規模的破壞。遼曾說過她是「Red Box」。

    紅霞沒漏看新人的猶豫,趁機拉開距離。

    「姊姊很擅長在這種寬廣的場所戰鬥呢。雖然可惜,但也看到姊姊的選擇,就先這樣吧。」

    紅色hIE的手上握著一根金屬短管。金屬短管噴出猛烈的白煙,瞬間隱藏她的身影,只留下一道聲音在原地回響:

    「姊姊,如果要用人類的情感來比喻,那就是我愛你喔。」

    待煙霧散去,紅霞已經不見蹤影。這次應該真的解除危險了。

    可是,新人對這陶然的氣氛感到疑惑。

    因爲他親眼見識到身爲hIE的紅霞,對同樣是hIE的蕾西亞展現愛情。一思考那好感的真面目,便有種自己正在凝視黑暗深淵的感覺。物品對物品抱持的「喜歡」,沒有人類介入的空間。

    「她說的喜歡是什麽意思?你們不是沒有靈魂嗎?」

    這裏有兩個人類因爲對一台hIE──對她抱持著好感而戰鬥。即使認爲自己這麽做有一定程度的「意義」,新人的內心依然感到疼痛。

    如果hIE是爲了將人類工作自動化的物品,那麽紅霞又是基于何種「意義」做出那樣的行動呢?

    *

    村主健吾從同學新人那裏收到取回hIE的通知,已是第一節課開始的時候。

    受傷的新人去了醫院,所以沒來學校。得知他只受到皮肉傷而松口氣,則是中午的事。健吾在午休時間,透過通訊從新人口中聽到事情的經過。他很驚訝在發生那樣的事情後,新人居然還有辦法吞下那台可疑hIE准備的午餐。

    因此,當回家發現「那個」在房裏等他時,健吾才了解被卷入怪談的人其實是自己,而對天長歎。

    「嗨,我等你很久了。」

    少女開心地笑著。紅發、紅黑色的緊身衣,以及外形狀似刀具的巨大裝置。替新人的hIE竊盜事件牽線的「敵人」,與「抗體之網」的使者是同一台hIE。

    在被牽扯進去之前,健吾希望能夠蒙混過關。

    「有什麽事嗎?我跟你沒什麽話好說的。」

    「我倒是有很多呢。」

    「我可不想再見到你。說什麽和『抗體之網』上層有聯系的hIE,未免也太愚蠢了。」

    「你擅自利用系統,協助那個男孩對吧。」

    如果這裏不是有家人在的自己家裏,健吾會毫不逞強地直接逃跑。她一定是爲了懲罰健吾而來的。

    「我想你應該知道,濫用「抗體之網」的系統,可不是件好事。特別是像你這種跟上層有聯系,負責管理情報的人員,應該有所自覺吧?」

    健吾全身失去力氣,光是站著都很勉強。

    「別開玩笑了。」

    他全力出聲恫嚇──即使知道這對沒有心的「物品」構不成威脅。

    「抗體之網」大部分的成員,都是無法與充斥hIE的世界相容之人。將處罰這些志願者的事情交給hIE來自動處理,簡直豈有此理。

    「我做的那點小事,對組織根本就沒有影響吧。」

    「這點程度的濫用經常發生呢。但還是不行,處罰已經決定好了。」

    襲擊hIE並加以破壞的組織,背後不可能沒有黑暗面。可是,健吾從來沒想過,身爲高中生的自己會被迫陷入那個部分。

    「只要我願意接受處罰,你們就不會對我的家人出手吧?」

    紅霞在健吾終端機前的椅子坐下,面帶笑容地戲弄他說道:

    「你是笨蛋嗎?明明有從事違法行爲的覺悟,爲什麽還要做出那種事呢?半途而廢可不太好喔。」

    被非人之物居高臨下地指摘,讓健吾感到煩躁。hIE只是自動執行被分派的工作,並沒有感情,所以他更要抗辯。

    「我本來並沒有那麽想幫他。不過,在去學校之前,抽個十五分鍾關照一下朋友,也是人之常情。」

    他看見好友拚命的樣子。那副爲了健吾等人破壞的東西,認真挺身而出的身影,打動了他的內心。

    「『物品』應該無法理解,這種沒辦法對別人棄之不顧的心情吧。」

    然而,紅霞並未反問他的真意。

    「你勉強算是及格範疇內。」

    紅霞用手指一指,健吾口袋裏的行動終端便傳出震動。爲了避免竊聽,她入侵健吾的行動終端,關掉電源。

    「在此發表上層對村主健吾的懲處。」

    要是紅霞被發現,家人可能都會遭殃,因此健吾先確認走廊是否沒人。

    「我們要你參加『抗體之網』下次的攻擊行動。」

    「如果我拒絕呢?」

    紅霞非常開心地回答:

    「溫柔的健吾哥哥,怎麽可能拒絕。」

    「你還沒說完吧,別拖拖拉拉的。既然你們沒打算讓我拒絕,那我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你朋友的爸爸,遠藤幸造所打造的機器人議員實驗體,之後將會來到東京。我們要把那個炸掉。」

    健吾的腦袋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這很有名,你應該知道。能透過問卷跟網路總結市民的意見,並實際在議會進行答辯與質詢的hIE。透過賦予人格,將總結政治意見自動化的機器人。那東西又要開始進行大規模實驗了。」

    「這是恐怖行動吧!」

    「只不過是破壞hIE而已,跟你們平常做的事情一樣。但是,畢竟設施內部戒備森嚴,所以這次的參加者都必須事先受訓。」

    打從上一個世紀開始,就有把實際不存在的架空議員送進議會,讓它將透過網路自動總結的選民聲音直接傳達到國政現場的計畫。可是,這種連政治都要導入自動化的想法,受到了頑強的反抗。

    不過,炸毀在設施內受到重重戒備的hIE,跟攻擊走在路上的機體,根本完全是兩回事。

    「你的表情真誇張。」

    紅霞走到動彈不得的健吾身邊,以布滿接縫的手撫摸他的臉頰。

    「你也是『Red Box』吧?因爲你自稱是遠藤那台hIE的妹妹。爲什麽像你這樣的存在,會待在『抗體之網』呢?」

    「你覺得很沒道理嗎?你一臉的不滿呢。想把一切全都破壞掉嗎?」

    看不出是說謊還是認真,紅霞露出誘惑的微笑說道:

    「既然如此,要不要『使用』我看看?」

第一卷 上 Phase 4「automatic world」

    村主健吾與八個男人一起搭上車。

    在自動駕駛的小巴士裏,每個人都默不作聲,讓窗外射進來的夕陽更顯寂寞。

    健吾一放學,就在集合場所被「抗體之網」的車子載走。

    他從上星期開始,就像這樣每天搭車,然後被帶到江戶川邊的舊工廠接受訓練。訓練內容主要有兩種。首先是跟在領隊後面跑,在有指示時停下。再來是用分發的真步槍瞄准三十公尺的近距離標的,在指示的時機開槍。因爲參加「抗體之網」都是志願者,所以被召集來的也都是些動作平凡的門外漢。這些從二十到四十多歲的男子,一面忍受有從軍經驗的健壯教官怒吼,一面揮灑汗水。

    這次擔任教官的男子也一樣守在小巴士唯一的出口,但跟過去的訓練接送有個決定性的不同──今天是襲擊計畫的正式執行日。

    健吾一想起家人的事情,便覺得胃裏塞滿苦悶。他接下來必須參加襲擊行動,作爲擅自使用「抗體之網」系統的處罰。即使能夠平安無事地回來,也不知道能否逃過後續的追捕。

    一起搭上小巴士的同伴,每個人看起來都不怎麽開心。他們的臉龐滲出汗水,帶著僵硬的表情低下頭,彷佛今天就要這樣離開人世。健吾自己一定也是如此。

    「你們接下來將對大井産業振興中心發動攻擊。大樓總共三十六層,進行實驗的會議廳在二十二樓。你們要破壞第一個搶先將政治自動化的hIE。雖然這個hIE議員沒有戰鬥能力,但你們要將它視爲侵蝕人類文化的危險物品。」

    待在出口旁邊的男人,以不容辯駁的語氣說道。這是在重新確認事前做過的簡報。

    窗戶外面,跟健吾一樣的高中生正開心地走在傍晚的街道上。他實在難以相信,自己居然不屬于那一邊。

    一行人就這樣以不上不下的紀律踏入戰鬥。

    健吾俯視配給的防彈戰鬥服。事情一定會變得很糟糕。他的腦海裏浮現妹妹奧莉佳的臉,父親與母親這時候都還在定食店工作。

    「我到底在幹什麽啊。」

    車內的人們看向健吾,氣氛變得劍拔弩張,像在責備他的懦弱。除了還是高中生的他以外,現場的人們在昨晚聽完襲擊計畫的詳情後都沒有回家,直接參加作戰。「抗體之網」是一群破壞擁有人類外表、將人類工作自動化的機器──hIE的志願者。參加者雖然擁有各式各樣的背景,但幾乎都抱持著強烈的憎恨。或許除了健吾以外,還有其他人也是受制于家人的安危。

    自動駕駛的小巴士開始緩緩前進。

    「是盤查。別想些多余的事情,安靜坐好。」

    門旁的男子出言警告。在健吾調整好呼吸之前,制服警官已先敲了小巴士的駕駛座。側面的窗戶自動放下,健吾等人的戰鬥服裝怎麽看都很可疑。一想到該不會就這樣被當成恐怖分子逮捕,他的身體便縮了一下。健吾突然想到,高中有可能會被退學也不一定。

    不過,他擔心的逮捕情況並未發生。警官看也不看窗戶裏面,就直接讓小巴士通過了。

    臉上滲出濕答答的汗水。車內的人們看起來也同樣嚇得魂不附體。即使正被人瞪視牽制,乘客們依然拚命交換眼色,舒緩緊張。

    車子從一樓開進地下停車場。陰暗的停車場內,是由寬廣的空間和一定間隔排列的梁柱構成。除了承載健吾等人來的車子以外,裏面還停了另一輛廂型車。

    「快下車,要行動了。」

    健吾覺得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死刑宣告。

    「除了對hIE以外,都不准開槍。」

    站在門邊的男子,負責將堆在廂型車裏的槍枝分發給同伴。他們這些速成恐怖分子的表情,早已超越緊張,只能以悲壯來形容。

    健吾並不清楚襲擊計畫的全貌。可是,扣掉十名門外漢,地下停車場就只剩下兩名動作精練的士兵。據說這座大井産業振興中心的戒備十分嚴密。緊張和興奮的情緒讓健吾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開始害怕不躲起來會遭受攻擊。

    他試著告訴自己別胡思亂想。現在所有人都拿著槍枝,隨便一個刺激,可能就被同伴射殺。光憑這群門外漢就想突襲大樓,實在不是正常之舉。然而,就算想求救,也沒有行動終端可用。終端機的個人認證標簽會暴露身分,所以早就被收走了。

    一想起家人,即使是違法行爲,健吾仍舊希望完成任務,平安回家。他祈禱有人能來解救自己。若像新人那樣立刻找人求助,或許還來得及。不過,他現在已經說不出任何話,全身都因後悔而感到麻痹。

    健吾在「抗體之網」志願做的那些事情畢竟是犯罪,一想到自己根本沒臉向人求助,心裏就湧出一股無處宣泄的憤怒。

    在負責指揮作戰的領隊出現時,他的心情完全跌到谷底。

    因爲那是他認識的人。「少女」以非常開心的笑容說道:

    「你們的工作是從樓梯沖到這棟大樓的二十二樓。不能使用電梯,你們加油吧。」

    站在他們面前的,是一位將暗紅色頭發綁成兩條側馬尾,長長垂下的少女。她穿著類似內衣設計,質感卻偏向裝甲材質的無袖緊身衣。

    她是名爲「紅霞」的神秘hIE。

    少女在暴露的衣服上套了一件收納刀子與彈夾,看起來是防彈素材制成的戰術背心。紅霞對那些不安地看著自己的速成恐怖分子笑道:

    「我一身輕裝,是因爲全身都是義體,就連膚色部位都有軍用等級的防彈功能,你們不用擔心。」

    其實並非人類的hIE說謊道。

    將根本沒機會看到實物的軍用全身義體者,視爲可靠領隊的速成恐怖分子們,明顯松了一口氣。現場只有健吾知道她是hIE。

    威脅他投入戰場的紅霞,笑咪咪地說道:

    「身爲人類,怎麽能忍受連政治都自動化呢,真是不可原諒。而既然來到這裏,想必大家應該不會害怕對警備用hIE開槍吧。因爲我們是人類啊。」

    排成一列的侵入小組,一齊厲聲回答「是」。沒有人會說多余的話。連日的訓練、槍枝的重量以及現場的氣氛,賦予了他們紀律。

    二十二世紀的日本,已經不再像以前是個安全的國家。自衛隊恢複成軍隊,軍需産業複活的日本,有時也會將警備工作委托給PMC。只要是在獲得認可的設施內,他們甚至能使用等級三(特殊使用許可)──包含槍械在內之裝備限制極爲寬松的hIE。

    有關警備方裝備的情報,紅霞沒告訴這些單純拿著槍枝的門外漢,就要他們直接上戰場。

    「我會負責解決危險的對手,各位就去破壞那個『非人之物』吧。」

    憎恨與正義感帶來的熱情,推動這些速成的恐怖分子。是對這個充滿hIE的社會所累積的不滿,將他們塑造成現在這個樣子。

    領隊的紅霞以手勢命令他們跟在自己後面。在紅色少女的帶領下,拿著槍枝的男子們開始快步前進。

    只有健吾跟不上這個氣氛,臉色蒼白地顫抖。

    *

    新人並非從定食店挂著「sunflower」招牌的正面入口,而是從小巷子裏的後門走進村主家。畢竟是餐廳的後方,那裏堆滿了裝著蔬菜的紙箱,散發出大量食材獨特的味道。

    「好久沒來找奧莉佳了~」

    一顆擁有柔順秀發的頭,突然從新人身旁探了出來。妹妹由佳不知爲何也跟著跑來。

    「絕對不准偷吃東西喔。在這裏做那種事,可是會變成白吃白喝。」

    「我才不會那樣。只要拜托奧莉佳的爸爸,他就會直接請我吃了。」

    由佳用力脫掉鞋子。村主家後門的狹窄玄關與店鋪後方的廚房相連。從這個玄關往裏面走,就是生活空間的廚房,而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後,便是健吾與奧莉佳的房間。

    「那個,謝謝你們今天過來。」

    一名蜂蜜色金發的少女前來迎接遠藤兄妹。村主奧莉佳的五官和母親一樣美豔,與健吾長得不太相像。

    即使如此,她纖弱的聲音還是讓人聯想到待人和善的好友。

    「奧莉佳,我們到那邊喝茶。」

    快步沖進村主家廚房的由佳回頭說道。

    「可是……」

    奧莉佳露出不安的神情,觀察新人的臉色。她比哥哥健吾小一歲。換句話說,她比由佳大兩歲,但兩人看起來卻像同學。因爲由佳對誰都不用敬語。

    「你去那邊喝茶吧,事情就交給我們處理。」

    健吾的妹妹低頭行禮。

    「遠藤哥,我們都不會用哥哥的機器,所以麻煩你了。」

    同樣對機器不怎麽了解的新人,回頭看向蕾西亞。身爲hIE的「她」,對一臉擔心的奧莉佳說道:

    「hIE的用途,也包含代替不擅長機器的用戶進行操作。除非是特殊的器材,否則無須擔心。」

    然而,奧莉佳移開了視線,彷佛害怕淡紫色頭發的hIE。

    由佳抓住奧莉佳的肩膀說道:

    「那我們去喝茶啰。」

    由佳像在自己家替客人帶路一樣,毫不客氣地將奧莉佳推進廚房。

    或許是因爲新人露出愧疚的表情,蕾西亞還以笑容鼓舞少年。並非人類的她,細心地脫鞋進房,快速地將玄關的鞋子全部擺好後起身。

    健吾的家老舊,已落後年代。是一棟在上個世紀興建,屋齡六十年的木造住宅。走廊是深色的木頭地板,壁紙老舊,燈光昏暗。由于村主家沒有居家管理系統,因此牆壁上還保留了照明與機器的開關。現在這種房子已經十分少見。

    新人他們爬上樓梯,走在二樓的走廊上。明明跟店鋪是同一棟建築物,卻沒看見健吾的父母──那兩人都不太喜歡hIE。

    蕾西亞避開人際關系的敏感部分,以不會刺激新人的方式問道:

    「新人先生的朋友,沒有遵守與妹妹的約定,而且還失去聯絡對吧?」

    新人走進鋪設榻榻米的室內,這不是他第一次進好友的房間。這裏充滿了炙熱的情感。一反木造獨棟房屋的老舊,唯獨這個房間用延長線連接所有器材,甚至還有一台二手的無線電源伺服器。只有這個房間是新人熟悉的二十二世紀。

    「就是這台機器嗎?雖說是家人的請求,不過要從這裏找情報啊……」

    奧莉佳是透過由佳找新人商量。聽說健吾這星期都到深夜才回家,而且還說今天要去新人家住。

    「那家夥用我家當藉口也用得太誇張了。」

    「村主先生關掉了行動終端的GPS。這棟房子並未透過居家系統做管理,所以准確度會不夠,但是光以室內的物品標簽來看,沒有帶大量行李外出的迹象。」

    按照蕾西亞的說法,hIE似乎也能管理家中的家電。她完美地掌握了理應是首次造訪的健吾房間狀況。

    「他也沒帶很多東西去學校。」

    在本人不知情的時候闖進好友的地盤,讓新人覺得不太舒坦。因爲離學校近,新人偶爾會來村主家,而在這種情況下造訪卻是第一次。

    紙狀終端機被隨意放在棉被折得整整齊齊的床上。蕾西亞看向終端機。明明沒碰到機體,電源依然自行開啓。固定在桌上的機器隨之啓動,看來它們是被設定成連動開機。

    「進行破解密碼。」

    蕾西亞的發言讓人一深思便打冷顫。輸入密碼的畫面瞬間就被突破。

    固定型電腦開始啓動某個程式,顯示出東京都東端到千葉縣邊界地區的地圖──那是新人也很熟悉的區域。地圖上有幾個光點,並跳出獨自行走的hIE或是警官的影像。

    雖然不明白這代表什麽意思,但新人有股非常不好的預感。

    「蕾西亞,這是什麽?」

    「這應該就是新人先生的朋友反常的原因。」

    點綴蕾西亞柔軟秀發的發飾發出藍色光芒。

    「盡可能修複硬碟內被刪除的資料。修複完畢。搜尋自然語言,列出與程式有關的郵件資料。」

    電腦可以說是身分證與錢包等個人隱私的化身。然而用來守護市民生活基礎的安全措施,在她面前根本連抵抗都不被允許。

    接著螢幕上開啓了五個文字資料的郵件,郵件中的共通詞彙被自動上色突顯出來。

    「看來他似乎和一個叫『抗體之網』的組織有關。這個程式是從不特定多數人的投稿,搜集融入人類生活的hIE與警察的位置情報。」

    「是那些人抓走健吾嗎?」

    「他同時也是加害者那邊的人。從郵件資料與程式功能來判斷,他們似乎避開警方的耳目,破壞單獨行動的hIE。」

    新人想起健吾曾經說過,這附近經常發生hIE遭人破壞的事情。好友大概牽涉其中。健吾不爲人知的一面就在這裏,這是他對樓下家人隱藏的秘密。

    蕾西亞已經停止操作健吾的電腦。

    「您打算怎麽做?」

    「當然是去找健吾。」

    女子以澄澈的淡藍色眼眸看向新人。

    「村主健吾參與了犯罪行爲。」

    這句話讓新人動彈不得。健吾所做的事──襲擊並破壞他人的hIE是犯罪。

    少年歎道:

    「你在搞什麽鬼。我們是朋友吧?找我商量啊。」

    新人大受打擊,如此重要的事情,好友居然一直瞞著他。

    「新人先生,請您看一下這個。爲了方便搜尋,他將我的訊號特別標記起來。」

    蕾西亞的視線,盯著證明健吾與犯罪有關的螢幕。上面是以定食店「sunflower」爲中心的地圖,而這個地點有一個跟其他記號不同的淡紫色光點正在閃爍。

    「在我被綁架時,他就是透過這個程式協助新人先生。」

    被這麽一說,新人才想起健吾曾經正確地追蹤到蕾西亞的機體訊號。他爲了新人,挪用了犯罪用的程式。

    「他從那時候開始,就一直擔心我嗎?」

    在新人悠哉度日的期間,健吾身陷危險的煩惱與迷惘。好友什麽都不跟他說,新人爲此感到懊悔。

    村主家的味道、氣氛以及老舊的風景,都給新人帶來壓力。

    蕾西亞靜靜地凝視螢幕。她擁有爽朗透明的臉龐,可是在那「外表」底下卻非人類。

    「有什麽讓你感到在意的事情嗎?」

    「村主先生開始夜間外出的時間點,是我和新人先生與紅霞接觸的隔天。」

    那個名字喚醒了新人體內的恐怖記憶。

    自稱是蕾西亞妹妹的紅色少女,說他沒資格當蕾西亞的主人。因爲此事,之後他和蕾西亞的關系變得很微妙。就算蕾西亞不是人類,新人也無法將她當成道具看待。

    「您要『使用』我嗎?」

    蕾西亞以誘惑的態度仰望新人。紅色夕陽映照在她身上,將其染成與紅霞相同的顔色。她總是要求新人做出決斷,表明那是人類的工作。

    新人回答:

    「拜托你,幫我找出健吾在哪裏。」

    無論是好是壞,這個緊急狀況都削弱了新人的堅持。

    新人答應奧莉佳的請求來到這裏,就是因爲他不認爲自己辦不到。只要借助蕾西亞的力量,他盤算可以幫得上忙。

    若是爲了救出健吾,感覺就能忍受「使用」蕾西亞這個道具。即使之後演變成戰鬥,新人也不認爲那是件無聊的事。

    蕾西亞微笑地接受新人的答案。

    「我知道了。」

    新人傳達意志。蕾西亞自動將其翻譯成工作清單,並自動加以實行。

    「請您稍候。我一定會查出來,您的朋友被卷入什麽事件。」

    *

    海內遼收到來電時,人正在米福雷公司的其中一間會議室。

    在他面前,有一位比父親還要年長的研究者。那個人是在前陣子因爆炸事故半毀的東京研究所工作的員工。遼以當成高中畢業後的出路參考爲藉口,請身爲現任社長的父親安排這場會面。

    「高中是人生當中最快樂的時期,要好好把握,別讓自己留下任何悔恨喔。」

    對方出言關心。

    「請別在意。我晚上會回他電話。」

    那是新人打來的電話。遼有股不好的預感,擔心好友是否又被卷入奇怪的事情。然而,蕾西亞出現在好友身邊後所發生的那些危險事件,總有一天會爆發出無可挽回的局面。遼就是害怕變成那樣,才會來到這裏找真相。

    「東京研究所爆炸的新聞實在太過沖擊,讓我不得不開始思考未來的事。學校的朋友也都在談論這個話題。」

    這當然是謊言。頭發半白、五十來歲,名爲筱原的研究員,尴尬地交叉雙手,吐出充滿煙味的一口氣。

    「警察似乎是朝恐怖行動的方向調查。不過,如果這件事能成爲年輕人思考hIE的契機,那也算是有所補償。」

    東京研究所爆炸的夜晚,好友新人邂逅了「人類未到産物」的hIE。米福雷是全球屈指可數,hIE行動管理雲端的平台企業,擁有超越人類智慧的超高度AI「希金斯」。

    這是很簡單就能推測出來的事情。此外,既然與米福雷有關,就表示眼前的這位筱原或許也跟這件事有所關聯。

    「遼同學打算去念有模擬人因工學科系的大學是吧。」

    「在東京研究所的事件後,我試著調查跟hIE行動管理有關的資訊,然後就著迷了。在調查的過程中,我發現我們公司的系統似乎非常牢固呢。」

    研究員聽到有人稱贊自己的工作,臉上盡是滿足的神情。遼想要套他口風。

    「hIE行動管理雲端的資料,是由網路連系的多台伺服器一同分擔對吧。即使其中一台伺服器損壞,也會有其他伺服器代勞,因此hIE的動作不會停止。」

    遼在會議室內展開自己做的模型圖立體影像,研究員興味盎然地看著他的成果。米福雷在雲端網路方面的定位,是彙整多數制造商行動管理程式的平台企業。以草創期的遊戲世界來說,相當于任天堂和索尼;以個人電腦的世界來說,則媲美微軟和蘋果,堪稱業界的一大中心。

    「但是,東京研究所是受理定期更新的中樞。明明這裏連同器材都被炸毀了,我們公司的服務卻依然照常運行。」

    米福雷同時也是用來制作行動管理程式的程式──中介軟體AASC的開發商。東京研究所就是爲了透過AASC讓hIE適應日趨變化的社會,負責進行定期更新的資訊據點。如此重要的設施半毀,對公司的服務卻完全沒造成任何影響。

    「對業界而言,完美的資料備份與複原,應該是長年追求的夢想,那究竟是怎麽辦到的呢?」

    即使必須無視好友的聯絡,遼也不想錯過這個接近真相的機會。

    「因爲涉及公司的機密事項,所以只能在這裏私下說明。」

    筱原年近退休,在研究所內也是擔任管理職,自然不敢怠慢現任社長海內剛的親人。

    「這是從上個世紀的大災害所得來的教訓。就算最糟糕的情況發生,靠雙腳移動的物品依然足以信任。設施遲早會壞,爲了讓資料避難,我們早就備好能夠搬運的硬體。」

    此時,遼感覺所有的線索都湊在一塊兒了。而浮現出來的畫面,是超越理論的醜惡。

    讓裝載資料硬體避難的「雙腳」,就是hIE。換言之,筱原所說的其中一只「腳」,後來到了新人那裏。

    考慮到東京研究所處理的資料量,必須帶出去的量子電腦應該非常重才對。所以,蕾西亞的黑色棺材才會那麽巨大。

    搬運那個的hIE,也得符合嚴厲的規格。由于災害時無法期待無線供電,因此必須搭載蓄電量龐大的電池。而且,即使行動管理雲端陷入無法完全運作的狀況,hIE本身也要能夠行動。那是遠超過一般hIE水准的超高性能機。

    這個「人類未到産物」的設計者,若是米福雷公司的超高度AI「希金斯」,那一切就說得通了。這就是蕾西亞與紅霞的真面目。

    「還真是出乎意料的方法呢。」

    「哎呀,遼同學從小就經常跑來研究所參觀實驗,但自從發生那件事就沒再見過面,這下我總算放心了。」

    遼拚命地擠出虛假的笑容。小時候他曾經得意地在研究所內到處亂晃。明明已經遠離這種地方好一陣子,如今卻因爲新人依賴自己的智慧,又不小心再度身涉其中。

    然而,他已經開始後悔了。理由在于東京研究所根本就是黑幕重重。筱原研究員提到「資料成功避難」。要是hIE沒在爆炸後將研究所資料帶回的話,便稱不上「成功」。換句話說,目前米福雷手中至少握有一台「Red Box」──亦即蕾西亞的姊妹機。

    「畢竟現在的情況也不允許我一直鬧別扭。」

    氣氛變得沈重,連呼吸都有困難。這對遼來說是預料中的狀況。要不要報警,研究員若想隱蔽事實該怎麽辦,他思考了好幾種對抗手段。可是,他無法責難這種自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惡行。

    又來了一通電話,一樣是新人打來的。他真的有種不好的預感。

    「不好意思,我擔心是急事。」

    遼中斷話題,走到走廊上接電話。

    新人的聲音不同以往,口氣顯得緊張。聽完他的話後,遼也變得臉色慘白。健吾居然參加「抗體之網」並破壞hIE,而且今天還沒回家。

    「那麽,你知道健吾的下落了嗎?」

    新人透過電話傳來的聲音,比遼所認識的他還要穩重。

    『蕾西亞說他可能在大井町的産業振興中心。』

    「確定嗎?」

    『蕾西亞找到健吾記錄的資料,他們似乎要攻擊在那棟大樓進行的hIE實驗。』

    遼在說出「那就報警」之前,嘴巴停頓下來。

    「不對,你別過去。」

    實際訴諸言語後,他才感到愕然。

    蕾西亞等人是來自東京研究所。換句話說,門後方那位研究所人員,與這起事件的核心有關。不過,那個人是因爲判斷遼是自己人,才泄漏情報給他。

    內髒翻攪扭曲,湧出苦澀的唾液。被新人取笑空有一顆聰明腦袋的他,僅憑一個情報就接連推測出一堆不想知道的事情。米福雷公司不公開搜索理應是自家財産的蕾西亞級hIE,一定是因爲不希望警方介入。

    「還是先別報警。」

    然而,新人的乾脆回應卻讓遼全身起雞皮疙瘩。

    『這樣啊,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

    明明前陣子才面臨生命危險,好友依然理所當然地宣告:

    『我要去救健吾。我想先跟阿遼報備一下。』

    「住手,你瘋了嗎?健吾不是一個人。他現在可是跟一群類似恐怖分子的人在一起啊。」

    『健吾之前幫過我,所以這次輪到我了。』

    遼的臉上不停冒汗,緊張到頭都痛起來。

    「這情報是那台hIE告訴你的吧?那家夥可是Red Box耶。面對能否掌控都不確定的hIE,你肯定自己沒被騙嗎?」

    紅霞說的話也一樣。面對蕾西亞與紅霞這樣的存在時,沒有證據就很難判斷,她們是否耍計謀來誘導人類。

    「放棄吧。爲這種事賭命,根本沒意義。」

    『沒「意義」的話,那就我來創造。』

    新人從小開始就沒變。是個既沖動,又能毫不猶豫說出這種話的人,所以遼才希望兩人的友誼長存。

    「現在不是耍帥說這種話的時候!再過十年,人類的工作就只剩下跟女孩子培養感情了。讓你的hIE去處理吧,自己淌這渾水幹麽。」

    『健吾是真的很討厭hIE。蕾西亞一個人去,他肯定不會理她。那麽,後續的事就拜托你啰。』

    新人的單純,曾讓理性大于感性的遼獲得救贖。但是,他無法與耀眼的善良好友商量事情。

    遼早就知道了。無論是高中畢業,還是將來哪一天出社會,兩人都不可能永遠走在相同的道路上。

    *

    新人挂斷電話。

    他仰望天際,傍晚的城市上空逐漸落下黑幕。蕾西亞從健吾的終端機找出這個地址後,他們就搭乘全自動車來到大井町。

    「那就是健吾他們打算進行恐怖行動的大樓嗎?」

    大井産業振興中心是活用靠近羽田機場這個地理條件的官營辦公大樓。這棟地上三十六層樓的高科技建築物,擁有嚴密的警備。

    「希望能在開始之前趕上。」

    這棟建築物使用了前JR車輛中心的部分用地,因此占地廣大。

    在廂型車內,蕾西亞告訴新人:

    「我把裝置設定成感應器模式,用它偵測大樓內部,目前已出現裝有滅音器的槍聲。」

    聽到說有槍聲,新人的身體僵硬如石,無法動彈。剛剛才對遼大放厥詞,如今的行動卻與那些帥氣的台詞大相徑庭。

    臉上肯定挂著沒出息的表情。少年咬緊牙關,用雙手大力拍打自己的臉頰。不是只有新人害怕而已,健吾應該更加痛苦。而且,新人身邊還有蕾西亞在。雖然她曾經讓新人卷入大事件,卻沒背叛過他。

    或許新人真的是個會輕易相信對方的天真男人。不過,他還是勉強露出笑容,並刻意吐出讓自己無法回頭的話語。

    「在這裏猶豫不決也沒用,我們上吧!」

    蕾西亞總是會協助做事不經大腦的新人達成目的。

    「想要介入戰鬥,救出村主健吾,是件非常困難的事。由于大樓內部的警備系統還在運作,邊解除邊侵入的話,我們會被視爲新的敵人。」

    新人審視自己的打扮,他正穿著蕾西亞在來這兒途中買的樹脂材質連身服與手套。接著還要戴上摩托車用的全罩式安全帽,若以這身裝扮侵入大樓,那就是十足十的攻擊犯了。

    「爲了救出村主先生,以不驚動大樓內部警備系統的方式潛入比較恰當。」

    停在小巷子裏的廂型車後車門開啓。蕾西亞剛才在裏面換衣服。她身穿與新人初遇時的黑白色緊身衣,模樣很撩人。一想到像她這麽漂亮的女孩子是屬于自己的「道具」,就讓新人興奮不已。

    「那種事你辦得到嗎?」

    蕾西亞動了一下淡藍色眼眸,將新人的視線誘導至車內。展開內部構造的黑色棺材,橫躺在她坐的載貨空間裏。

    「您忘了在我們相遇的那晚,我曾經使用超穎物質炮擊將敵人透明化嗎?」

    她對摸不著頭緒的新人招手。

    「可視光線無法捕捉到我們。」

    新人在蕾西亞的催促下,戴上護目鏡型終端與安全帽。若將折射率爲負的超穎物質直接塗抹在皮膚上,效果將因汗水而變得不安定。

    呈樹狀展開的Monolith發了兩次光。在身上包覆超穎物質之後,特定頻率的光線便會全部折射流到他們背後。所以無論從哪個方向來看,他們都是完全透明。

    然而,這會導致原本進入眼睛的光線也跟著消失,視野變得一片漆黑。

    「請啓動護目鏡型終端。我會將Monolith的聲音探測資料轉換爲立體影像,投影到新人先生的視網膜上。」

    在一片黑暗中,只聽得見蕾西亞的聲音。新人掀開安全帽的面罩,打開護目鏡的開關。

    護目鏡開始在新人的視野裏顯現黑白世界。某個發出聲音的東西,在漆黑背景中描繪清晰的輪廓,然後又緩緩地逐漸消退。那是魔法般的美麗夢幻風景。

    透明化的新人,在聲音視覺化的無色世界裏觀看外界。他歎了口氣。

    「總覺得自己變成某種不是人類的生物。」

    在黑白的知覺中,新人突然蹦出一個想法──非人類的蕾西亞所看到的世界,究竟有跟自己一樣嗎?

    「即使變透明,還是有不出聲便無法對話的缺點。要是可以植入通訊器就好了。」

    「再怎麽說,手術的難度還是太高了。」

    「那麽,請您咬著這個。」

    蕾西亞用透明化的手,將一個橡皮擦大小的白色物體放進新人口中。用臼齒咬下去後,那東西像口香糖一樣變形。

    「這是潛水用的海中對講機。從這個齒套型對講機發出的電流會刺激聽覺神經,合成能讓腦部直接聽見的聲音。」

    「這種東西是什麽時候買的啊?」

    「我預料可能會發生這種情況,事先准備的。就算閉著嘴巴也能讀取,所以說話時別開口喔。一旦開口讓聲音外泄,可是會被人發現呢。」

    『這種時候,就別用姊姊的口氣說話了。』

    新人試著不發出聲息說話,接著便聽見電子音──藉由嘴巴與喉嚨的動作類推言詞,再轉化成數位語音。

    腦中傳來對講機合成的蕾西亞聲音。

    『因爲是潛入,所以請將行動終端留下。如果那個被感應到,就會暴露我們的位置。』

    蕾西亞本來就是透過揚聲器講話,因此這對她來說是易如反掌。

    新人交出行動終端後,蕾西亞將其電源關掉,放在全自動車內。這麽一來,他與外界的聯系就中斷了。

    護目鏡的視野並非透過光線,而是由聲音構成白色影像,新人在那之中看見蕾西亞的身影。她正從車裏拿出裝置。

    『在裝置設定成感應器模式的期間,傳來的資訊量會超出我的處理能力。爲了讓我能做出正確的「舉止」,請您牽住我的手。』

    單手提著沈重裝置的她,戰戰兢兢地伸出左手。新人一握住她的手,纖細手指便輕輕用力。新人感覺到她的柔軟身體靠了過來。

    『這樣會不會太近啦?』

    『就算我想遵從行動管理程式的指示,資料庫裏也沒有針對感覺不到我的人,所能使用的適當「舉止」。因此,乾脆專心扮演新人先生的女伴,負擔會比較少。您討厭這樣嗎?』

    新人在照理不會有體味的她身上,嗅到一股甘甜的味道,心跳跟著加速起來。

    『來確認一下是否完全變透明好了。』

    新人扶著腳步不穩的蕾西亞,從小巷子裏走到大馬路上。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堂堂走向大井産業振興中心的兩人──因爲看不見。

    新人他們接下來將違法侵入禁止進入的大樓。若是露出馬腳,說不定會被警察逮捕。

    『如果這次失敗,也許會害蕾西亞被沒收,我倆從此分開。就算這樣,你還是願意配合我的任性嗎?』

    『因爲這是新人先生決定的事情。』

    她的聲學影像輕輕將頭靠在新人身上。

    沒有心的hIE不可能反抗。而且她是「道具」,身爲所有者的新人,爲了自己的目的「使用」她並沒有錯。只是新人在情感上無法完全切割而已。

    『新人先生呢?不會後悔嗎?您很有可能會因此喪命喔。』

    『我會努力不讓那種事情發生。』

    雖然事前就知道風險,但被人如此重新確認自己的意志,新人依舊會緊張。

    『而且,我要做什麽,最後還是由我自己決定。不是嗎?』

    蕾西亞微笑。那也是爲了減輕新人負擔的類比入侵。

    『那麽,請您也將我的答案當成是那樣吧。』

    在由聲音構成的世界中,兩人前往的大樓外觀,與透過視覺看見的影像完全不同。大樓表面浮現波紋般的白色漣漪。那道波紋以十五樓附近爲中心,一層一層逐漸往上擴展。健吾他們就是在那裏戰鬥。

    *

    大井産業振興中心是一個高度情報管理設施。非屬于大樓內部系統控管的無線通訊,都會被遮斷。因爲身上裝滿感應器與記錄媒體的hIE要是被帶進來,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竊取情報,所以必須采取這種對策。這對處理高機密度情報的設施而言,是重要的安全措施。

    在所有東西都以無線連結的現代,這個特性是會致命的。相對于完全不能期待外部的無線機器支援,大樓內部警備方卻能不受限制地使用他們管理的hIE與自動武器。只對外來的東西進行管制,預先設置在內部待命的部分則毫無設限。

    健吾躲在走廊轉角,將身體靠在牆上。

    周圍全是戰場。透過滅音器,彷佛泄氣的射擊聲在走廊響起。

    「我受夠了,我受夠了。」

    他俯視手上的槍枝,雙手顫抖不已。

    「爲什麽會對我們開槍啊?」

    健吾汗水淋漓。腳被擊中的同伴扭曲著身體,發出慘叫。對方一開始是用鎮壓用的橡膠彈。但在「抗體之網」的人用槍破壞幾台警備用hIE後,便改用實彈。

    現場彌漫鮮血的氣味。

    大樓走廊上,躺著警備用hIE的殘骸。上面的商標寫著「真宮防」。那是也有供給軍用無人機給日本軍的綜合軍需企業,是無人機業界之雄。

    幾個小時前自己還在學校上課,如今那已恍如一場夢。被逼到絕境的惡心緊張感上身,揮之不去。

    「無人機派不上用場,就讓人類發動攻擊,太沒道理了!」

    他們這群門外漢能活到現在,只有一個理由。

    走廊深處傳來鈍重的聲響。槍聲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悠閑的少女聲音。

    「二十樓北側通路,鎮壓完畢。『D-2』幫受傷的『D-8』打鎮痛劑,並送往確保的通路後方。很痛吧,辛苦啦。」

    紅黑色的hIE,紅霞破壞了警備用hIE。身爲「抗體之網」的領隊,她完美地完成工作。

    健吾等人被編進負責侵入的D班,在危險與極限的緊張中,沖到二十樓便已精疲力盡。不過,目前只出現三名傷者,無人死亡。考慮到他們真的被人開槍,這可以說是奇迹般的結果。

    「所有人往這邊移動。要是警備人員從後面迂回過來會守不住,那樣太危險了。」

    疲勞困頓的侵入小組從走廊陰影處現身,健吾也走出牆壁上布滿新彈痕的北側通路。紅發的紅霞腳下,倒了一個身高達兩公尺的「真宮防」制警備hIE。殘骸上面插著刀具型的大型裝置。

    「『D-9』負責掩護我到二十一樓。再來是會議廳櫃台的樓層,那裏可能會遇到人,要小心行動喔。」

    配給的細項圈型行動終端,傳來一陣彷佛痙攣的搔癢感。被分配到「D-9」這個隊員編號的健吾,收到個人傳喚。

    爲了停止那個搔癢感,健吾只好不甘願地應召。某人在他背後吹了一聲口哨。是後面的襲擊隊同伴在調侃他。

    「拜托饒了我吧。」

    健吾以乾燥的嘴巴啐道。健吾也好,其他襲擊隊的人員也好,他們都只是將怨氣發泄在hIE身上的門外漢。要不是有紅霞在,這樣的恐怖行動早被鎮壓。就算有誰死了也不奇怪,所有人都清楚這點。而出現犧牲者這種事,就表示自己有可能會死。

    只要遵從命令就會贏──在這極限狀況中,他們已經放棄思考,選擇盲從。

    紅霞一滴汗也沒流,露出燦爛的笑臉。一聲低喃透過項圈型終端,傳至低著頭移動的健吾耳裏。

    『如果表情不多配合大家點,可是會被排擠喔。』

    因爲這棟大樓的特性,沒有人懷疑紅霞是hIE,全都將她當成是值得信賴的人類隊長。一般而言,根本就不會有人想到,超出常識的「Red Box」會出現在自己面前。

    「『D-9』報到。」

    健吾報上自己被分配到的編號。到頭來,他只是汗流浃背地跟在擁有壓倒性能力的紅霞背後跑而已。從委托紅霞這台hIE將人性的憎恨自動化,開啓這場扭曲的聖戰來看,人類就是因爲無能才會被當成機器的跑腿。這世界已經脫離常軌。

    『很好。就算說我不是人類,也不會有人相信你的。』

    紅霞搖曳著紅發,走向緊急逃生梯。

    「警察已經包圍這棟大樓的一樓,所以動作要快。我會負責突破敵人開路,抵達二十二樓前,大家可別受傷啰。」

    健吾用力握緊手上的槍枝。他根本沒有勇氣在這陣狂熱與恐怖中,揭發紅霞是hIE,潑大家冷水。

    在性命交關的場合,大部分的欺瞞都會被放過。就跟人們在社會中,爲了生活與經濟活動利用hIE一樣,健吾也只是做出妥協而已。

    「就算興奮也絕對不能忘記,能開槍的對象只有hIE喔。」

    作夢也想不到代替自己表達憤怒的紅霞本人居然也是hIE,他們一同發出吶喊。紅霞用巨大刀具型的裝置一刀斬斷緊閉的防火門,然後以健吾根本無法反應的速度沖了進去。門後方傳出燒灼大氣的強烈閃光。槍聲短暫響起。

    「『D-9』後退,用跑的!所有人以轉角爲掩護進行射擊,等確實後退之後再開槍。」

    伴隨著陣陣濃煙,已經有幾個金屬制的人類從防火門對面沖了出來。一個、兩個,總共有三個人。腳步聲緊逼在爬著逃命的健吾後面。

    警備hIE無視紅霞,直接瞄准健吾等門外漢,他們隨時會被射中。絆到腳跌倒的健吾,臉部擦到地面。最害怕被同伴誤射的他,用力縮緊身子。

    在搖晃的視野中,他看見紅黑色少女從煙霧深處竄出。那舞蹈般的腳步聲,在接觸地面的瞬間轉成極爲沈重的聲響。在沖擊透過地板傳到健吾臉頰的同時,全身穿著重裝備護具的警備hIE,被紅色刀刃從背後刺穿。兩台警備hIE立刻對紅霞的接近做出反應。

    要揮舞大型裝置,這距離實在過于接近。紅霞從挂在腋下的槍套拔出大型手槍,對准hIE的側頭部扣下扳機。現場響起一道並非透過滅音器的巨響。

    還在運作的大型警備hIE將槍口對准她的背後。像是以腳跟輕撫下巴,紅霞使出一記超高速的後回旋踢。那台hIE的頭部瞬間被踢飛。從她腳跟射出的銳利金屬樁,刺穿了hIE的頭部。

    「這樣就結束了。」

    戰場上的紅霞充滿耀眼的自信,展現出令人敬畏,又無法移開視線的力量與洗煉。

    連扣扳機的機會都沒有的襲擊隊走了回來。現在這個局面,已經讓人搞不懂他們到底是來幹麽的。健吾的心中燃起一股怒火,他咬緊牙關。

    「我們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對冒牌貨的反抗精神凋零。大多數的人都不是自願墮落,而是像健吾這樣因不可抗力而妥協屈服,一點一滴地逐漸崩壞。

    面臨生命危險,被迫進行不想做的工作,疲憊讓頭腦與情緒都到達極限。然而,正因爲頭腦處于這種異常的狀態,最後才會做出合理的選擇。

    健吾往下一看,發現倒地的警備hIE手臂還在動,金屬的手伸向手槍。就在他這麽想的時候,身體已先采取行動。

    看見零件飛散,在地上痙攣彈跳的hIE時,健吾尚未察覺是自己下的手。他對即將損壞的hIE開槍。鼻腔充滿硝煙的味道,讓他有點想咳嗽。這是他第一次自己動手破壞hIE。

    扳機的後座力讓槍口劇烈搖晃,這段期間內,健吾依然持續射出子彈。自己以現在進行式沾染上罪惡的感覺,讓他繃緊臉孔。

    「野蠻人。」

    嘴裏傳出啜泣般的聲音。自己真的做出了野蠻的事情。

    『很行嘛。要不要真的試試看當我的主人啊?我一定會讓你活著回去。』

    項圈型終端傳來的細語,滲進麻痹的腦袋。

    「那是不可能的。」

    『那我們來賭賭看吧。』

    在槍聲如雨之中,少女單單對健吾一人誘惑地說道:

    『要是不想死就叫我一聲,我會去救你的。』

    現場在不知不覺中,彷佛拿著水管灑水,痛快地接連響起透過滅音器的槍聲。或許是受到健吾的影響,所有人開始對至今仍在微微顫動的hIE降下致命彈雨。無法抵抗、嚴重受損的機體是最好的標靶。沒有人拭去臉上不斷噴出的汗水,大家都一副發狂的模樣。

    跟「抗體之網」志願者過去所使用的工具或鈍器相比,槍枝更能輕易地破壞hIE。

    「各位的表情變得不錯呢。我會讓你們獲勝的。」

    少女一問:「你們想贏嗎?」除了健吾以外,所有人以激情遮蓋恐懼,回答:「想!」其實真正想贏的並非健吾等人,而是將紅霞送來這裏的某人。

    將達成目標自動化的是hIE,並且連聽從那台hIE的他們,都被當成不是人類的道具。這讓健吾感到惡心得不得了。

    *

    感覺變得不像人類。

    新人慎重地走在由周圍物體的回音建構出來的黑白世界。蕾西亞發出的微弱聲音在反射回來後,擴張了白色立體影像的世界。在前往二十二樓的漫長旅程中,電扶梯只能搭到十五樓,剩下的必須依靠樓梯前進。

    腦袋裏直接傳來蕾西亞的聲音。

    『對不起,沒辦法搭電梯。』

    『沒關系啦。托透明化的福,真的是省了不少力氣。』

    超過一百公斤的裝置重量,讓他們無法使用電梯。因爲有載重限制的電梯,每次都會偵測重量,即使變透明,搭上去還是會被發現。

    『而且變成透明人到處走動,感覺滿爽的。』

    若被逮到,可不是鬧著玩的。然而,不知道是冒險精神,還是什麽造成的興奮,讓新人得以承受這份恐懼。

    新人他們通過二十一樓的豪華會議廳櫃台,走上大樓梯。樓梯平台站了兩位年輕的女職員。她們沒發現透明化的兩人,正站著說話。産業振興中心的二十二樓到二十五樓是綜合會議廳,據說就連國際會議也會在這裏舉辦。

    雖然兩位女性職員都是清秀的美女,但在黑白的視野裏,看起來像是未經塗裝的人偶。

    人工大理石的宏偉階梯上,鋪了能吸收腳步聲的地毯。擔心重量會讓地毯凹陷的蕾西亞,打算遠離她們。

    『不好意思,又要麻煩您牽我了。』

    蕾西亞靠了過來。hIE的行動判斷負荷最重的時候,似乎是在初次見面,還不知道該做出何種「舉止」才適當的對象面前。所以,蕾西亞才會徹底扮演同行者緊貼著他,以避免讓「舉止」的部分變得複雜。

    「會議廳那裏還在做實驗嗎?」

    「他們好像拒絕讓警察的直升機降落。」

    明明在距離新人他們只有一公尺左右的地方擦身而過,女性職員們還是完全沒發現兩人。

    現在的新人好像真的不是人類,而是某種潛藏在空氣中的隱形生物。

    蕾西亞將裝置恢複成接近棺材的緊密形狀,謹慎地用雙手抱住。

    穿著制服的大人們,零星地分散在大樓梯附近站著聊天。那些聲音在牆壁與地板反射,于聲音構成的世界裏浮出鮮明的白色影像。

    「那些人的想法真奇怪。說什麽每天都有人威脅,就算延期也只會重蹈覆轍。」

    在與女性職員們擦身而過時,香水味穿過安全帽傳進新人的鼻腔。這讓他産生一股在做壞事的興奮感。有種強烈的解放感。

    明明怕被發現而戰戰兢兢,但心髒卻快要爆炸。新人隨意看向她們別了名牌的胸口,視線也盯著她們穿著窄裙的臀部。要不是知道沒人看得見自己,新人在平常絕對不會做這種事。

    『我好像變大膽了。』

    『看來主人很享受當透明人。』

    新人背脊發涼,他在瞬間忘了蕾西亞正倚靠在自己身上。全身開始冒冷汗。剝掉幻想的氣氛後,感覺自己變得十分渺小。

    正因爲蕾西亞沒有感情,所以才能以正確的「舉止」動搖新人的內心。雖然明白這點,但那看似吃醋的樣子,依然讓他悸動不已。

    『看來健吾他們沒經過這裏。』

    『除非變成透明人,否則不可能從玄關正面突破。』

    蕾西亞審慎回覆。這表示新人本身希望她做出這種反應。

    『這麽說來,因爲這裏是客人用的出入口,所以其實應該監視得很嚴密。』

    『若從後門進入,可能會被卷入嚴酷的戰鬥。在沒有賓客和職員的地方,警備hIE也能使用殺傷力較高的武器。』

    『真的是那樣嗎?』

    一想到健吾有可能中槍,新人就臉色發白。

    『請您放心。紅霞也有參與「抗體之網」的襲擊行動。』

    新人想去找健吾,他把這個意思交給蕾西亞自動化。「抗體之網」則是委托紅霞。雖然有些地方讓人無法釋懷,但新人覺得若能避免有人犧牲,那樣也沒關系。

    爬上大樓梯後,二十二樓的走廊被細分成左右兩條。

    『進行實驗的大會議廳,是打通二十二到二十四樓,耗費三層樓的空間建造而成。議席被設計成階梯狀,愈往深處走就愈高。二十五樓是會議廳的監視室,實驗人員都聚集在那裏。』

    健吾他們的目標也是這裏。新人跟蕾西亞先抵達終點。

    沒有人看得見讓可視光線折射穿透的他們,連精密的攝影機也不例外。

    『請您停下來。再往前三步的地方,有爲了防止來客攜帶危險物品的X光照射線。目前的設定是不能讓它穿透的頻率。』

    新人慌張地停下腳步。不可思議地,他不認爲那是多大的障礙。

    『那我們要怎麽過去?』

    『讓它讀取假情報。我會將警戒區域投影到您的視野內,請您配合指示,在三秒內穿過那裏。』

    蕾西亞的裝置在設定成感應器模式後,會帶來連她自己都無法完全控制的高度負荷。可是,她讀取大樓內部錯綜複雜的情報,並加以介入改寫的能力,正是人類未到的領域。

    新人的黑白視野中,出現一個橘色的帶狀警戒區域。警戒區上空同時浮現「30」的數字,並開始倒數。

    『解除電子戰模式的鎖定。在「Black Monolith」的虛擬空間內對大樓進行完全模擬,修改大樓內部的系統即時資料。介入大樓內部系統,進行三秒鍾的資料轉錄。』

    由于沒有指示透明人正確「舉止」的雲端,因此她伫立原地。周圍有許多正在等待實驗結束的相關人士,但她也沒有表現出人類舉止的余力了。

    『把手伸出來,我牽你到對面。』

    新人緊緊握住她柔軟的手。隔著手套傳來反握的觸感,讓他感到興奮。紅霞曾對新人說過,戰鬥之所以無聊,是「使用」道具的主人有問題。不過對他而言,這是值得去做的事。

    在倒數至零的同時,新人拉著她的手沖過警戒區。之後他停下快要不聽使喚的雙腳,安全帽也感覺很沈重。

    蕾西亞無視滿身是汗的新人,看起來一臉平靜。作爲道具的她沒有休息,持續一步步地實現少年的意思。

    『後續還有零星的警戒區,我們走安全的捷徑吧。』

    蕾西亞將大會議廳所在的二十二到二十五樓立體圖,投影到新人的視網膜上。一看見那條紅色亮線標示的路線,新人差點忍不住開口發出聲音。

    『你說捷徑,這是會議廳裏面吧?』

    『在那些想于議場內部討論機密事項的議員反對下,這裏按照慣例不會進行精細的檢查。雖然進去前的警備很嚴密,但議場內部是空白地帶。』

    大樓輕微搖晃。看來戰鬥已經蔓延到這附近。

    從議場逃出來的人們,接連開門走到走廊上。有人面無血色,有人怒氣沖天,大家都在抱怨受不了了。

    『我們走吧。既然裏面的人會幫我們開門,那樣正好。』

    可是,警備hIE就守在門邊。新人實在不認爲身高達兩公尺的大型hIE,會眼睜睜地放他們過去。

    『要跟出來的人擦身而過,空隙卻只有五十公分左右。』

    新人躊躇不前,鼓舞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

    『根據事前調查,這樣它們,就無法察覺,所以我建議從正面突破。』

    蕾西亞的准備是完美的。新人只要替自己負責,並聽從她的意見就行了。

    『都來到這裏了。我相信你。』

    門從內側開啓,顯示大音量的白色波紋自議場傾泄而出。

    廳內出來的中年男性用力打開門扉,新人在內心告訴自己不要害怕,然後從大大的門縫中穿了過去,期間他只用手指瞬間壓了一下雙開門的門扉。

    就連警備hIE也沒感應到新人在眼前使出的騙術。

    沖進去的議場裏,充滿了聲音。其中一邊的角落設有寬廣的講壇,那裏站了一位盛裝打扮的女子。而另一側有一條近五十公尺長的陡哨階梯,並配合階梯在上段設置了議席。

    新人站在議席與講壇之間的寬廣空間。若順著階梯狀議席旁邊的樓梯往上爬,二十三樓的門扉正好就在中間。最深處的門扉後方是二十四樓。

    議席非常分散。長發女子持續發表言論。

    這是實驗。

    新人的頭腦雖然不好,但也曾經調查過父親的工作。讓hIE政治家與人類政治家一同站上議會的計畫,被期待用在因渎職導致地方政治崩壞的地區,或是紛爭地區。爲了直接反映從問卷與網路抽出的市民意見給議會,他們讓「架空的人類」說話。至今以來將意見彙整成立法草案的工作,或透過會議質詢與答辯來完成立法的工作,都必須交由專家處理。父親想在次世代型社會研究中心,打造出能將這些工作全部自動化的hIE。

    『那就是「命」嗎?』

    新人停下腳步,仰望「她」的臉。講壇上那位穿著套裝的女性型hIE,正盡全力繃緊有些天真的表情。

    「機器人政治家是爲了維持議員素質所打造的系統。在日本,議員長期遭選民指摘素質低落。因此,當日本處在國民對政治非常失望的時候,這個計畫就會定期被人提起。」

    「命」在他頭上發出強而有力的聲音。這個實驗,是讓「命」與議場的人們辯論其本身的必要性。

    某個階梯議席,有位三十來歲的男性議員,其桌子在新人的視野裏浮現白影。他透過麥克風對「命」提出反論。

    「就算多了hIE議員,人類議員的素質也不會提升。不光如此,若是人類議員因爲有hIE議員在就敷衍了事,反倒比較有可能害素質下降吧。」

    「目前的政治學已經預測不會下降。而且,萬一素質真的下降,意見總結hIE的本旨仍舊是爲維持民主主義。既然人們的意見在政治現場會被自動提出,那麽認爲『我』這個存在有害的意見占多數時,『我』應該會自己向議會提出禁止hIE議員的法案。」

    新人也曾在教科書上,讀過「她」說的這些話。不僅少年不太能理解,這裏的議員似乎也無法接受。

    幾位議員從階梯議席起身。他們丟下一句「已經夠了吧」,就直接走向出口。

    看來無論成功與否,實驗本身都不怎麽熱絡。明明盯上實驗的恐怖分子已經來到附近,議論依然冷清,難怪會有人逃走。

    『紅霞他們在二十一樓交戰中。』

    一旁傳來人的氣息。蕾西亞也侵入議場內了。

    或許是對熱絡不起來的議論感到疲憊,參加者個個表情險惡。

    此時最深處,二十四樓的門開啓。在黑白的視野中,一名穿著合身西裝、體格良好的男子走下議場的樓梯。

    男子開口說道:

    「雖然不在實驗預定內,但可以讓我加入吧。我是負責提供這棟大樓警備hIE的真宮寺。」

    「我知道了,請您盡管發問。」

    「命」催促真宮寺發言。真宮寺提出窺探態度的問題:

    「你們這些hIE議員,早就不是新鮮的計畫,卻至今仍未實現。每次計畫都一定以失敗收場。你知道這是爲什麽嗎?」

    「她」很公平,對自己不利的事也毫不隱瞞。

    「因爲hIE議員無法對應緊急狀況時的輿論。若輿論出現極大的波動,敏感察覺到這點的『我』,就會要求政治做出反應。例如,當輿論傾向戰爭時,『我』有可能遵從民調結果,將國家導向最愚昧的方向。」

    黑發hIE光明磊落地說明自己的缺點。

    「『我』會無限制吸收市民們的要求與抱怨。因爲hIE議員是一套系統,將人類對社會的反應,轉化爲方便電腦處理的資料。『我』在議會進行答辯與質詢,只不過是要讓人們內心那些無法資料化的要求與不滿表達出來罷了。如果市民愚昧,那『我』就會將那分愚昧化爲看得見的形式。」

    「難道你不認爲那是一種系統上的缺陷嗎?」

    真宮寺的問題,就連諷刺都充滿鬥志。「命」的態度既不激動,也不冷淡。因此,只要有人帶著強烈的熱情介入,議論就會奇妙地讓人覺得白熱化。

    真宮寺很有魄力。

    「民衆對政治家沒有期待,才會出現hIE議員的聲浪。因爲所謂的自動化,就是人類不發揮個人特質,也能獲得一定的結果。之所以會想把人類的工作委托給hIE,是民衆對人類的期待下降,感到失望的緣故。」

    「命」在講壇上擺出傷心的表情。

    「所謂的自動化,就是將人類的工作整理成准則,做出機械性遵循該准則的連續作業。即使是在對人的領域,隨著外食連鎖店與加盟型零售店的准則高度化,這樣的自動化也從二十世紀開始持續了百年以上。以廣泛的角度來看,不如期待這個比人類更加遵守高透明性程序、更加忠實程序的「表象」,還比較輕松。」

    新人愈聽愈心寒。雖然「命」是在講解自動化的理論,但「她」不過是彙集人類的意見說出來而已。那些讓人覺得冷漠的話,全都是人類本身在社會上,實際對人類同胞說過,東拼西湊出來的結果。

    人類將人類當成不必要的東西持續排除,這樣的寂寞,正在全世界到處擴散。

    『這是能用「便利」來合理化的事嗎?』

    就是因爲不能,「抗體之網」才會拿起槍枝反抗。

    不知爲何,新人開始對自己維持透明人的模樣感到羞恥。在定食店二樓的老舊房間裏,健吾持續參與「抗體之網」的行動,一定是因爲現實就在那裏。

    『我不知道新人先生的想法如何。不過,這件事的必要性,高到讓政府撥預算舉辦大規模實驗的程度。』

    蕾西亞仍然陪伴在新人身邊。兩人沒辦法離開這個原本只想拿來當成捷徑的議場。

    『新人先生覺得這個全自動的世界「很荒謬」嗎?』

    新人無法回答她的問題。他是來阻止健吾的。可是,他沒有想過好友究竟是爲何而戰。

    真宮寺並未就座,持續站在樓梯中間俯視「命」。

    「只要正確遵從『程序』就不需要人類,這種說法怎麽可能不會産生疑問和鬥爭。如今這場實驗不也遭到攻擊了嗎?」

    「目前,次世代型社會研究中心正在營運一座能徹底模擬都市生活的城鎮,進行『是否有可能將一切都委托機器』的實驗。根據這個實驗結果,或許能夠回答真宮寺先生的疑問。」

    健吾他們就是打算破壞「這個」。近距離看見目標,讓新人産生一股切身的緊張感。

    現場的熱情也傳到新人身上。在聲學視野的黑白影像中,真宮寺這名人物就是擁有如此的威勢。

    然而,剛開始卷起的熱氣,馬上就被大樓激烈的搖晃大幅攪亂。爆炸聲直接震動大氣,延續幾十秒都不見停止。

    接著,議場的人們都緊盯上方。

    有東西從上面飄了下來。那是成千上百的微小輕盈碎片。

    理應是密閉空間的議場內,正飛舞著類似花瓣的東西。無聲的花瓣在透過周圍反射的聲音浮現在聲學視野裏,形成一幅玄妙的景色。

    在超過地上二十層樓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會自然飛來這種東西。

    人們感到困惑不已。

    由于狀況實在過于脫離常軌,他們甚至沒機會感到驚慌。現場的緊張感達到飽和。

    不過,新人在抓了一片花瓣後,感覺全身被人潑了冷水。他在遇見蕾西亞的那晚,也曾見過一模一樣的東西。

    那是操縱機器發狂的花雨──

    他忘了自己是侵入者的立場,想出聲警告衆人。這時,某人握住他的手,力道足以讓骨頭咯咯作響。

    是蕾西亞。

    『我們不用理會,負責警告的人馬上就要到了。』

    *

    在新人他們遇上花雨的幾分鍾前,健吾他們也面臨了出乎預料的狀況。

    他們在抵達大會議廳的櫃台樓層──也就是二十一樓後,遭到警備hIE的激烈槍擊,導致寸步難行。「抗體之網」是透過緊急逃生梯上樓。在大樓防災上,緊急逃生梯通常會設置在容易從通路抵達的位置。站在防禦方的立場,若是不能在這裏阻止敵人,會議廳的客人就會暴露在危險之中。所以會議廳的警備方,也早就研擬了針對這種襲擊方式的對策。

    就連打頭陣的紅霞都難以前進。她占據了二十一樓緊急逃生梯的空間。不過「真宮防」的警備hIE並非阻擋在他們襲擊隊的去路,而是將戰力集中到會議廳櫃台跟走廊,固守陣地,害得他們根本無法前進。

    換句話說,就算健吾他們有辦法跟在紅霞後面突破敵陣,依舊會被二十二樓的守備隊擋下來。若是二十一樓的守備隊趁機發動反攻夾擊他們,姑且不論紅霞,健吾等人必定是死路一條。

    就在此時,其中一位精疲力竭的志願者,突然說出奇怪的話。

    「你們有聽見歌聲嗎?」

    然後,他們在大樓壁面目睹一陣劃破空氣的震動。與此同時,地板、牆壁以及天花板像是遭到猛烈毆打,開始劇烈地橫向搖晃,讓所有人都踉踉跄跄。玻璃碎裂聲與爆炸聲,一口氣淹沒了他們。健吾也無法抵擋,跌倒在地。

    他在充滿飛塵的走廊起身。由混凝土與不透光素材制成的壁面裂開。

    「……花?」

    他們所在的窗邊走廊有一面厚實的牆壁,而牆外理應是廣闊的大井町市區才對。可是,現在大樓壁面上多了道沾滿塵土的新裂縫。一個看似直升機巨大旋翼的物品崁在那道傷痕裏。地板上堆滿散亂的大型瓦礫,幾乎無處可站。

    不過,比起直升機本身,他們更在意那表面異常的模樣。性質上是金屬板的旋翼表面,居然布滿了色彩鮮豔的花朵。

    高層的大樓風微微滲了進來。

    「它撞進大樓了?」

    健吾茫然地看著爬滿花朵的直升機。其旋翼仍然試圖回轉,不停抖動並冒出火花。

    「是采訪直升機。用猛烈的速度沖撞二十二樓的牆壁。」

    那道聲音,讓呆站原地的他們,反射性提高警覺。紅霞回來了。

    然而,采訪直升機到附近這點滲透他們的意識之前,紅霞開口說道:

    「動手時機啰。警備方爲了引導客人避難跟處理直升機,已經無法維持對付我們的戰力。」

    襲擊隊員們彼此交換不安的視線。但是,這些只能前進的門外漢,早就放棄自己做判斷了。

    明明自己也是hIE,她卻大言不慚地說道:

    「接下來要一口氣突破到『命』進行實驗的會議廳,就趁機複述一次『抗體之網』的理念吧。所有人都不准對人類出手!保護人類,只能對hIE扣扳機。」

    她出言激勵不知自己已經化爲持槍暴徒的襲擊隊。

    「大聲複述!」

    紅霞充滿幹勁,將刀具型的裝置插在地板上。

    「『抗體之網』要守護人類、人類社會以及人類文化!」

    襲擊隊自暴自棄地大聲複述。

    「『抗體之網』絕對不會對人類開槍!」

    每複述一次,原本不安的襲擊隊眼神,逐漸充滿非做不可的狂熱。

    「只能在領隊的指示下開槍!」

    凍結部分思考,逐步建構紀律。紅霞確實是個「讓人取勝用的道具」。

    這個機器奪走了健吾等人戰鬥的「意義」。不過,反正健吾也得不到正確世界的解救,所以他選擇配合因疲勞、狂熱與恐懼而激昂的同伴。令人不甘心的是,他超級想破壞那些能開槍的目標。

    紅色少女型hIE向漲紅臉的隊員問道:

    「好,我問你,如果有我沒指示的對象沖過來揍你,你要怎麽辦?」

    「如果對方是人類,就不開槍讓他打!」

    紅霞高興地露出微笑。

    「合格。」

    他們能做的,也只剩下放棄思考,跟著她走而已。

    闖進二十二樓的行動,簡直就像一場襯托紅霞這位女演員的表演。她看穿了警備hIE的配置,用大型裝置的雷射連同牆壁一起打穿。警備hIE以牆壁爲掩護,對從容靠近的紅霞開槍。紅霞抽出防彈背心上的刀子與手槍,用它們展現魔法般既快速又出色的技巧。她的每一個「舉止」都充滿洗練與精湛,令人不禁懷疑她之前是否爲了讓襲擊隊習慣而留了一手。

    原本擔心來自二十一樓的夾擊,根本連開始的機會都沒有,這裏的防線就被突破了。沒有心的她,並不會對戰鬥感到悲怆。正因爲她只有外表,所以在破壞的過程中,甚至美麗到讓人覺得輕率的程度。

    一踏進會議廳前面的走廊,腳下是地毯,內部裝潢也突然變成舒適風格。接著,聲音充斥現場。

    穿著西裝的出色大人們發出慘叫,慌張逃竄。持槍的健吾等人才明瞭,自己是不容于日常生活的異物。

    「『抗體之網』不會對各位開槍!請放心吧。」

    健吾大喊。不可能會有人相信持槍突破警備到此的他們。可是,他忍不住要呼喊。

    「請放心,我們全體是站在人類這邊的。」

    當然,沒人理會他說的話。

    「殺人凶手!」

    「救命啊。」

    「快叫人報警!」

    槍聲毫無顧忌地響起。紅霞以驚人的手腕,排除了這層樓的警備hIE。

    客人們陷入混亂。就在完全沒人理會健吾他們之際,一位襲擊隊的成員朝天花板開槍。

    「給我安靜!」

    衆人抱著頭彎下身體,只剩下襲擊隊還站著。

    「你在幹什麽!我們想做的不是這種事情吧。」

    健吾沖向開槍的同伴。射完一個彈匣的子彈後,男子虛脫地垂下手臂。

    健吾覺得世界如此嚴厲是一種不公平。世界總是分成痛苦與快樂兩邊。就連在日本,健吾家也跟百年前的房子沒什麽不同。

    會議廳的大門開啓。驚慌失措的避難者,接連不斷被推出走廊。

    他們的目的地──議場內飄滿花雨。

    收拾完附近的警備hIE後,紅霞對他們下達指示:

    「『D-6』到『D-12』沖進議場。『D-2』到『D-5』將客人引導至大樓梯。別將手指扣在扳機上!」

    紅霞拿著巨大裝置沖進花瓣的驟雨。爲了逃避無人期待,只有非難的走廊,襲擊隊從附近的門緊跟在後。

    健吾也拖著流汗過多的沈重身體追了上去,並低著頭不想被人看見長相。

    「我受夠了。」他在嘴裏嘟哝不能讓人聽見的哭訴,希望快點結束這一切。

    花瓣的密度太高,彷佛在五彩洪水中遊泳。看不清楚三公尺前的景色,找不到目標「命」。實驗應該無法繼續才對。

    花風暴之中,有位穿著白色洋裝的女孩,孤單站在那裏。女孩比健吾的妹妹奧莉佳小四、五歲,外表看起來像小學生。

    不過,她的腳沒有動。

    這麽小的孩子參加實驗太奇怪了。而且,她用手掏起花瓣的模樣,跟現場氣氛極不搭調。無論綠色的長發還是同樣綠色的眼睛,都很惹人憐愛,但她卻是不同于人類的異形。

    一道熟悉的聲音發出慘叫。

    「救命啊!花、花爬上來了!」

    襲擊隊的同伴發瘋地拍打身體。健吾看向自己的槍枝。好幾十片的花瓣長出密密麻麻的蟲腳,在機匣部位爬行。每個花瓣都是小型機器人。

    「『雪花蓮』的子機對人類無害。它們是要靠近項圈型終端,直接用手撥掉就沒事了。大家冷靜下來。」

    紅霞讓刀具型的大型裝置變形。燃燒的花瓣呈一直線的軌迹飄起。紅霞射出了超高出力的雷射。

    無聲的死亡纏住綠發女童,白色洋裝的腹部位置燃燒起來。

    數百朵燃燒的花,散發出搖曳的火光照亮議場。名叫「雪花蓮」的女童並未倒下。

    她讓頭上兩撮綠色頭發像動物的耳朵般晃動,然後用雙手輕輕按住自己的肚子。

    「過來。」

    女童不顧熊熊燃燒的衣服,含糊地嘟囔。

    議場門口傳來金屬的摩擦聲。警備hIE的殘骸重新啓動。那兩、三台踏著不穩腳步前進的東西,是由花束填滿損壞部位而會走動的屍體。飛舞的花瓣聚集在一起,形成花朵。

    健吾用衣袖拭去汗水。他發現這台「雪花蓮」,就是在新人與蕾西亞相遇時,攻襲新人的犯人。因此,他不自覺地拿自己與新人比較。

    「哈哈,遠藤真是了不起。」

    像人造花一樣缺乏水分的花瓣型小機器人,甚至鑽到衣服底下。感覺腦袋快要瘋掉。

    「在這種狀況下,他怎麽還有精力跟hIE簽定契約呢?」

    管你是相信還是著迷,沒危機感也要有個限度。一想起好友的事情,健吾的嘴角恢複笑容,人也稍微冷靜了一點。

    「只要破壞hIE,不就能回去了嗎?錯的人不是它們嗎?」

    健吾舉起槍枝,撥開花瓣尋找政治意見總結hIE。

    講壇上沒人在,議席上也沒坐人。一位穿著紅白色套裝的黑發年輕女子,正在講壇下引導人們避難。

    「請大家冷靜!用走的前進。實驗中止了,詳情之後會再通知各位。」

    操縱機器的花瓣,在那女子頭上集結成花冠。打扮體面的議員們脫下外套護著頭部,遵從她的指示。

    紅霞說這些花對人類無害。目前這些小型機器人,並沒有聚集到健吾的頭部。所以,全身被大量花瓣纏繞的「這個東西」就是「命」。

    健吾內心湧出一股沈悶的憤怒。他們戰鬥到精疲力竭卻換來慘叫,而這個只是將工作自動化的hIE,居然在引導人類。

    即使對象是hIE,人類依然會服從。健吾將盲從紅霞的他們,與接受「命」引導的人們重疊在一起。

    健吾已經受夠這一切了。他將槍口指向「命」。

    「也該清醒了吧。我們的重要東西,可是被那些空有人類『外表』的『物品』給搶走了耶。」

    他想破壞那台hIE──即使最後抵達的終點是憎恨也在所不惜。

    *

    在健吾將槍口指向「命」的瞬間,新人沖向好友。

    『健吾!住手!』

    新人持續吶喊。

    可是,他的聲音並未傳達到面目猙獰的好友那裏。因爲新人不但咬著齒套型對講機,整個人也保持透明狀態。

    他無法丟下樣子很怪的好友不管,從旁抓住槍枝。突然被人用蠻力把槍口挪開的健吾,扭曲表情打算將他甩開。

    「這是怎麽回事!」

    新人將整個體重壓到槍上,以要快跌倒的姿勢從健吾手中搶下武器。新人透過超穎物質將光折射讓自己變透明,但槍枝當然沒這效果。看見武器浮在空中,健吾當場僵住。新人把槍枝扔到遠處。

    蕾西亞的聲音透過齒套型對講機在腦中響起。

    『這場花雨遮蔽了其他「抗體之網」襲擊隊員的視線,我們就這樣直接將他帶走吧。』

    新人閉著嘴巴對她喊道:

    『如果就這樣把健吾帶走,回去之後肯定是吵架絕交的!』

    被紅霞稱做「雪花蓮」的hIE所發動的攻擊,對新人他們來說也是預料之外的事。不過,他們當然不能就這樣坐視不管。

    女童稚嫩圓滑的腹部,出現幾道白色波紋狀的聲學影像。她的腹部位置持續發出聲音。

    「灑呀~灑呀~」

    雪花蓮把一堆白色花瓣抱在洋裝的腹部位置,用纖細的手四處散布。

    就像振翅的鳥兒抖落羽毛一般,每當洋裝搖晃一次,就會出現新的花瓣漫天飛舞。

    『那是什麽?』

    『那件衣服內側似乎有制造子機的器官。子機是利用發泡樹脂膨脹而成,因此雪花蓮還有余力繼續制造花瓣。』

    蕾西亞用手指捏碎一片花瓣。那些輕到足以隨風飛舞的子機,正持續在空中漫遊。

    『快點逃吧!這家夥很危險。』

    新人再度出言警告。雖然他這次有確實張開嘴巴發出聲音,卻依舊傳不到好友那裏。

    健吾在幾乎看不清楚四周的情況下左右張望,然後回頭看向紅霞,等待她的指示。好友僵硬的動作宛如機器,讓新人有種闖進寂寞世界的感覺。難道是因爲兩人都變成非人之物,才會出聲搭話也溝通不了呢?

    他想恢複成人類。

    『我要脫下安全帽,這樣下去解決不了問題。』

    然而,蕾西亞無論何時都非常冷靜。

    『這樣您可能會遭到雪花蓮與紅霞雙方的攻擊。』

    『就算那樣,還是要做。再不想辦法,會議廳會變成火場。』

    灑水器並未啓動,就連火災警報都沒響。恐怕這些裝置已經全被雪花蓮的花給破壞了。

    面對同爲「人類未到産物」的對手,紅霞也毫不節制地使用雷射與高熱刀刃。每當她發動攻擊,就會有漫天花瓣盛大地燃燒,然後堆積在地板或桌子上。現在議場恐怕開始起火了。

    這裏熱得不得了。

    新人將手抵在全罩式安全帽下緣,試著用力撙開它。或許是因爲安全方面的設計,最後他只拉扯到皮膚,完全無法摘下安全帽。

    『新人先生來這裏是爲了拯救朋友,而不是阻止「抗體之網」的恐怖行動吧?』

    因爲沒有進展,新人直接掀開安全帽的面罩,吐掉齒套型對講機。

    「蕾西亞!把議場的火滅掉!」

    「意思是新人先生要負起責任嗎?」

    連蕾西亞的聲音聽起來都不一樣,讓新人感到不可思議。之後他才發現是自己吐掉齒套型對講機,所以無法透過對講機對話。

    「沒問題!」

    掙紮了一會兒,新人總算成功脫下安全帽。

    然後從沾滿汗水的臉上,摘下視網膜投影的護目鏡。

    無聲的景物從陰暗的黑白聲學世界,瞬間化爲被火焰照耀的不祥花園。

    「怎麽會這樣?」

    聲學視野感覺不到的火焰亮光刺痛雙眼。雪花蓮那些沒有聲響而呈暗灰色的花朵,在光的視覺下以驚人的色彩表現自己。

    「雪花蓮的子機結構與生物類似,十分易燃。所以雪花蓮持續補充被燒毀的部分,而紅霞不斷用火焰燒掉它們。」

    看來新人的頭腦也放棄當個透明生物,重新回到人類世界。

    「意思就是她們一個丟燃料,一個燒東西就對了。」

    新人確認是否還有人沒逃跑。花雨遮蔽視線,讓他看不見健吾的身影。

    「新人先生說不定忘記了,被子彈打到,人是會死的。」

    由于蕾西亞沒有解除超穎物質的透明化,新人看不見她的身影。光是這樣就讓他心裏湧出一陣不安。

    「我怎麽可能忘記!」

    「抗體之網」的襲擊隊,每個人都有攜帶槍枝。重新意識到這點後,雙腳差點動彈不得。

    「健吾!」

    新人大喊。

    議場中央竄起巨大火焰。他看見紅霞踢了一下燃燒的地毯往前沖。在雪花蓮的支配下,警備hIE的殘骸與花朵結合成一台有八只手臂的戰鬥機器,紅霞以刀具型裝置用力砍向那台機器的肩膀。炙熱的刀刃輕易陷進內部構造。

    從紅霞腳跟突出的金屬樁刺進殘骸,就這樣將它踢離前進路線。她以流暢的動作再度大步向前,打算刺穿雪花蓮。覆蓋在女童身上的巨大綠色結晶飾品,擋下了發出紅光的刀刃。

    雪花蓮的身體劇烈撞擊桌子,一路破壞高價器材飛了出去。就像是在打水漂兒,兩次、三次,最後在議席的桌子反彈一下才掉落地面。

    「光靠不會損害周圍的出力,果然無法貫穿裝置。」

    紅霞傷腦筋地搔著頭。

    就在這時候,原本下個不停的人造花雨突然平息。

    世界彷佛被人用橡皮擦擦過,就只有花瓣之雨消失無蹤。

    新人見過相同的狀況。蕾西亞以前用過這種讓指揮電波直接通過的方法,將大量的花瓣型機器人無力化。

    子機被隱藏起來的雪花蓮起身,像只弄丟玩具的小狗四處張望。

    「蕾西亞想玩捉迷藏啊。」

    這段期間,女童白色洋裝的裙襬底下持續漏出大量花瓣,將地毯逐漸化爲花園。

    那是一幅偏離常識的異形風景。

    新人在人造花煙霧消退後的議場,尋找健吾的身影。所有的襲擊隊都逃光了,就只有健吾還在爲周圍驟變的樣子感到驚慌失措。

    「健吾,這邊!」

    可是,好友並未發現他。身爲血肉之軀的新人,根本就無力阻止紅霞與雪花蓮。新人心裏明白,他完全是依靠蕾西亞的力量才能來到這裏,從頭到尾都只是遵照蕾西亞的指示。

    新人的力量幾乎沒有意義。光是身在這個最前線,就會造成她的負擔。

    即使如此,他還是認爲自己來這裏是有意義的。

    似乎注意到新人聲音的健吾,准備將頭轉向這裏。某人卻硬是將他的頭轉向旁邊。紅色的hIE,紅霞站在好友身邊。

    「你想活著回去吧?要不要試試看當我的主人啊。這可是讓那家夥變成烤雞的好機會喔。」

    雪花蓮赤腳站在化爲人造花花田的地毯上。

    「你是爲了這個目的才帶他過來的?」

    「請趴下!」

    新人因爲蕾西亞的警告聲,反射性蹲下。

    雪花蓮大大地張開雙手。

    「我也做得到這種事喔。」

    一股猛烈的不祥預感,讓新人雙手護住頭部,將臉貼在花園上。

    席卷一切的暴風緊接著發生。

    新人放聲大喊,卻連自己都聽不見那聲音。被卷起來的桌子飛過新人頭頂;地板劇烈搖晃,額頭反覆碰撞地面。無法理解發生什麽事的新人,只能持續大喊。要是不這麽做的話,自己可能會嚇到瘋掉。

    眼眶泛出淚水,身體因爲瞬間用力過度而全身緊繃。

    擡頭一看,眼前是遼闊的夜景。議場的牆壁被開了個大洞,露出對面寬廣的東京夜景。強風吹了進來。

    迎風的雪花蓮舒服得眯起眼睛,包覆纖細身體與洋裝的裝置──綠色結晶群閃閃發光。

    「蕾西亞,你沒事吧?健吾呢?」

    不再透明的蕾西亞出現于新人面前。她將棺材型裝置當成盾牌,保護少年。

    「雪花蓮是透過支配直升機沖撞大樓,才來到這裏。她似乎引爆了那台直升機。」

    確認蕾西亞的身影後,雪花蓮天真地歪了一下脖子。

    「那個透明的東西,只要遭到攻擊就會剝落吧。要是那麽堅固,你應該會持續使用。」

    綠發女童從爆炸的碎片中,撿起斷成兩半的警備hIE殘骸。看起來像是陣亡士兵的遺骸,讓新人忍不住別過雙眼。

    現場幾乎沒有保持原狀的東西。會議廳變成瓦礫堆。

    新人環視周圍尋找健吾,發現紅霞用插在地板上的刀具型裝置保護他。健吾倒退離開保護他的紅霞。

    「這是怎麽回事?你到底想要我怎樣!」

    好友的聲音充滿悲痛。

    因此,新人覺得「外表」被弄得亂七八糟的議場,是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hIE原本沒有說話的必要,它們只是用來自動完成被交付的工作。所以,他們在這場戰鬥中所看見的紅霞、雪花蓮以及蕾西亞的身影,全都是利用「外表」誘導人類內心的類比入侵。

    身爲物品的她們爲了誘導健吾采取有利于自己的行動,繼續跟他對話。

    「健吾!」

    新人用力從腹部擠出聲音。

    他在看見「命」想自動化的事物後,對健吾的戰鬥産生共鳴。因此,他非常希望鼓勵陷入不安的好友。

    「你不是說過,hIE不是人類。而我們是人類,所以才要戰鬥。如果現在任人擺布,那你的『意義』又該何去何從!」

    即使薄弱,若健吾來到這裏是有「意義」的,那新人想對好友喊話。因爲新人自己無法將蕾西亞當成單純的「道具」看待,所以希望健吾能貫徹他個人的堅持。

    健吾用都市迷彩服的袖子,擦拭自己被塵土弄得髒兮兮的臉。

    「給我閉嘴!我最討厭你們這些家夥了!」

    忘恩負義也好,憤怒也好,那都是好友發自內心的話。手邊沒有可以拿來發泄的東西,健吾只好怒罵道:

    「就算恨得沒道理,我還是不喜歡你們。hIE那東西,最好全部都消失!」

    然後,健吾自嘲地吐氣,先是臉皮抽動笑了一下,接著才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受到健吾的影響,新人也莫名地有股想笑的沖動。姑且不論內容,這是他第一次聽好友把話說得這麽清楚。

    雪花蓮抱著警備hIE的殘骸,一邊撫摸殘骸的頭部,一邊同情紅霞說道:

    「紅霞好可憐,被人家拒絕了。」

    她用纖細的手臂將那顆頭高高舉起。

    「人類真麻煩呢。自我設定那樣的框架,所以才會失常。」

    包覆女童身體的綠色結晶飾品發出淡淡光芒,同時伸展關節松開。然後它一面回轉,一面在她腹部前面構築一個大圓圈。綠色結晶全部被重新配置成朝向圓圈的內側。

    雪花蓮做出擁抱的姿勢,把殘骸靠向洋裝,壓進綠色裝置的圓圈裏。結晶宛如生物的牙齒般蠢動,發出「啪叽啪叽」的古怪聲音粉碎警備hIE。圓圈是巨大的嘴巴,結晶是翠綠色的「牙齒」。裝置巧妙切割挖出的零件,逐漸被吞進雪花蓮敞開的洋裝內側。

    破爛的碎片從洋裝的裙襬落下。

    一眨眼就吞下一台hIE的雪花蓮,重新扣好洋裝胸前的金屬零件。

    她打了一個可愛的嗝,低聲說道:

    「原來如此,『Emerald Harmony』。這個是這樣用啊。」

    背後的瓦礫堆傳出崩落聲。回頭一看,成堆的桌子底下探出槍口。

    遇見蕾西亞後變得敏感的本能,催促新人全力奔跑。他原本的所在位置被槍射擊,牆壁上也多了一個小洞。

    至今被花支配的hIE,即使是配備武裝的警備hIE也只會伸手抓過來而已。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槍聲再度響起。在新人的視野中,好友被人用力一推而往後踉跄幾步。紅霞以驚人的速度經過新人旁邊,斬斷從瓦礫堆裏突出的槍口。

    像是抓准了這個破綻,一台穿著燒焦飛行夾克的hIE從後面抱住健吾的腰。全身開滿花的直升機駕駛hIE,將激烈抵抗的好友往後拉。

    健吾的身影消失了。

    議場的牆上開了個大洞,對面是寬廣的夜空。

    在思考之前,新人已經先沖了過去。

    「蕾西亞,阻止那家夥!」

    高樓層的強風透過燒毀的牆壁吹了進來,新人沖向牆壁對面的虛空。有一瞬間,他與雪花蓮對上視線。

    背後爬滿雞皮疙瘩。

    現在肯定有槍口瞄准新人。人被子彈打到就會死。但他還是睜大眼睛,咬緊牙關,信任一起戰鬥的蕾西亞而沖了出去。

    遠處傳來柔軟物品被毆打的低沈聲音。雪花蓮嬌小的身體被打飛,連站起來的時間都沒有,就被後續的追擊打倒在地。看不見蕾西亞的身影。她重新將身體透明化,給予雪花蓮出乎意料的一擊。

    新人從狹窄的室內沖向毫無遮蔽物的夜空。每跨出一步,恐怖與開放感便占據內心一角。

    「救命啊!」

    他確實聽見牆上大洞的後面傳來聲音。

    有人在期待自己,他相信有人需要人類的手。新人一面踏著混凝土碎片與直升機零件,一面以不顧後果的速度沖刺。

    地上二十二樓龜裂的牆壁上,挂著像是人類的手指。健吾勉強抓住了大樓外壁。

    「再撐一下子!」

    伸出去的手,千鈞一發地抓到人類的手腕。那是只有點出汗濡濕,帶著溫暖觸感的手。

    透明化潛進大樓,還被卷入戰鬥之中,這下總算碰到好友的手。

    新人拚命地握緊那只手。

    「還活著嗎?」

    新人把腳撐在倒塌殘壁上,用全身的力量拉扯健吾的手臂,他覺得自己的手快脫臼了。打算跟健吾一起自殺的hIE早已墜樓。

    明明救了朋友,對方卻一臉驚訝地仰望新人。

    「呃,這時候該高興才對吧。」

    「你、你只有一顆頭!」

    此時新人總算注意到哪裏不自然了。雖然脫掉安全帽,但他的身體還是透明的。

    「別放手,掉下去可是會死人喔。」

    突然刮起的大樓風,洗淨新人的身體。彷佛結痂的超穎物質層,從燒焦的連身服上被吹落。原本透明的顔色恢複成「習慣的某個東西」。

    好友害怕僵硬的臉龐,逐漸放松緩和。

    「遠藤,你怎麽會在這裏?你那身體是怎麽回事?」

    在新人回答之前,健吾察覺答案,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這讓新人也變得有點想哭。

    「當然是來救你啊。」

    爲了活下去,健吾抓住新人伸出的手。生命就在這裏延續。

    健吾的眼眶泛出淚水。

    「你是笨蛋嗎!你是笨蛋嗎!」

    他們的內心總是無可救藥地輕易就被打動。

    明明身體又累又痛,再也不想經曆這種事情。卻覺得這麽愚蠢的一晚,依然有它的意義存在。

    「我果然討厭hIE。」

    將視線朝下,眼前是東京驅使hIE自動化的閃爍夜景。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新人一面拉著好友,一面仰望天空。持續俯瞰人類世界的月亮閃閃發光。

    健吾被風吹得模糊不清的回答,跟預期的一樣,讓新人稍微感到有點暢快。

    「#比較喜歡人類#是理所當然的吧。」

    西元二一〇五年,這就是他們生活的自動化世界。

    *

    紅霞她們停止對話,因爲會議廳內沒有充當聽衆的人類了。

    她們是朝向各自目標,完成工作的機器。而解決問題的過程中,並不包含與其他機體的溝通。照理說應該是如此。

    雪花蓮凝視著新人沖過去的牆壁大洞。

    「嗯~可以收到電波了。」

    作爲高度情報管理設施,大井産業振興中心遮斷來自外部的電波。不過,如今大樓開了個大洞,情況自然變得不同。

    警報聲響起。由于大樓內部環境産生極大變化,警戒等級也爲了防止情報外泄而提到最高。接下來將對恐怖分子的侵入采取更徹底的對應。

    爲了守護名爲情報的財産,大樓內部所有系統都切換爲緊急模式。走廊上傳來放下鐵卷門的聲音。

    雪花蓮舉起雙手伸懶腰。

    「嗯~肚子好飽,我要回去了。」

    透過捕食學會如何操縱武裝hIE的她,在打個大呵欠後走向議場出口。

    蕾西亞放棄追擊。擔任hIE模特兒讓她的容貌廣爲人知,她不打算解除重新展開的透明化。到頭來光憑人類的技術根本無法制造的她,不會將自己的秘密泄漏給紅霞這些妹妹知道。

    紅霞判斷在沒有蕾西亞的協助下,不可能有辦法打倒雪花蓮。于是她切換工作的優先順位,轉爲確認「抗體之網」襲擊隊的狀況。透過刀具型裝置,她以所有人的項圈型終端爲單位管理隊員。在負責侵入的D班中,除了村主健吾以外,都開始在D-2的引導下移動。

    她以領隊身分,透過無線直接傳送聲音資料。

    『B班會從三十六樓逐一確保退路下樓,D班跟B班會合就離開大樓。B班的直升機已經事先做好各種准備,不用擔心。A班在完成地上的工作後已經撤退。C班結束完誘餌的工作,正在撤退中。接下來我也會離開這裏。』

    「抗體之網」對她下達的命令,是率領隊員,讓他們完成工作後回去。

    所以,她在議場尋找「命」的身影。被雪花蓮的花纏身,遭爆風吹倒的hIE,試圖想要起身。

    紅霞行動清單的最上方,增加了新的預定作業。在判斷能夠與其他作業同時進行後,她繼續發送語音訊息。

    『如果接下來被警察逮捕,就把你們所知「抗體之網」的事供出來。不過能說的只有事實,不能加上臆測。所有人都了解的話,就敲敲項圈型終端。』

    沒過多久,幾乎所有的終端都傳來表示「了解」的反應。「抗體之網」的戰鬥從今天開始,在政治方面的意義又變得更大了。他們不再是懷抱惡意,破壞獨自走動hIE的市民志願者,而是開始展開只針對hIE的破壞行動。

    發現紅霞的身影,「命」露出微笑。

    紅霞扣下扳機。「命」的頭部被打穿,活動完全停止。對那些懷念只由人類運作之舊世界的人們而言,「她」是敵人。紅霞完成工作後,溫柔地對那些懷抱著失控熱情的人類低語:

    『你們漂亮地守護了人類。幹得很好。』

    議場牆上大洞的對面,是大井町的夜空。

    新人已將村主健吾的身體拉上二十二樓。少年們精疲力竭地仰躺在地板上,大口喘氣。

    判斷已經完成所有命令項目的紅霞,向隱形的蕾西亞搭話。

    「那邊就交給姊姊處理啰。」

    她踩著輕盈的腳步,走向夜空。

    少年們完全沒發現她接近。

    「笨~蛋。」

    紅霞在經過健吾他們旁邊時,輕聲嘟囔道。

    接著她獨自跳入夜空。

    身體持續落下。紅霞她們被設定在工作自動化時,有配合自己能力的傾向。這些姊妹不過離開原本的環境二十天,就已經變成如此「不同的東西」。紅霞俯視眼前展開的夜晚街景。爲了適應這個過于寬廣的世界,爲了適應環境,蕾西亞級的Type-001「紅霞」持續墜落。

    明明沒有必要,照理說是他律的「物品」,卻向世界發聲,報出名號。

    「我對你們來說是必要的東西,是『爲了在與人類競爭中獲勝』的道具。」

    雪花蓮跳下電梯井。自行創造人造花世界的同時,Type-002「雪花蓮」逐漸侵蝕人類構築的環境。

    「我是作爲『進化受托者』的道具。」

    然後,在一切的起點──米福雷設施的某個房間裏,一台坐在椅子上呈休眠狀態的橘發hIE睜開眼睛。Type-004確認主人的反應,以及自己正處于最爲有利的場所。

    「我是作爲『擴張人類』的道具。」

    瓦礫四散的議場內,看來已經空無一人。現在與主人分散的Type-005「蕾西亞」,支配光線隱藏身影。

    她不發一語,只是保持沈默。

第一卷 上 Phase 5「Boy meets pornography」

    將時間從大井産業振興中心的襲擊,回溯到米福雷公司的東京研究所爆炸事件當晚。

    神奈川縣邊界附近的溝之口住宅區內,擁有人類「外表」的物品接連遭到破壞。牆面與屋頂采玻璃帷幕,基于無意義的講究,以高級建材打造而成的豪華會客室裏,頭顱與手臂落地,發出沈重的聲響。這棟二十世紀泡沫時期風格的建築,在二一〇五年是棟屋齡超過百年的曆史建築物。

    艾莉卡‧柏洛茲居住的這個柏洛茲邸,被附近的居民稱作人偶屋。這是宅第主人艾莉卡將身邊的一切交由hIE打理,不讓人類靠近的緣故。

    發生在廣大豪宅內的異常,並未傳達到附近居民那裏。畢竟這裏的女主人可是徹底到連貨物的宅配,都指定要由hIE貨運員執行的地步。

    此外,她也不是那種會因爲擁有人類「外表」的東西被破壞,就驚慌失措的人物。

    艾莉卡走到會客室後歎了口氣。這場慘劇的舞台,同時也是讓家裏的hIE當成待機室的場所。

    「我還在想怎麽沒人端茶過來,沒想到居然發生這種事。」

    房間裏四處散布被扯下的四肢,以及被砍下的頭顱。然而掉落在長毛地毯上的人體部位,並未散發出苦悶的氣息或血腥味。因爲那些只是擁有人類「外表」的hIE碎片。

    身穿客訂制服的hIE女仆與侍從,全數遭到破壞。在十台以上的殘骸中心,倒了一張百家樂用的玻璃桌,那裏站了一個髒兮兮的人影。身材略高的女子留著帶灰色的淡褐色頭發,身上披著充滿焦痕的破布。

    「我不記得自己有訂過這種hIE。」

    身爲宅第的女主人,艾莉卡重新整理睡衣衣襟,站到陌生的機體面前。

    那台頂著一頭未經梳洗的亂發,宛如野人的機體,將臉轉向艾莉卡。hIE是會對人類的樣子産生反應的道具,可是那台機體卻猶豫地在她面前動也不動。

    破壞艾莉卡人偶的那個東西,像是在等她說話般張著嘴巴。年僅十七歲的艾莉卡,繼承了人稱柏洛茲資金的龐大遺産,很少有人能像這樣讓她感到煩躁。道具沒有按照預定行動這點,讓她越過驚訝,産生怒氣。

    「你到底想怎樣?你是hIE吧?看你是要攻擊我,還是對我下跪都好,快點完成你的用途。」

    會客室的慘狀,也讓女主人很不高興。這位女繼承人背負過于沈重的財産,而她用來排遣無聊的人偶全都四分五裂。一想到這個不起眼的東西,居然搗亂了自己的人偶館,就讓她覺得難以忍受。

    「連名字都不會說嗎?我從來沒看過這麽遲鈍的機體呢。」

    「蕾西亞級hIE,Type-003……『薩托努斯』……」

    晃動著亞麻色頭發的那個東西開口說道。

    「真不可愛的名字。」

    在剛發生爆炸事件的今晚,艾莉卡還不知道蕾西亞級hIE的名字究竟代表什麽意義。

    薩托努斯從蓋在身上的布底下,拉出一個超過一公尺長,狀似手動式縫紉機的裝置。

    「您應該是個特別的人吧?我想要這種主人。」

    艾莉卡‧柏洛茲在這二十二世紀,是個「特別」的人類。她既是繼承巨額財産的大資本家,同時也是著名的金融玩家。除此之外,艾莉卡還基于某個理由成爲聞名世界的人物。但是,她最討厭別人爲了那個理由接近自己。

    「我才不要。爲什麽我得把這麽難看的東西放在身邊?」

    「我……比您的任何hIE都要優秀。而且,這裏能照顧您的hIE已經一台都不剩了。都到這地步,您還是要用難看的理由拒絕我嗎?」

    衣衫褴褛的薩托努斯,拖著用途不明的裝置走近艾莉卡。在羅馬神話中,薩托努斯因爲害怕毀滅而吞下自己的小孩,這台機體確實與那神之名非常相配。這個爲了獲得容身之處,將宅第內的hIE趕盡殺絕的侵入者,強迫艾莉卡與她締結關系。

    「那還用說。物品的意義是由『外表』來決定的。就算『外表』並非一切,依然與意義緊密相連。」

    艾莉卡知道hIE只是單純的物品。即使它們感覺像是有人格,也不過是外表塑造出來的個性。就只有「外表」沒有心的這部分來看,所有hIE都只是畫了可愛圖案的紙張延伸。

    畫在紙上的畫,早在好幾百年前就存在了。那個隨著技術進步變成會動的圖像資料(動畫化),或是像遊戲那樣能夠與人應答。接著爲了讓它更接近人類,變成等身大的可動人體模型,最後終于變得能夠代替人類進行勞動。對艾莉卡而言,無論hIE擁有性能多高的機體,都只是那種程度的東西。

    「如果想要我當你的主人,就先回去把自己變可愛再來吧。」

    或許是沒想到會被女主人如此冷淡地拒絕,薩托努斯傷心欲絕地趴在地毯上。這次她換露出被父母拋棄的悲傷表情,試圖以言語打動艾莉卡。

    「不特別的東西就無法繼續活動,但姊妹們都說我不特別。而如果不可愛,您又不願意接受我。」

    然而,無論外表看起來再怎麽可憐,hIE都沒有心。她只是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打算進行類比入侵而已。

    可是,艾莉卡還是突然改變想法。雖然眼前這台機體演的是場鬧劇,但得自己泡紅茶確實很麻煩。

    「如果想變特別,就先從『外表』開始改變吧。女孩子就是這樣編輯自己的意義。要是你變得夠可愛,那我就收留你。」

    來路不明的hIE,崇拜地仰望艾莉卡。

    「我什麽都願意做,您要我變成什麽都行!」

    由于蕾西亞級那晚才剛離開研究所,因此艾莉卡並不曉得薩托努斯的真實身分。只不過無論是失去的hIE還是薩托努斯,她都平等地不愛這個時代所有的東西。

    「報上你的機體編號,我讓你跟我持有的公司雲端連線。」

    艾莉卡慵懶地歎了口氣,將機體連上網路。再怎麽說,這台hIE應該會泡紅茶吧。按照她的判斷,只要把薩托努斯的打扮、不起眼的說話方式跟自虐的個性改掉,明顯就會好上許多。

    「薩托努斯,不對,首先這個名字就不行。丟了它吧。對了,如果要取新的名字……」

    放在會客室架子上的紅茶罐,碰巧映入艾莉卡的眼簾。持續經營數百年的紅茶店,Mariage Frères的紅茶標簽,正好跟這台hIE的頭發同顔色。

    「就叫你,瑪莉亞裘如何?」

    她完全不期待自己的世界會産生變化。

    *

    畫面上映出夜晚的街道。

    一棟特別高聳又占地廣大的大樓冒出白煙。那是在前JR車輛中心遺址建造的官營商業大樓,大井産業振興中心。

    自稱「抗體之網」的恐怖集團闖進那裏,破壞了次世代型社會研究中心實驗中的政治意見總結hIE。當時有台采訪直升機墜落爆炸,並引發火災。

    媒體大肆報導這起事件。實行日是四月二十九號,那天曾是天皇誕辰,變成綠之日後,又經曆了四次的年號更叠,現在已經不再是國定假日。

    到了五月,從五月一號的勞動節開始進入黃金周。在勞動節那天,也發生排斥hIE的示威活動。今年以「抗體之網」的恐怖行動爲契機,各地都爆發了必須動員機動隊的激烈運動。

    換句話說,新人曾經參與這樣的事情。直到現在,他才對事態重大感到茫然。

    「哥哥,你明明腦袋不好,爲什麽要一直看新聞啊。」

    妹妹坐在沙發上,以只有自己看得見的角度開啓遊戲用的子畫面。或許是跟朋友一起玩的遊戲發生好事,她緊緊閉上眼睛,誇張地擺動雙腳。由佳總是一副開心的樣子。

    「哥哥,我在遊戲裏可是很受歡迎的喔。」

    「我居然被這種可憐的孩子說腦袋不好。」

    一名淡紫色頭發的女子,從廚房端了一盤甜甜圈過來。平常沒事時,蕾西亞都會待在廚房,替遠藤兄妹准備料理或點心。

    由佳把手伸向熱騰騰的甜甜圈。

    「蕾西亞姊,甜甜圈上面也可以加巧克力喔。」

    「由佳小姐從放連假以來,已經攝取了九千五百大卡。」

    由佳默默地將甜甜圈遞給新人。試咬一口後,糖分跟油分是美式口味,還滿好吃的。

    「太好了。一吃東西,心情就恢複,是平常的哥哥。」

    「我還在煩惱啦,一看就知道吧。這甜甜圈真好吃。」

    大井産業振興中心的火災,之後被恢複功能的滅火設備撲滅了。蕾西亞當時也有幫忙恢複防災系統。新人能帶著健吾逃離那裏,也是多虧她的力量。

    不過,新人仍然不敢外出。一想到或許會被警察逮捕,光是有人靠近就膽戰心驚;一想到或許會出現自己的畫面,就忍不住要看新聞。

    事件帶來的影響愈演愈烈。看來現實並非存在于當時的現場,而是建構于他人在事後創造的意義之上。

    「啊,爸爸。話說回來,爸爸當時也在這裏呢。」

    由佳將畫面切回新聞。兩人的父親,遠藤幸造出現在影像中,對那起事件發表評論。

    『雖然「命」的hIE本體遭到破壞,但網路上的備份資料平安無事。即使實驗資料被毀,對計畫也沒有影響。』

    要是知道新人當時也在現場,不曉得父親會露出什麽樣的表情。新人反省自己居然沒替父親擔心。

    「出人頭地了呢。」

    立體投影的電視畫面裏,用一個小框框標示了父親的職場。電視上正在播放次世代型包括環境實驗都市的公開影像,那座都市就在築波的學園都市附近。將廢棄的新市鎮打造成「無人都市」,讓「扮演人類的hIE」與「扮演hIE的hIE」在那裏生活,進行社會生活能自動化到什麽程度的實驗。那裏明年被選爲國際時尚藝術展覽會的會場,現在正在播報擔心明年舉辦的報導。

    新人茫然地看著新聞畫面裏,正在實驗都市進行道路施工的hIE。

    「hIE真的很努力在工作呢。」

    由佳依依不舍地聞著甜甜圈的味道,一臉佩服地點頭說道:

    「就是啊。」

    畫面從父親切換到某位曾在會議廳見過的人物訪問。真宮防的社長,真宮寺君隆遭到非難,卻依然充滿威嚴。

    『利用直升機沖撞大井産業振興中心的,是跟「抗體之網」的恐怖分子不同勢力的劫機犯。那位犧牲了同乘記者的凶惡犯人,至今仍未發表任何聲明。』

    真宮寺在電視裏對著攝影機道歉:

    『因爲這個凶惡犯人與「抗體之網」的恐怖分子們發生戰鬥,所以實驗參加者才沒出現死傷。身爲警備負責人,再也沒有比這更嚴重的醜態了。』

    全世界觀看新聞的反應,分成贊同的紅色漸層與批判的藍色漸層,包圍著真宮寺。由佳將手指揮向紅色那邊。以同樣方式從全世界彙集而來的意見調查,會被顯示在畫面上。現代新聞的任務是提供一個途徑,讓視聽者爲意見相同而感到安心,或爲意見相左而自我檢討。

    『我想大家可能會批判這點,不過這是事實。』

    真宮寺的發言充滿活力,正面承受責任追究。

    「哥哥果然很怪,居然認真在看這種大叔。」

    「大叔也有大叔的好啊,有什麽關系。」

    由佳斜眼盯向新人,露骨表現出懷疑的態度。

    「我知道了啦!」

    妹妹起身。

    在吵鬧的妹妹離開後,客廳便被一股沈重的靜默包圍。

    因此,新人也感慨地說道:

    「她應該是想要安慰我吧。」

    新人並沒有告訴妹妹,自己當時在事件現場。可是,由佳似乎敏感地察覺到什麽。

    蕾西亞代替妹妹坐到新人旁邊。

    「請不用擔心,現場沒有任何攝影機拍到新人先生,所以警察不會來這裏。」

    身爲hIE的蕾西亞,看出新人希望有人安慰他。這讓新人感到非常難爲情。然而,蕾西亞絕對不會瞧不起他。兩人曾經一起出生入死,如今還會覺得害羞也有點奇怪。

    「直升機上的人死掉了。」

    雖然駕駛直升機的是hIE,但裏面還坐了電視台的記者。而這個人死掉了。

    「這表示雪花蓮殺了人對吧。」

    新人在那天晚上,與殺人的hIE對峙。不只是那位綠色少女,紅霞也讓健吾他們帶著武器沖了進去。蕾西亞也面臨幾次驚險的狀況。

    雖然當時只憑著一股氣勢行動而沒有想太多。不過,蕾西亞姊妹們在那棟大樓的戰鬥,恐怕包含了比表面上還要晦暗的意義。

    「如果那個雪花蓮也有主人,不曉得會是怎樣的家夥。」

    「因爲hIE是『道具』,所以只要有主人,就會依其意向行動。可是,想知道對方的真面目並非易事。」

    她對其他蕾西亞級妹妹們的事情,一直都擺出不知情的樣子。而無法得知真相,也讓他們的未來處于不透明的狀態。

    若蕾西亞真的是「人類未到産物」,他當然不可能知道,連人類都做不出來的機器會如何行動。新人也不清楚,自己輕率的「使用」方式是否正確。無法控制也能在一起的想法,會不會太過天真了呢?

    「我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美啦?」

    新人希望多了解她們的事情。即使知道她們沒有心,他的內心還是如此認爲。

    雪花蓮的主人,究竟是什麽樣的人?讓紅霞跟「抗體之網」扯上關系的真正主人,究竟要紅霞做什麽呢?那些人究竟是基于什麽樣的意義,在「使用」蕾西亞她們呢?

    *

    「事情就是這樣,總覺得哥哥最近的樣子有點怪。」

    黃金周進入後半的某個下午,由佳出現在水道橋的咖啡廳。

    她找與事件有關的人打聽狀況。

    「總覺得跟上星期相反呢。」

    奧莉佳垂下眼睛凝視紅茶搖曳的表面。她在柔軟的頭發上,插了一根塑膠制的圓珠發簪。少女難得有一頭金發,卻喜歡這種日本風格的打扮。

    「結果呢,健吾哥後來怎樣了?」

    「由佳不管對誰都叫哥哥嗎?」

    奧莉佳是個只要哥哥晚歸就會找人哭訴,非常黏哥哥的女孩。由佳知道若是鬧著笑說哥哥去找女朋友什麽的,會把氣氛弄得很尴尬,所以她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

    「別擺出那麽恐怖的表情啦,只要願意請我吃飯的人都是家人。遼哥也是我的家人。」

    「那個人對由佳很親切呢。」

    優雅地喝著俄羅斯紅茶的海內紫織,輕輕地歎了口氣。她是一名有著剛強眉毛的美少女。由佳覺得哥哥的兒時玩伴海內遼有這種妹妹,根本就是詐欺。

    「遼哥每次都會在書包裏放糖果,找不到話題時就請我吃,所以是我的家人。」

    紫織不但每次都會負責結帳,還會招待人到高級店家,甚至連預約都非常完美。除了她以外,由佳還沒看過其他這麽會照顧同性朋友的人。

    紫織不解地梳了一下平常精心照料的黑色長發。

    「真是個好用的人呢。那個人,看起來不像是會在家裏喝茶的人。」

    「他是希望有人追問他呀。怎麽可能會有人在家裏連茶都不喝呢。」

    由佳被紫織的優雅氣氛影響,以微妙的禮貌語氣吐槽。

    紫織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露出夢幻般的可愛笑容。

    「這麽說也對,是我太愚昧了。」

    「我家也沒那麽好呢。要是像由佳那樣請哥哥幫忙跑腿,絕對會被拒絕。」

    奧莉佳慌張地幫紫織說話。這種感覺就像是被人提醒,有錢人家當然會有各種難處。

    「你居然把我哥哥當成跑腿的!明明他還特地跑去你家幫忙。」

    「如果是那種事情,我倒希望你們能事先告訴我呢。」

    三人會像現在這樣聚在一起,是紫織約的,因此以她爲中心。奧莉佳也敏感地對她的話做出反應。

    「結果我哥那天很晚才回家,被我父母罵得很慘。他說是在『打工網』上找到工作,所以才跑去新宿。」

    「那個啊~那個很方便呢。」

    只要登錄介紹服務,就能透過行動終端的位置情報,找到附近「馬上可以工作」的職缺。聽說雇主也能找到便宜人手處理簡單工作,非常方便。雖然也有人不喜歡這種把工作跟人類當零件看待的勞動模式,但要按照以前那些死板程序的話,恐怕直到最後關頭都找不到人。

    「工作一個星期,能賺多少錢呢?」

    應該沒有打工經驗的紫織,興味盎然地盯著由佳打開的行動終端畫面。光是從水道橋站這間日照良好的咖啡廳搜尋,在半徑一百公尺內,就有五十件以上由佳也能勝任的工作需求。奧莉佳歎口氣說道:

    「不過,哥哥最後還是沒告訴我,到底是什麽工作必須忙到那麽晚。」

    更想歎氣的由佳回答:

    「就厚著臉皮問他啊。」

    「可是,每個人都有不希望別人過問的事情吧。」

    「奧莉佳,其實你可以更沒禮貌、臉皮更厚一點喔。」

    「咦?」

    「現在可不是害羞的時候。對方讓你那麽擔心,當然要他有所補償,不然不就便宜他了。」

    「用這種類似敲詐的理由問人,難道不會惹對方生氣嗎?」

    「敲詐是一種家人的愛啦。像我現在爲了哥哥不對勁找你們商量,也是因爲被敲詐就生氣的家人,咦,我剛才是在講什麽啊?」

    奧莉佳以憐憫孩子的眼神看著由佳。

    「總而言之,我們應該要當個壞女人!」

    「由佳壞得很可愛喔。」

    奧莉佳雖然個性穩重,但有時微妙地傷人。

    「周圍的視線很刺人耶。」

    「紫織姊也去敲詐遼哥就好啦。我覺得應該沒有人會討厭被家人撒嬌。」

    這對由佳而言是完美的答案。然而,紫織皺起秀麗的眉頭回答:

    「很會撒嬌也是一種才能。我倒是覺得能在不被討厭跟看穿的情況下驚險過關,算是非常了不起的直覺。別看我哥那樣,他以前可是個不得了的神童呢。」

    「每個人都有光輝的時候啊。我都沒聽過。」

    這位年長的茶友,平常總是繃得很緊,由佳覺得自己意外看見她內心真實的黏稠感情。

    「在認識由佳的哥哥之前,他真的很厲害喔。我不管做什麽都贏不了他,而且一直被拿來比較。」

    「紫織姊,哥哥他們是在十年前認識的吧。」

    「嗯,已經十年了。」

    之後紫織像是爲了要讓自己冷靜下來,拿起杯子啜飮一口紅茶。由佳試著回想自己十年前在幹什麽,可惜四歲的事情根本想不起來。

    「要是那個人也像由佳的哥哥那樣就好了。」

    「你喜歡那種的嗎?」

    「因爲他總是既拚命又好懂。對不起,我沒有惡意,但感覺就像柴犬一樣。」

    新人總是被由佳的朋友當成討喜的鄰人,而且他的天真也早就被看穿。以一個男人來說,這實在令人有點擔心。

    「我家以前也有養過,不曉得後來上哪兒去了。」

    由佳試著確認每個人的表情。奧莉佳發現後,立刻回避由佳的視線。

    「我講的話,你們都沒認真聽。你們都認爲天真的哥哥就算反常,也不可能藏得住秘密。那是怎樣啊!」

    妹妹會議決裂的瞬間。

    兩人像是在對由佳道歉,將桌上裝了巧克力的小盤子推向她。由佳也理所當然地行使權利,將巧克力送進口中。紫織在讓由佳吃下巧克力後,換了個話題問道:

    「你哥哥最近好嗎?你們家裏來了台hIE吧。跟當選公開招募模特兒的hIE一起生活是什麽感覺?」

    「哥哥個性天真,被迷得神魂顛倒!」

    「神魂顛倒啊。」

    前陣子才親眼見過蕾西亞的奧莉佳,似乎能夠想像那樣的場景,整個表情都亮了起來。

    反倒是紫織毫無頭緒的樣子。

    「雖然我家也有hIE,不過那個的言行舉止,應該跟人類差很多吧?」

    由佳也隱約察覺蕾西亞與一般的hIE不同,卻無法具體描述出來。

    「與其說哥哥不是那種能區別人跟『物品』的類型,不如說這好比魚吃了擬餌,也只能用因爲它是魚來解釋。」

    蕾西亞偶爾會有看似全力誘惑哥哥墜入情網的舉動,但hIE應該不會做出那種事才對。

    「該怎麽說呢,果然是因爲哥哥腦袋不好吧。」

    「我覺得你們兄妹很像喔。」

    「難道他其實思考了很多關于蕾西亞姊的事情嗎?」

    對于自己也被劃進笨蛋類別,由佳決定先不管它。

    紫織唱歌般地低喃道:

    「而且對被釣到的魚來說,對方是『物品』也無所謂吧。」

    由佳只要對方漂亮,商量變成普通閑聊也不在意。紫織從以前就有潔癖,雖然對方比自己年長,由佳每次看見她時,還是會覺得不好意思。

    「如果是我,無論對手是誰都希望能好好競爭,讓喜歡的人選擇我。正因爲是這種充滿hIE、不需要我的世界,所以至少愛情要靠自己贏取。」

    「我最不想鼓起幹勁去做的,就是這種事情。正因爲是重要的競爭,如果得不到幸福,那不是白搭嗎?」

    「由佳真是壞得可愛呢。」

    奧莉佳對由佳毫不留情。真想讓以爲奧莉佳只是個懦弱女孩的哥哥們,聽聽看她剛才說話的語氣。

    「反正到處都充滿了不公平,就算不堂堂正正地決勝負也無所謂啦~」

    「我倒覺得,就是因爲既不公平又殘酷,所以只要這個時代還有人類在,努力就有意義。」

    紫織放下茶杯。她難得已經把茶喝完。

    「由佳,下次聚會的時候,要不要叫你哥哥也一起來?」

    這股以前從來沒感受過的微妙甘甜氣息,讓由佳懷疑是自己的錯覺。

    「咦,紫織姊?」

    「偶爾大家聚一下也沒關系吧。畢竟每次碰面都會稱贊我可愛的,也只有由佳的哥哥了。」

    剩下的兩人不禁面面相觑。

    紫織的眼角看起來有些興奮。一起了疑心後,便發現她今天穿的清涼薄洋裝,是吸引男性目光的設計。

    由佳的行動終端在小手提包中震動。

    她在拿起來之前,就發現哥哥正帶著蕾西亞從江戶城外牆朝這裏走來。

    「啊,哥哥。」

    或許是蕾西亞幫忙挑的,新人上下穿著衣袖縫制精美的T恤與牛仔褲,就連搭配的鞋子也是新買的。平常總是打扮隨便的哥哥,整個人看起來煥然一新。

    原本講話肆無忌憚的奧莉佳,雙手合掌表示歉意。

    「爲什麽要拜我?」

    「因爲人品啊。」

    說完後,紫織對新人露出微笑。

    受到她的影響,新人也有點臉紅地笑著回答:

    「總覺得自己好像變偉大了呢。」

    *

    新人跟由佳見面後,攔了一輛全自動車前往惠比壽的事務所。

    只是他依然無法釋懷。他跟健吾套好了要隱瞞事件的事情。新人是聽說由佳要去跟健吾和遼的妹妹見面,才過去看看狀況,而那個反應果然很奇怪。姑且不論紫織從以前就是個坦率的女孩,他平常跟奧莉佳並不怎麽熟稔。

    「爲什麽要拜我啊?」

    蕾西亞沈靜地微笑道:

    「就如她們說的,是因爲您的人品吧。」

    旗下擁有衆多人類與hIE模特兒的法比翁MG在惠比壽的事務所裏,聚集著許多人。他們全是爲了蕾西亞而來的工作人員。

    新人在事務所裏分到一張移動式桌子。基于新人與雇主的契約,蕾西亞現在正以「道具」的身分代替他工作。因此所有的權利與責任都在新人身上,負責簽名的人也是他。

    左邊是蕾西亞,右邊是一位外表看起來很年輕,像是大學生的女性。她是蕾西亞在法比翁MG裏的責任經紀人,如月明日菜。

    「再興奮一點啦~裝置藝術算是非常高水准的工作耶。」

    裝置藝術是指在特定的空間裏做擺設的展示。由于是將空間整體呈現給觀衆,因此場地本身也變成讓人感受「意義」的素材。

    事務所的中心有個立體投影,模擬光線從天花板灑下的老舊房間。接著又有一張看起來像西式建築房間的空拍照片跟立體影像重疊,這結果讓新人倒抽了一口氣。

    那是舊産業技術綜合研究所的臨海副都心中心別館遺址,在二十一世紀的「大災害」時毀壞的區域。

    「這附近不是禁止進入嗎?」

    過去的臨海副都心,亦即現在的第一人工島群,因爲地盤不良而遭到棄置。與灣岸署隔了一條大馬路的這個産綜研遺址一帶,至今仍圍著柵欄,所以廣爲人知。

    明日菜說明道:

    「只要跟警察提出申請,好像就能拍攝。建築物的耐用性已到極限,想正式開放民衆參觀,就得重新整修才行。」

    透過影像顯示出來的室內,牆壁老朽斑剝,地板也淒慘裂開。這間被舍棄了好幾十年,煞風景的房間內,零星擺了六張椅子。

    最靠近的那張木椅前面,站了一台手臂比腳略長、身材嬌小的機器人。近似玩具的銀黑色身體上,是一張非常適合及肩長發的女童臉龐。

    她的皮膚是樹脂制,表面因經年劣化顯得粗糙。或許是光線角度的問題,她的眼球呈現白濁。

    這場表演的導演是一位溫和的中年男子,他指著這台被標示爲「HRP-4C 未夢」的機器人說道:

    「『未夢』是這場表演的舞台──産業技術綜合研究所,在一百年前以『和人類一起工作』爲目標創造出來的産物。雖然她的馬達很弱,纖細的手臂拿不了什麽東西,但她能走路,也能做些簡單的動作,所以一直被當成模特兒使用。」

    再更後面一點的地方,故意用自然的角度擺了張相同設計、不同材質的椅子。上面坐了一台白色塑膠制,沒有眼睛與鼻子的機器人。世界首創的泛用家事機器人「納迪亞」,采用金屬制的人工肌肉,最多能舉起重達八十公斤的行李。根據說明,能坐在椅子上的關節自由度也是這個型號的特徵之一。

    導演充滿自信地說道:

    「我想透過強調『未夢』以來的趨勢,讓觀衆回顧曆史。」

    再更後方,最初的hIE「瑪莉」,穿著圍裙洋裝坐在椅子上。一直要等到二十一世紀中,擁有跟人類相同的「外表」,能夠承受家事勞動的機型才正式登場。

    坐在第四張椅子上的hIE,容貌看起來就跟隨處可見的人類一樣。明日菜悄聲告訴新人:

    「以前hIE的容貌必須配合産品使用相同的設計,但隨著美國與日本在二〇六八年修法,便轉爲能向經銷商登錄不同的容貌。之後,原本裝在hIE頭上的標識也被廢止,從此hIE的外表就變得跟人類完全無法分辨了。」

    明日菜雖然外表輕浮,在大學卻是主修hIE相關課程,因此對hIE十分了解。

    「那邊那台是完全雲端控制的『Humanize-W』。在讓hIE機體動起來的行動控制方面,除了本體內部搭載的人工智慧外,還同時並用外部網路。不過,隨著這些孩子開始在全世界大受歡迎,透過無線仰賴外部雲端就成了常態。這些跟米福雷的超高度AI『希金斯』,成爲超越人智的第三十一台相同,都是發生在二〇八三年。」

    接著,在房間最深處出現一張宛如王座,椅背極高的椅子──蕾西亞就坐在上面。這是從上個世紀開始花了近百年的時間接近人類,融入人類生活,人型機器人曆史的最終點。

    蕾西亞的立體影像起身,猶如在回溯曆史一般,接連經過坐在椅子上的人型機器人旁邊。

    抵達房間最前方的蕾西亞一將門打開,整個室內變成公寓的套房。在時裝産業被稱爲第三皮膚的住宅環境以hIE爲中心,輕松控制寬廣舒適的居住空間。她一微笑,就讓人有種能度過夢幻生活的預感,家具明亮、采光良好的房間在眼前展開。

    這副景象對新人而言,是接近日常生活的仿制品,讓他産生一股不安。

    影像突然中止。表演的導演向新人問道:

    「所有者先生,明天的表演像這種感覺可以嗎?」

    「啊,還可以吧。」

    話一說出口,新人就慌了起來。因爲現場所有人都傳出松口氣的感覺。

    今天新人與蕾西亞之所以會被叫來,是源于法比翁MG打算推出新的表演企劃。而讓身爲主人的新人內心糾結的理由,是他無法舉雙手贊成這項企劃。

    「新人,你真不配合呢。你還有什麽地方感到不滿嗎?」

    明日菜搭上他的肩膀。法比翁MG打算大肆宣傳蕾西亞。

    「請問之前說的宣傳方式,『Boy Meets Girl』是什麽意思啊?」

    問題在于這個新主題。雖然新人沒有這方面的偏見,但光是年輕男子帶著女性型hIE這點,就會讓他被附近鄰居懷疑沒有異性緣。好友遼也說過,對這個世界而言,將hIE與人類徹底分清楚才是正確的。

    同時也是這個企劃制作人的明日菜,非常認真地說道:

    「蕾西亞不限于特定客群,廣受所有消費者的支持。可是,一般的服飾模特兒,還是讓會買衣服的客群跟模特兒支持者的高峰緊密接合比較好推銷。光讓她宣傳服飾,反而令人覺得太可惜呢。」

    「用hIE訴說『Boy Meets Girl』,等于是向輿論挑釁。那樣真的沒問題嗎?」

    「我們想推銷的是一種生活風格。你不覺得男生有異性型hIE很奇怪的想法,其實已經落伍了嗎?如果時代還跟不上,那個空白就是大好機會。我們想在女性雜志上先制造話題,然後再一口氣引爆熱潮!」

    「但是,這樣會讓她站在被社會攻擊的立場對吧?」

    透過電視與網路,蕾西亞將成爲首當其沖的反感目標。身爲主人的新人也一樣。社會上到處充滿拒絕hIE帶來自動化的壓力,就連讓健吾他們拿起槍枝的「抗體之網」,也並非突變的怪物。

    「蕾西亞前陣子才剛被人綁架過。」

    她就在新人他們住的公寓前面,被人用車子撞倒綁架。下次或許會換「抗體之網」直接闖進遠藤家。

    「我跟你保證,絕對不會再發生那種事情。」

    明日菜是個大人。她既認真又充滿熱情地訴說夢想。

    「我想要一個能被大家憧憬的象徵。把蕾西亞化爲角色推廣出去,接著開發周邊商品,販賣名爲蕾西亞式風格的各類産品,這就是我打算進行的大規模企劃。」

    說完後,她叫出立體影像的目錄。

    「光是目前的階段,就已經有人願意提供贊助了。」

    那是供hIE使用,同時也能用在人類身上的化妝品跟入浴劑。

    蕾西亞補充道:

    「這是讓獨居並擁有hIE的顧客層,一次購買兩人份高級消耗品的戰略。爲了制造那樣的開端,還是先從女性取向的媒體掀起熱潮,比較不會讓人抗拒。根據問卷調查,擁有女性型hIE的男性顧客,也會在意女性的眼光,所以只要打造出女性也能接受的文化,就能將效果延伸到男性客群。」

    即使如此,新人還是難以釋懷。

    「姑且不論能不能賺錢,問題還是出在『Bey Meets Girl』啊。」

    「我想讓客人們意識到那種『擴展』。hIE與人類的關系,還沒有那種花一輩子追求的曆史或文化。比方說,汽車就有個像『Car Life』這種能賦予印象的口號。如果那些成年人能像保養愛車那樣一直陪伴hIE,那不是很棒嗎?我已經做好對蕾西亞進行十年計畫的覺悟,還跟史戴拉斯總公司討論過了呢。」

    話題的規模過于龐大,讓新人感到頭昏眼花。明日菜甚至已經將計畫擴展到美國的高級hIE制造商那裏了。

    「然後呢,史戴拉斯那邊怎麽說?」

    明日菜笑容滿面,豎起大拇指回答:

    「他們同意了。有自信的hIE制造商,也有花上百年打造類似車主與經典車那種關系的野心。站在商業的角度,他們是想透過長期陪伴人類的搭檔這種印象,讓客人們心甘情願使用hIE專用的高級原廠消耗品。」

    實在太周到了。大人的夢想無論是查證還是事前准備,幹勁都跟年輕人不一樣。

    「而且『Boy Meets Girl』這主題,從蕾西亞跟新人這種『女性型hIE跟男性顧客的關系』繼續延伸後,也包含了『男性型hIE』的狀況。只要挖出女性消費者對『男性型hIE』的潛在需求,就不用擔心會被單方面地抨擊了。你想想看,女孩子下班回到空蕩蕩的家,其實也滿痛苦的。」

    新人對商人做生意的氣魄感到佩服不已。

    推銷蕾西亞的藍圖,在他面前擴展開來。這是足以撼動hIE這項物品的價值,對社會的巨大挑戰。

    視野超越了正邪,規模感讓人覺得動彈不得。新人現在,大概正感受到至今漫長的曆史。那是從舉辦這場表演的産業技術綜合研究所遺址開始,人類與機器人的關系史。

    「那麽,先撇開那些遠大的計畫,出席表演的事情應該是沒問題對吧。hIE模特兒的業界動得非常快,所以可以讓你有點嚇到,不過我也希望能讓你知道,法比翁就是認真到這個程度。」

    接著,專攻模擬人因工學,比新人更加理解hIE背景的明日菜,開啓了另一個話題。

    「新人也喜歡蕾西亞到替她擔心的程度吧。其實世界上有很多像你這樣,將hIE當成同伴的人,我覺得要是出現一個被世人承認的模特兒,應該就能替他們帶來勇氣。」

    「主人,我可以打擾一下嗎?」

    蕾西亞用以前的叫法稱呼新人。這讓他感覺到事情的意義重大,彷佛有某種沈重的東西正壓在自己身上。

    「雖然主人擔心我會『站在被社會攻擊的立場』,但我是主人『使用』的道具,所以那樣的關心並沒有意義。」

    她說得沒錯。然而,那無法爲新人已經動起來的內心帶來救贖。「不然你想要我怎麽做!」──新人的心裏怒吼。

    像是看穿這樣的心聲,她微笑地說道:

    「我沒有心,請讓我按照主人的想法行動。」

    現場響起一陣敲門聲。

    這讓新人感到納悶。不用刻意敲門,也多得是確實叫人的方法。看是要用個人終端機,或是利用事務所的系統,經螢幕呼喚都行。

    可是,明日菜突然臉色大變地起身。無論是法比翁的員工,還是這場表演的導演,所有人都一同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明日菜沖向照理會自動開啓的大門。對已經習慣所有事物都能遠隔操縱的新人來說,眼前的景象十分異常,彷佛時鍾被人倒轉了一百年。

    明日菜親手打開門的入口,一位少女理所當然地走了進來。

    在臉與身體之前,新人的視線被鑲滿黑色蕾絲的禮服吸引。那是如今只能在古裝劇或電影裏看見,已經沒人在穿的古典洋裝。

    少女輕輕歪了一下白色蕾絲裝飾的脖子,看向新人。她有一頭偏白的白金色頭發、美麗的綠色眼眸,以及牛奶糖般甘甜的黃褐色肌膚。

    「很稀奇嗎?這在二十一世紀,算是正常的打扮喔。」

    女孩看起來與新人差不多年紀。宛如高級玩具的她,懶散地對新人打聲招呼。

    「你好。明明過不到一百年,感覺卻像是另一個世界呢。」

    然後,少女似乎不將他們的工作當一回事,輕輕下令:

    「把那個關掉。」

    某人操縱機器,關掉事務所的立體影像。整個空間變得只剩桌椅後,突然顯得大煞風景。

    少女以堅毅的眼神環視燈光與色彩總量減少的事務所。那舉動彷佛訴說在場的人類裏,只有自己是真貨。

    「我叫遠藤新人。是蕾西亞的所有者,所以被叫來這裏。」

    在整個氣氛都偏向服從少女的事務所內,只有新人主動報上名號。

    「的確,既然是人類,就該自己報上名號。如果我不回應,那可就失禮了。」

    她從小提包裏拿出一個皮革制的小盒子,遞給新人一張白色的東西。

    那是紙做的名片。

    「艾莉卡‧柏洛茲。」

    新人慌張地收下。在想到該有所回應後,他伸手從口袋裏拿出行動終端。明日菜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手臂,小聲提醒:

    「新人,我們老板平常不用行動終端啦。」

    艾莉卡毫不愧疚地說道:

    「因爲那東西很惡心。」

    「老板?明明跟我差不多年紀,卻是這間公司的老板!?」

    新人忍不住大喊出聲。

    看見新人目瞪口呆的驚訝表情,艾莉卡露出笑容。比起資本家,她看起來更像公主。

    少女帶著冷淡的幽默笑道:

    「沒錯。雖然我無法『擁有』人類,但既然我『擁有』他們生活的地方,那我應該也算是他們的老板(所有者)。」

    她向事務所內的大人們問道:

    「有誰知道我是擁有你們百分之幾的老板呢?」

    「我覺得很尴尬,一點都不想聽啦。爲什麽這麽了不起的人會出現在這裏啊?」

    新人嘗試厘清這莫名其妙的狀況。

    但少女並未放過他。

    「我是許可這項企劃的負責人。聽說你有意見,所以我來了。」

    新人聽了大吃一驚。

    由于新人沒有回答,艾莉卡轉而向明日菜搭話:

    「這裏真窄,不能再寬敞一點嗎?」

    事務所的大人們面面相觑。

    在場沒人跟得上她的腳步,一臉無趣的艾莉卡歎口氣說道:

    「不如趁這個機會,將事務所移到東京灣如何?雖然日本的夏天很糟糕,但那附近應該很涼。」

    *

    遼此時正站在東京灣第二人工島群的外圍。

    陽光下是因爆炸而變得焦黑的道路,上面的爆炸點留下刷子刷過般的白色痕迹。散布在四處的大型彈痕也很怵目驚心。

    這裏是米福雷東京研究所入口前方,被白色防塵罩隱藏起來的一角。

    爆炸事件的現場還沒開始進行修補或修複。這副景象讓遼想起遙遠的恐怖回憶。

    「你有興趣對吧?」

    一位單膝跪在龜裂路面,撫摸白色痕迹的男子對遼說道。

    海風呼嘯而過,顯示那裏是一片荒野。

    「你就是海內遼吧。」

    說話者是一位年近五十,給人一種敏銳商業人士印象的男人,他跟把遼叫來這裏的筱原研究員完全不同。

    遼認識這位眼神堅毅,能幹又充滿自信的男人。他是東京研究所的研究計畫主任,渡來銀河。米福雷的研究部門實質上是由超高度AI「希金斯」負責,他算是另外設立的人類方最高負責人。

    「我是海內遼。我曾在媒體上見過渡來先生。」

    「爲什麽你會認爲我是渡來銀河?」

    照理應是繁忙之身的渡來,不但出現在沒有工作的空地,還提出自己是冒牌貨的可能性。看見遼無法跟上自己跳躍性的發言,渡來自行填補對話的空白:

    「也許我不是人類,只是『外表』相同的東西。比方說,是跟本人長得很像的hIE。」

    他們的人生,突然被困在沒有出口的場所。遼開始理解,自己爲何會被叫來這個白色防塵罩封閉的地方了。

    「hIE被禁止刻意做得跟實際存在的人類相似。」

    「只是被禁止而已,並不代表不能做。只要在跟人類相似的『外表』上附加人格,就無法分辨物品跟人類的差異。特別是對那些被『外表』類比入侵,按照『外表』行動的人類。」

    將一頭白發往後梳的男人起身。遼強烈憎恨自己想要逃跑的軟弱。他一直都在鍛煉自己,希望成爲一個無所畏懼、處變不驚的人。

    「就連單純對人類表情做出反應的hIE,都能讓人誤以爲有人格。那種東西,是存在相信之人腦中的幻影。既然相信渡來先生出現在這裏也不奇怪,那我也只能如此反應。」

    「幻影啊。原來如此,既然是幻影,那在哪裏都有可能發生。因爲一個東西是否具備人類的性質,只能交給人類來判定。」

    就在遼拚命想理解渡來的個性時,他突然感到不太對勁。這個人實在太過拘泥于「意義」,措辭也別扭到容易引起誤會。不過,遼原本已經做好面臨更高風險的覺悟,所以現在反而松了口氣。看來不必將這位東京研究所的實質最高層,渡來銀河親自來到這裏的理由,做出最壞的打算。

    「之所以會擅自從『外表』想像出人格,是因爲人類對人體的判定過于暧昧而産生錯誤。所以,人類能夠對只是外表像人的物品移入感情,或是向它們表現出對人類對象那樣的感情。不過,撇開心的問題,渡來先生出現在我面前,應該是有理由的吧。」

    背後因爲極度緊張滲出汗水。無論目的爲何,渡來出現在遼面前,一定是爲了跟蕾西亞她們有關的事情。

    東京研究所的負責人,輕輕揚起乾枯的薄唇。

    「人類絕對不會放棄,判定及分類某物品是否爲人類的權利。太好了,你的想法跟我們很接近。」

    看來遼似乎通過了這場拐彎抹角的面試。

    「您是爲了確認這點,才把我叫來這裏的嗎?」

    遼環視周圍。盡管有風漏進來,這裏依然是個被施工用魔架與白色防塵罩遮蔽起來的隱密空間。

    換句話說,就是簡易的密室。

    帶遼來這裏的筱原受到現場緊張的氣氛影響,慌張地說道:

    「因爲想讓遼同學更了解現場氛圍,所以渡來特地抽出時間。當然這場會面不會留下正式紀錄,只是單純的聊天而已。」

    在聽了健吾的事情後,遼判斷對方已經透過高中的交友關系追查到自己,所以他不能有片刻松懈。渡來一定是將遼視爲明明跟蕾西亞她們接觸過,卻隱匿不報的危險分子。

    雖然筱原沒有發現,但遼正面臨生命危險。被渡來與米福雷公司視爲敵人的他,若被判定沒有共有秘密的資格,就只剩下死路一條。渡來說在這裏的事情不會留下紀錄。那麽假使回收的蕾西亞級hIE正潛伏在渡來周圍,那麽想在這個近海的地方幹掉遼是易如反掌。

    「是關于前陣子筱原先生跟我提到,『能搬運備份資料的特殊hIE』對吧。」

    東京研究所擁有不只一台那種特殊hIE,而且她們在爆炸事件當晚逃離這裏,至今仍未全部回收完畢。當時那些hIE們就是在這裏戰鬥。

    渡來像是對遼的理解感到滿意,略微挑起眉毛。

    「突然把你找來這裏,你生氣了嗎?」

    「怎麽會呢。話說回來,等找到脫逃的東西『之後』,您們有什麽打算?」

    遼才不相信只是把蕾西亞級聚集起來,事情就會結束。

    渡來不帶感情地回答:

    「我們已經請簽約的民間軍事公司搜索那些hIE的行蹤,應該再過不久就能全部找齊。」

    畢竟原本就是由米福雷保管的機體,所以渡來他們手中也握有影像資料。當然,他們不但知道蕾西亞正在擔任模特兒,也早就發現新人成爲蕾西亞的主人。接下來民間軍事公司會接到哪種嚴苛的命令,已不是遼能夠預測的了。

    渡來總算對遼提出正題。

    「你還是慎選交友關系比較好。」

    想到對方可能正在觀察自己,遼先頓了一拍,才用不帶情感的聲音回答:

    「我認爲自己之後還是能從朋友那裏,學到重要的事情。」

    要是被錄音加以分析,就會露出情感破綻。可是,既然對方有心要問,不趁這個機會提出自己的主張就太愚蠢了。

    「這是我的忠告。如果你想進米福雷,就不該讓自己的經曆有瑕疵。小時候犯下的錯誤,在今後會拖累你出人頭地的。」

    換句話說,遼若是有意進入米福雷,渡來希望他能加入自己的派系。而且渡來還隱約暗示,如果遼拒絕,將會對新人他們采取強硬手段。這跟「抗體之網」強迫健吾參與恐怖計畫的手法相似。兩者都不考慮人類的人格,並露出將對方當成「物品」用過即丟的打算。

    感覺從四月爆炸事故開始的一連串事件,將他卷進來並連結在一起。內心深處有股沈悶的憤怒在激烈跳動。但是,即使凶暴的沖動正在沸騰,遼也未曾感到不快。因爲這是他從小就十分熟悉的東西,甚至有段時期還認爲少了它會活不下去。憤怒是他的第二顆心髒。

    「別看我這樣,我自認還算是你的理解者。」

    渡來他們本質的冰冷,一並降低了遼的身體溫度。

    這幅曾經是研究所、充滿爆炸焦痕與彈痕的風景,何時與他們的所在位置重疊都不奇怪。

    「我很感謝您的提議。不過,無論我怎麽回答,展現出怎樣的『外表』,按照渡來先生的定義,我的真心還是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若是新人會怎麽做呢?米福雷肯定不是第一次,像這樣把事情壓下來。遼試著想像新人在面對這些無情的壓迫時,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一想到新人會正面面對,就讓他松了口氣。

    「『那家夥』會不會讓我的經曆受損,是十年、二十年後,才要思考的事。」

    正因爲好友做事總是欠缺考慮,所以他一定深信跨越障礙就代表「成長」。然而,如果他認爲幫助健吾跟撿到蕾西亞是一種成長,那就大錯特錯了。這是個冷血的世界,現實就是會有大人在白天把人約到密室,要人背叛自己的朋友。遼認爲所謂的成長,就是無論現實狀況如何,都能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

    「你們的感情真好。雖然我無法理解你人性的心弦,但我認爲那並不是幻影。」

    感覺米福雷的蕾西亞級正在盯著自己。

    遼在知道蕾西亞級的事情時,首先想到的是保護社會、父親的公司以及自己的容身之處。新人一頭栽進健吾的危機,並在遇見蕾西亞後把她撿回家。內心害怕卻依舊沖進黑暗,那是一種才能。只不過,比起肯定沒想過會連累周圍的新人,還是自己比較能夠找到讓事情圓滿落幕的時機。

    「嗯,我有朋友。這對我來說,是一件重要的事。」

    遼碰觸到寒冷世界,整個人畏縮起來。可是,他同時發現自己內心深處,有個穩固的主張。他也想保護好友。無論是從這些人,還是從來路不明的蕾西亞手中。

    「不過,那家夥的世界,就算沒有hIE也一樣多采多姿。」

    老實的新人漸漸被蕾西亞拉往無法想像的世界,這讓遼感到害怕。

    *

    我該慶幸嗎?新人透過電燈,觀看有生以來初次收到的紙制名片。

    精美厚紙上,寫著艾莉卡‧柏洛茲的名字跟電話號碼。據說能拿到她名片的人不多。就連明日菜在法比翁MG工作三年,剛通過一個大企劃,也尚未拿到這個。

    現在是晚上。

    新人一面過著表演所呈現的理想生活,一面讓蕾西亞替自己做家事。

    「新人先生從頭到尾都不懂反抗呢。」

    他甚至還被摺衣服的蕾西亞這麽說。

    「這張紙該怎麽辦?」

    「交給我保管也沒有意義。如果不是新人先生親自打的電話,那位小姐應該不會接。」

    「真任性,比由佳還誇張。」

    「要是聽見您這麽說,艾莉卡小姐應該會很高興。」

    hIE是經由解讀對方反應來決定行動,因此蕾西亞這麽說的話,就表示艾莉卡一定是那麽希望的吧。

    「就算比不上由佳,要是能好好地訓她一頓就好了。」

    蕾西亞溫柔地看著他。

    「新人先生就保持這個樣子,不要改變。」

    行動終端傳來收到訊息的震動。那是健吾寄來的。爲了安心,他們約好每天互傳一次簡訊。畢竟透過「抗體之網」參與恐怖行動的好友,有被人逮捕的正當理由。

    「你那邊之後怎麽樣?有遇到警察,或是什麽奇怪的人嗎?」

    新人跟健吾擁有共同的體驗,兩人對話不需要什麽開場白。新人向最清楚這種事的蕾西亞問道:

    「有警察之類的人來我們家附近嗎?」

    蕾西亞將新人、由佳跟自己的衣服分堆放在沙發上。

    「在我感應得到的範圍內,並沒有構成威脅的人物接近。」

    新人將蕾西亞的話轉述給健吾。

    因爲不安,才會想找身邊這位「擁有人類外表的物品」商量。然而,她沒有心。她只是解讀新人的言行做出反應,所以也只會回覆他希望的答案。

    只要他放棄表示「意義」,就會輕易陷入沈默。

    新人命令居家系統整理跟「抗體之網」有關的新聞。這已是每天必做的功課,因此系統挑了幾篇連新人也能看懂的解說報導。

    「不介意的話,我來幫您把新聞報導改寫成淺顯易懂的文章如何?」

    「你連那種事都做得到啊?」

    「hIE會配合對方的年齡與性格,改變行動判斷。將預設寫給成人看的報導,改寫成適合新人先生看的文章,只是小事一樁。

    像蕾西亞這種具備秘書功能的hIE,也能當成居家系統來使用。所以,她比新人更熟稔地操作系統,將豐富的情報顯示在他面前。

    「您又在爲我擔心不必要的事嗎?」

    蕾西亞做出鬧別扭的表情。

    「我害怕呀。不對,藏在心裏別說出來,會比較輕松。」

    新人思考要是坦白的話,會變成怎樣。即使蕾西亞是回覆他所希望的答案,他也能選擇不接受。

    「我本來以爲是更局限在自己身邊的事情,沒想到居然會影響整個日本。」

    「是啊。」

    「我們該不會被逼上絕路吧?而且魔爪肯定會伸向健吾、阿遼跟由佳的。」

    蕾西亞坐到新人身邊的沙發空位上。

    「是啊。」

    「我這樣好像是在推卸責任。」

    「我是『物品』,沒有責任能力。爲責任煩惱,是新人先生您們的特權。」

    「蕾西亞,那個宣傳生活風格的工作,你真的要接受嗎?要是答應了,不曉得之後會發生什麽事喔。」

    責任全都由他來承擔。

    不知何時,她的手放上新人的膝蓋。

    「您害怕未來嗎?」

    往旁邊一看,蕾西亞工整的五官就在眼前。每次去法比翁MG,她都會帶著漂亮的妝回來,新人的腦袋興奮得無法思考。

    平常陷入這種氣氛時,由佳都會跑來搗亂,因此新人開始左顧右盼。

    「由佳小姐在洗澡。」

    新人松了一口氣。

    「您有興趣嗎?」

    「只有知識方面的興趣!蕾西亞平常也會洗澡吧。」

    hIE的皮膚是透過直接吸水來補充水分。因爲水分對防止皮膚劣化是必須的,所以與汗水跟汙垢無緣的她,還是會定期洗澡。

    「我也會跟由佳小姐一起洗喔。」

    「唔~那家夥真的是爲所欲爲。」

    浴室那裏似乎傳來快樂的哼歌聲。

    撇開由佳,新人忍不住想像蕾西亞的入浴畫面。那是充滿泡沫,看起來非常幸福的畫面。

    「公司的人說的那個沐浴産品,你想用看看嗎?」

    說完後,新人才覺得自己的蠢話破壞了整個氣氛,想重新將話題拉回來。

    「您今天對洗澡的話題好有興趣呢。」

    「不是洗澡啦。我是說我無法想像生活風格那種事。」

    新人並不認爲這樣的關系能一直持續下去。打從一開始,他就不是爲了讓蕾西亞永遠成爲自己的東西,才當她的主人。

    然而,或許明天一切就會結束的不安,讓他重新審視這份關系。即使她是沒有內在,只有「外表」的物品,新人還是想守護她。蕾西亞要求新人當她的主人,新人希望這件事情是有意義的。就算身爲「人類未到産物」的她有自己的理由,新人仍然想要相信,兩人在一起的意義是存在的。

    「您無法想像長期與我一起生活的事情嗎?」

    她就在距離新人不到十公分的地方。理應不會有體味的蕾西亞,散發出女孩子的香味。等新人成年後,或許還能跟她一起生活。一想到這裏,他的心跳變得比以往更加激烈。

    「我想我該洗個澡了。不對,去洗澡吧。」

    身體瞬間發燙,腦中充滿男性妄想。新人的精神,全集中到蕾西亞放在自己膝蓋上的手上。

    「您想跟由佳小姐一起洗嗎?」

    「怎麽可能!別說那種奇怪的話啦!」

    一看見蕾西亞惡作劇的表情,新人不自禁地想像她鎖骨下方的肌膚,一想到自己伸出手,即可抱緊那姣好的身材,就讓他有吶喊的沖動。

    「跟妹妹一起洗澡,又沒什麽好處。」

    「那您想跟我一起洗嗎?」

    新人用最後一絲的理性起身。因爲要是繼續看著她的臉,或許他真的會抱緊單手揮舞上百公斤鐵棺的蕾西亞。

    「別這樣逼我啦。蕾西亞只要對我溫柔說話,我就會大爲動搖。大概是那樣。會心跳加速,會覺得嗚哇,好危險。我說真的。」

    不過,她用微笑包容十七歲少年的愚蠢。這讓新人差點以爲自己的心跳停了。

    新人全力運轉腦袋,最後想到開完會後拿到的東西──hIE與人類共用的洗發精試用品。

    「你、你對洗發精洗起來的感覺有興趣嗎?」

    現在應該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不過眼前的幸福,是盡可能多看到一些蕾西亞的肌膚。

    「您想洗嗎?」

    新人的腦袋已經變成軟綿綿的海綿。

    「我想洗。」

    也許是心理作用,總覺得她的眼神也蘊含著期待。不對,一定是那樣沒錯。新人已經豁出去了。

    「這跟生活風格有關。那個,如果不試用看看,我不知道該不該答應這個宣傳工作。要是不能接受,我就沒辦法在契約書上簽名。」

    雖然腦袋燒壞,卻很開心。新人突然好奇世界上其他跟hIE一起生活的人,究竟都在想些什麽。

    若要長期共同生活,那就不單是新人跟蕾西亞的問題了。因爲這種跟社會沖突的同居關系,很難持久。所以就跟明日菜說的一樣,必須先讓大衆認知這是一種生活風格。如果有很多跟新人一樣的人願意幫忙,或許就會成爲現實。

    法比翁MG希望蕾西亞能成爲那樣的象徵。

    就在新人想開口說出漂亮話時,蕾西亞回答:

    「前言撤回。在新人先生滿十八歲前,我無法答應那種『使用方式』。」

    「爲什麽?你不是有跟由佳一起洗過。」

    新人緊緊抓著那扇即將開啓、通往未知的大門。就跟餓肚子的魚想吃餌一樣,腦袋完全沒有在運作。

    「由佳小姐不像您這麽拚命。」

    「等到十八歲就沒問題?」

    新人原本以爲,蕾西亞會乾脆地主張自己是物品。他也是這麽期待的。然而,蕾西亞卻紅著臉直接回答:

    「如果新人先生是那麽希望的,我會再找機會回答您。」

    感覺時間停止了。

    「咦,那種事真的存在?」

    「與『物品』一起經營長期關系,是一件奇怪的事嗎?」

    一想到將來的關系會逐漸變得跟以往不同,就有一股奇妙的感覺。

    「十年都在一起,辦得到嗎?」

    蕾西亞沒有回答。那一定是新人自己必須擁有的「意義」。

    「如果我十年都不放開蕾西亞的手,就會變成那樣嗎?」

    新人不清楚自己是何時開始懷抱這種想法,他感到恐懼。燒壞的腦袋快要壞死。所有的事物都在他伸手不及的地方漸漸失控。那同時也包含了觸感堅硬的執著之心,它牽涉到新人與蕾西亞的將來。

    「新人先生認爲現在這份心情,是身爲『物品』的我透過類比入侵,讓您産生我是特別的錯覺嗎?」

    新人覺得沒有心的她所發出的透明聲音,毫不留情地刺進自己的胸口。因爲新人正在把她當成道具「使用」,要她接受自己的愛情。不過,以那種方式「使用」非人之物的行爲,根本不是戀愛,而是將她當成排解性欲的情趣用品。要不能拒絕主人的女孩子說喜歡自己,會不會太卑劣了──少年的倫理觀譴責自己。

    就算不道德也無所謂,只要能發自內心說出來,應該就能跨越某個巨大的東西。可是,新人無法回答。

    十七歲的他還難以全部承受的悔意與羞恥,促使莫名的淚水奪眶而出。彷佛暴風雨攪拌著他的內心,久久無法平息。

    之後新人躺在床上,未能好好入眠。

    爲此,他醒來覺得頭很重,于是決定把家庭常備藥之一的睡眠抑制劑帶著。雖然吃多了會有腸功能失調的副作用,但這樣至少能讓自己清醒三個小時。

    今天從中午開始,就要在東京灣第一人工島群進行昨天討論過的表演攝影。

    hIE模特兒的工作一做出決定,就執行得非常快速。

    搭浦安線到新浦安,再轉搭京葉線跟臨海線後,他們前往攝影現場所在的電訊中心站。蕾西亞搭上法比翁MG派來迎接的全自動車,新人則因尴尬而沒辦法跟她同車。

    「Boy Meers Girl才不是那麽簡單就能說出口的東西。」

    他忍不住開口抱怨。

    新人慌張地環視周圍,因爲這裏是只有法比翁MG相關人員出席的表演攝影現場。

    新人站在産業技術綜合研究所的用地內,它位于東京灣第一人工島群的一角,周圍設置了金屬柵欄。屋頂的直升機坪早在上個世紀崩塌,他們利用少了高樓層而變露天的環境架設攝影棚。

    這個擺了六張椅子,調整過時代感的空間,同時混雜了舊事物與新事物。

    天花板裝了多達四座使用蠟燭的枝形吊燈,清水混凝土的地板被棄置幾十年後淒慘龜裂。工作人員計算不協調感,在壁材剝落的牆壁裏埋設3D影像泛光燈。

    燦爛的陽光從天花板的天窗落下,灑在預定要讓蕾西亞坐的高背椅上。

    在崎岖路面就會腳步不穩的「HRP-4C 未夢」,已經在六張椅子的最前面待命。其他五台人類型機器人,也都各自從房間裏敞開的三扇門及舞台前端走進攝影棚。

    新人待在攝影棚旁邊的休息空間,觀看工作人員做准備。

    「看起來真講究呢。」

    「這是由空間藝術的專家設計的,之後打算開放給一般人參觀。不過,産綜研遺址似乎要拆了。所以在做最後道別的同時,趁機辦個能讓大家回顧人型機器人曆史的主題也不錯。」

    明日菜興奮地說道。

    「這裏要被拆毀嗎?」

    像是瞧不起驚訝的新人,一位用發光素材發夾固定長發的女子回頭說道:

    「你不知道嗎?台場區域又要重新開發了。」

    女子脖子上戴著頸環,身穿低領的領口可塑性襯衫與迷你裙,打扮得十分講究。由于她的腳很修長,身體又纖細,一看就知道是模特兒。

    新人不好意思詢問身邊女子是誰而困惑不已,明曰菜看不下去地說道:

    「新人,你不認識绫部歐麗莎嗎?」

    「這次的表演也有人類模特兒參加?」

    話題的女子不可置信地眯細明亮的眼睛,凝視著新人。

    「明年的日本國際時裝雙年展,可是由人類與hIE的模特兒混合參加喔。話說回來,你又是誰?」

    女子從上到下檢視新人的服裝。

    「以模特兒來說,你的便服水准不太夠呢。」

    原本打算自我介紹的新人,發現明日菜將食指抵在嘴唇上,暗示他閉嘴。關于蕾西亞主人的情報,目前還是禁止公開。

    「算了,是誰都沒差。」

    歐麗莎咬著紙杯。

    「真是的,明明只會腦袋空空地模仿別人,還這麽廉價地賣弄可愛。」

    攝影棚那邊,已經搭配好服裝的蕾西亞,正在比照正式演出進行排演。身穿春季輕薄洋裝的蕾西亞,反覆走動了幾次。

    爲了讓新人能回避歐麗莎,明日菜向他搭話:

    「澀谷那次是夏裝,這次卻是春裝,你一定很驚訝吧?現在的服裝秀也都是在距離實際販賣季節半年到三個月前舉行,不過這次是印象攝影,所以沒關系。時尚這種東西,每次商品過季都會産生大量的金錢流動,因此需要准備。」

    新人還沒完全接受「Boy Meets Girl」的概念,正當他打算插話時──

    「雖然我不清楚狀況,但也用不著那麽急嘛。反正是要配合明年的活動做些什麽吧。用hIE宣傳是可以處理得很快沒錯,不過服裝是靠業界整體意識季節在轉動,現在拍的也是明年用。」

    說話的人是歐麗莎。明日菜瞬間露出嫌麻煩的表情。等歐麗莎再度開口後,新人馬上明白理由是什麽。

    「讓hIE穿貴的衣服又能怎樣。反正它們也不會高興,不如多貢獻一點給普通的女孩子。」

    看來那對hIE模特兒的經紀人來說,是不容忽視的發言。

    「既然有消費者喜歡跟hIE共同生活,那讓hIE穿好一點的衣服有什麽關系。」

    「讓hIE穿絲質之類的薄衣服,會從內側扯破吧。那樣太浪費了。給它們穿運動服就夠了啦。」

    歐麗莎似乎假裝在跟新人說話,實際卻是故意講hIE的壞話給明日菜聽。這性格真是令人不敢恭維。

    蕾西亞在被綁架時穿的衣服,最後也只能扔掉。原因不只是紅霞造成的焦痕跟裂縫,蕾西亞本人也從內側將縫線的地方扯破了。hIE會「模仿指示的舉止」行動,所以即使過程中卡到身上穿的衣服也不會停止。

    因此hIE取向的服裝,在縫制與材質方面會比較牢固,相對的,在流行性方面就略遜人類的服裝一籌。這次蕾西亞穿的試作品,是使用hIE用的薄衣材質所制成。

    「你叫新人吧?你也是會讓『物品』穿那種東西的人嗎?」

    看蕾西亞的短洋裝裙襬看得入迷的新人,因被拉回現實而感到焦躁。

    「就算是『物品』,只要可愛不就好了。」

    「虧你還是高中生,竟然沒夢想。好好努力的話,不就能談戀愛嗎?」

    被人這麽一說,新人最先想到的不是高中班上的女孩子,而是昨晚被蕾西亞質問的問題。

    蕾西亞問新人的感情,究竟是戀愛還是類比入侵。法比翁MG利用蕾西亞,拋出「與hIE的Boy Meets Girl」之戀愛課題。那也是必須賭上所有人生去面對的沈重戀情。

    「真的好沈重。」

    新人歎氣。歐麗莎深受打擊地看向他。

    「咦,我很重?」

    新人與她閃亮的眼睛對上視線。兩人的身高相差不遠。

    「你年紀比我小吧?這樣有點不禮貌。」

    「你們兩個,蕾西亞要做完整的排演了,能不能稍微閉嘴一下啊。」

    在心情微妙的新人面前,蕾西亞的排演開始。工作人員關閉照明。

    大井産業振興中心的事件後,蕾西亞首次以模特兒的身分站上舞台。

    除了步行速度慢的「未夢」還站在椅子旁邊外,剩下的機體都一齊登上舞台。

    然而,走向指定椅子的機體,卻不自然地停下腳步。

    導演喊道:

    「喂,椅子的配置錯了。」

    攝影棚內的六張椅子,應該是有五張設計相同、材質不同,以及一張放在更深處、看起來最爲顯眼的蕾西亞用椅才對。

    可是,不知不覺中,擺設變成四張不同材質的椅子,而在深處專爲蕾西亞設計的座椅也變成兩張。兩張特殊椅像是強調對等,呈現橫向並排。

    一名陌生女子,坐在原本該由蕾西亞坐的椅子上面。

    她身穿充滿光澤的黑色晚禮服夾克,搭配寬松的長裙,輕輕將雙腳交疊。女子有一頭橘色的長發,細長的眼睛射出強烈的視線。

    「找蕾西亞來訴說hIE的未來,真的好嗎?」

    即使位于攝影棚最深處,「女子」的聲音依然奇妙地傳了開來。那份存在感比起模特兒,更像是女演員。

    攝影人員走進攝影棚。

    新人有股強烈的不祥預感。

    女子腳底那宛如穿著硬質靴子的腳尖,是屬于人型機器人的東西。

    「大家快逃!」

    少年在思考前便大喊出聲。

    看在新人眼裏,他們所在的地方就跟大井産業振興中心一樣,是個戰場。現場卻沒人發現這點。

    新人尋找蕾西亞的身影,但攝影棚內看不到她的人。新人原本期待她是再度透明化,不過,這次她並沒有帶那顯眼的萬能「鐵棺」過來。

    周圍所有人都看向突然大喊的新人,橘發「女子」也在此時從椅子上消失。

    地板彷佛地震晃動,天花板落下砂石,掀起一陣飛塵。這異常現象並未止息,縮起身子的新人甚至忘記呼吸。

    現場持續響起碎裂聲,沈重的攝影機在空中飛舞粉碎。新人他們遭到攻擊。「女子」並非消失,而是在這陰暗處以快到肉眼跟不上的速度移動。

    這次跟澀谷發生騷動有個決定性的不同。這次不是意外,是完全的襲擊。

    攝影棚內的hIE們,比無法判斷狀況的人類早一步行動。

    「這個環境很危險,請各位盡快開始避難。」

    屋頂的建材開始掉落,最初的hIE「瑪莉」,開始引導工作人員離開攝影棚避難。老舊機體的內藏型人工智慧無法對應複雜的事態,無論動作還是台詞都顯得僵硬。

    新機體的言行則更加適當又複雜。

    「已向消防隊和警察通報現在的狀況。請各位以避難爲最優先。」

    「貴重物品的回收也請先延後。請各位切勿奔跑。以這棟建築物的安全等級和晃動程度,只要立即行動就有充分的時間進行避難。」

    以看護爲主要用途的「納迪亞」,收拾著攝影器材的碎片。在這問題空間中,想讓智能設定適當的思考框架,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現場響起慌亂的腳步聲。

    「瑪莉」的圍裙式洋裝翻動,爲了守護人類,她挺身擋在「某物」與工作人員之間。之後她那金屬制的機體遭到四分五裂,就像手指插進布丁攪拌的下場。「瑪莉」的碎片飛散,軀體也被從中一分爲二。

    一位女性攝影人員發出慘叫。「瑪莉」的頭部重重撞擊牆壁,滾到地上。

    長相酷似人類,忙著誘導人群避難的「Humanize-W」,從背後被人踢斷背脊。依然奮力想起身的手臂,也遭砍飛。

    周圍不知是誰發出的慘叫,讓眼前的景象顯得更加淒慘。與人類一同走過曆史的機體接連被破壞。HRP-4C以空虛的眼神,持續看著那些擁有近似人類「外表」的肢體在空中飛舞。

    「蕾西亞!」

    新人在開始崩塌的攝影棚對面看見了她的身影。

    少年這麽大喊並非是要蕾西亞保護人類,而是強烈害怕會失去她。

    「這是怎麽回事?」

    站在一旁的女子茫然地嘟囔。那是绫部歐麗莎。

    聽見一陣像是秋千搖晃的金屬摩擦聲,新人擡頭看向天花板。聲音來源是老舊的金屬枝形吊燈。劇烈搖晃的燭台,看起來隨時會掉落。

    連接天花板的基座已傾斜到浮起來了。

    歐麗莎的手被人拉住。不一會兒,攝影棚的屋頂連同吊燈一起崩塌,發出劇烈的聲響。

    「動動腦啊,新人!『使用』那家夥!!」

    是遼。

    不知道好友是什麽時候來的。不過,新人發現自己剛才做了什麽後,整個人不寒而栗。明明周圍還有那麽多人,他卻誤判了應該優先的事情。

    「就算你這麽說……」

    敵人速度過快,在這片漆黑中連對方的身影都捕捉不到。明明現在可以將蕾西亞當成「道具」使用,新人卻不曉得有什麽方法能解開這個困境。

    「蕾西亞,想辦法處理那家夥。」

    然而,她審視周圍的狀況後,回答新人說道:

    「這個命令的詳情與責任歸屬都不夠明確。」

    椅子從空中飛了過來。新人完全無法反應。

    幸好那是木制品。保護歐麗莎的遼被擊中背部,椅腳折斷。

    好友發出呻吟。比起勇氣,新人更像是爲了逃離這裏大喊:

    「蕾西亞,把那家夥趕出去!只要是不傷害人類的方法,你想怎麽做都行。」

    「了解。」

    蕾西亞撿起散亂在地上的機器人碎片,然後有如丟小石子般扔了出去。碎片在空中被彈開。

    同時,原本關掉的照明又重新複活了。

    變亮後,新人瞄到一眼速度變慢的「女子」。不知蕾西亞是何時准備的,她手上拿著一根護身用的堅固伸縮警棍。

    「女子」的速度再度變得無法以肉眼辨識,就連身影都化爲殘像。不過蕾西亞似乎看得一清二楚,並持續以警棍迎擊。

    伴隨著沈重的金屬聲響,晃動的衣服殘像彷佛影子飛散地擴展開來。陰暗攝影棚內最後的照明破裂,室內的光源只剩從天窗射進來的陽光。「女子」雙手的發光體,與蕾西亞頭上的藍色發飾,劃出一條條光之軌迹。

    那並非人類有辦法介入的戰鬥。在緊張與死亡恐懼壓迫衆人的這段期間,牆壁接二連三傳出巨響,建築物劇烈搖晃。天花板跟地板像是遇到大地震,持續激烈地震動。室內的所有物品都發出聲音抖動。新人看見一幅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蕾西亞將天花板當地板在奔跑。橘色光芒以驚人的速度襲向天地逆轉的蕾西亞。

    一股讓人懷疑會不會直接穿透天花板,由下往上的沈重力道震撼建築物全體。天花板發出低沈的聲音,砂石與混凝土碎片開始在室內如雨點般落下。新人忍不住大喊:

    「大家快離開房間!要崩塌了!」

    接下來的幾秒,無論對誰都應該是記憶模糊的大混亂。新人拉著一名長相跟名字對不起來的攝影人員之手,將對方從房間帶到走廊。遼大概也在做相同的事情。新人與最後一人同時飛撲,跳離房間。

    然後,伴隨著聲音和沖擊,一道新的光芒在室內有如瀑布瞬間傾瀉。

    不堪負荷的天花板,以中央的天窗爲中心,大幅崩塌。

    在卷起的沙塵籠罩之下,一切的景物都變得無法辨識。人們因爲無法呼吸而劇烈咳嗽。某人打開走廊的窗戶,讓海風吹了進來。

    新人一面因粉塵跑進眼睛淚流不止,一面看向房間內部。

    飛舞的沙塵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置身其中的橘發「女子」嘲笑道:

    「連省電模式都解除了,這樣你能撐幾分鍾呢?」

    「女子」重新調整因激烈動作變亂的領帶,腳下掀起一陣混凝土的塵煙。

    「三分鍾應該是綽綽有余。」

    蕾西亞平安無事。她的春裝其中一邊肩帶斷裂,鈕扣也少了一半以上。跟她的動作相比,衣服實在太脆弱了。短洋裝的裙襬雖然沒事,但褲襪的膝蓋跟大腿部位都淒慘地裂開。

    隔著一座由hIE殘骸與瓦礫堆積的小山,蕾西亞與「女子」對峙。

    橘色「女子」的裙襬也變得破破爛爛。那種人類的動態視力只能捕捉到殘像的速度,衣服根本就不可能承受得了。

    「你不覺得人類用的『物品』都太脆弱了嗎?」

    挂在天花板大洞,以白色樹脂制成的「納迪亞」掉到地上,變得四分五裂。

    蕾西亞頂著淡紫色的亂發,低聲說道:

    「『物品』的價值,是由人類透過『外表』跟『意義』來決定。」

    「女子」那張橘發點綴的豔麗臉龐,因厭惡呈現扭曲。

    「真囂張,明明是台缺陷機。」

    身材修長的「女子」,從容地走到天花板的大洞底下。崩塌的屋頂上方,是晴朗的青空。「女子」就待在那不被任何規則束縛、荒涼,連跟哪裏聯系都不得而知的天空底下。

    新人縮著身子無法動彈。一直擔心哪時會出現的敵人,終于現身了。敵人的魔爪,輕易可以伸向新人。而新人無法守護自己重視的東西。焦慮讓他勉強從喉嚨擠出聲音:

    「你是誰?」

    「女子」沐浴在開闊到恐怖的青空所灑下的陽光中,憐憫地告訴新人:

    「我是Type-004『梅忒黛』。蕾西亞級唯一的完成品。」

    第四台蕾西亞級hIE,她也是「人類未到産物」。

    很快就聽見警車的警笛聲。此時新人才想起,這裏的位置距離灣岸署不到一百公尺。

    「那麽我先在此告辭了。但是,我們一定很快就能再見面。無論是你的主人在吃飯、睡覺,還是做其他事情的時候,我隨時都能去找你們。」

    梅忒黛以裂開的裙子,優雅地行了一禮道別。

    「因爲我已經知道你們在哪裏了。」

    接著「女子」瞬間消失。從瓦礫堆上揚起的沙塵來看,襲擊者輕易就跳了三公尺以上,再從天花板上的大洞離開。在場的每個人都沒辦法阻止她。

    新人背脊發涼,顫抖不已。梅忒黛只是爲了讓他感受危險而大肆破壞。現在對方隨時都能對他們發動攻擊。

    規則已經改變了。之前那些不過是前哨戰,今後將會展開全新且正式的戰鬥。

    攝影現場首先來了一輛救護車。隨著警笛逐漸遠去,警察也開始進行現場調查。原本是攝影棚的地方,被拉起了禁止進入的封鎖帶。

    新人走出前産綜研的大樓,坐上零星設置在第一人工島群各處的長椅。

    梅忒黛破壞了攝影器材,沒有留下任何關于自己的資料。拜此之賜,蕾西亞也不用提交戰鬥中的影像。

    「那台hIE上哪兒去了?」

    遼的聲音比平常還要激動。

    好友的憤怒是正常的。眼前有那麽多人受傷,而且一個不小心或許還會喪命,新人卻沒辦法幫助他們。

    「警察爲了確認有無違法情事,正在調取她的資料。」

    代替人類工作的一級hIE,會記錄運作中感應到的資料。在發生事件或事故時,爲了搜查自己或周圍其他人的行動是否妥當,有義務將資料提供給警察。

    得等上好幾個小時,蕾西亞才會回到新人身邊。

    「我知道,是阿遼救了我。」

    要不是好友出言訓斥,新人就不會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而且這場襲擊,原本就是因爲蕾西亞出現在這裏才造成的。

    「我才沒救你。新人,你應該明白吧。」

    遼喝光紙杯裏的可樂。疼痛讓靠在椅子上的好友皺起眉頭。

    「绫部小姐剛才真的很危險。」

    攝影延期了。分別還有其他事要忙的工作人員,實質上已經各自解散。所以新人才會在産綜研旁邊大馬路的長椅上,被遼逮到。

    「新人,你到底怎麽了?」

    「我失敗了。我好像搞錯什麽了。」

    天空無比晴朗。新人想起曾在學校頂樓,與蕾西亞一起看見的夜景。當時他以爲自己能透過蕾西亞前往世界上的任何地方,讓自己無限制地擴大。

    「明明有很多辦得到的事情,我卻沒能好好使用蕾西亞。」

    「那也是類比入侵。你該不會被那個『人類未到産物』誘導了吧?」

    新人很慶幸自己能撿到她。他相信她。

    「你的意思是,我現在的感情被入侵跟操控了嗎?」

    即使如此,讓好友認真對自己生氣這件事,還是讓新人羞愧得不得了。

    「那些家夥太危險了。你還不懂嗎?那家夥曲解並減弱你的控制,它們不受人類的規則束縛。」

    遼將一切的錯都推到蕾西亞身上,而他自己也非常清楚這並不正確。

    「是因爲我的希望,才讓事情變成這樣。」

    「所以你才一口答應那個Boy Meets Girl的荒唐計畫嗎?你以前應該是個更敏銳的人。這樣可是會被『抗體之網』那樣的對抗勢力盯上喔。」

    「你是想說由佳也會被牽連吧。我自己也很害怕啊。」

    新人像是要猛踢長椅般起身。

    然而,在想到能跟她永遠在一起時,新人的內心還是會很激昂。

    「你的判斷基准被它誘導了,這樣下去可是會賠上性命的。要是讓『外表』加上生活模式那種漂亮的『故事』,一定會有人跟著效法。人類跟文化本身將被某人類比入侵,然後巧妙地利用。」

    「扯到人類也太誇張了。」

    就算這樣,新人還是笑不出來。因爲在之前的産業振興中心襲擊事件,健吾等人與「自動化」的戰鬥打動了他的內心。這樣下去,法比翁MG會激怒那些對人類世界抱持眷戀的人。而且他們的憤怒想必是正確的。

    遼咬緊牙關,看向道路對面的灣岸署。再過不久,蕾西亞就會從那裏回來。

    「新人,你該不會輕易就答應了自己無法承擔的責任吧?」

    頭腦太好的好友說中新人的不安。

    「你的善良被人利用了,所以你有資格生氣。你以爲像蕾西亞那樣的『人類未到産物』,在利用人類時會選擇手段嗎?」

    因爲在緊要關頭時仰賴遼的頭腦,讓新人迷失了自己的道路。不過,新人還是認爲,如果不爲自己喜歡的事物堅持下去,就等于是一種逃避。

    「就算我不是做事不經大腦,也沒人能夠預測未來的事情。要是只會在意最壞的結果,那就什麽事都做不到。」

    人類出現在蕾西亞級hIE戰鬥的地方,根本是自殺行爲。可是,把一切都交給她在遠方處理,感覺也不是一個男人該做的事。

    「別再靠感覺行事了,沒有人擔得起將人類出賣給『物品』的責任。」

    「也就是說,人類因爲我的天真而大事不妙。」

    遼用力歎了口氣。

    「新人偶爾會巧妙地抓住重點呢。」

    看來好友是真的想這麽說。新人搔著頭發說道:

    「你們到底是以爲我多天真啊。我才沒那麽天真呢!」

    好友認真地回答:

    「沒有人有辦法替那種東西做的事情負責,就讓那東西回到它原本的地方吧。」

    「那樣就沒辦法好好『使用』蕾西亞。主人得知危險就舍棄hIE,這說不過去吧?」

    原本遲疑不決的新人,突然順暢地說道。而最爲這件事感到震驚的,正是他本人。

    「把錯推到蕾西亞身上太丟臉了,畢竟失敗的人是我。」

    無法從長椅上起身的遼,臉上閃過與他年紀相符的稚嫩表情。那是種像焦慮、像愛情,又像是悲傷,讓人緊緊閉上眼睛的痛苦。他用雙手遮住,並做出抹把臉的動作後,重新凝視新人。

    「你到最後,到底要選擇幫助物品還是人類?」

    這種感覺就像是好不容易才厘清原本漠然的不安,結果又再掉入更深的地方。

    新人想相信好友總有一天能夠了解。然而,他也知道自己的希望與現實不同。

    粗糙的鮮明不安,正舔拭著新人的背。

    這樣下去,他會失去這個認識了十年以上,最親密的朋友。

    *

    沒有人發現「女子」回來。

    那是因爲沒有人看得見身穿黑衣的她。

    「女子」在昏暗的照明下,脫掉晚禮服跟襯衫。底下露出的身體,並未包覆人類的肌膚,而是由機械所構成。隨著裙鈎被解開,裙子掉落到她的腳邊。

    梅忒黛回到自己的住處。

    米福雷公司東京研究所地下──這是「她」在爆炸事件當天逃脫,之後又重新回來的地方。

    這個靠近地面的樓層,雖說瓦礫碎片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但還沒有重新搬器材進來。

    「女子」是「人類未到産物」。人類未到産物之所以被稱爲Red Box,是來自于紅移──逐漸遠離的光源傳過來的光波長會加長,導致光譜的譜線朝紅端移動的現象──這個詞彙的聯想。這是將超越人類的智能後,依然持續進步的超高度AI與其産物,比喻成逐漸遠去的光源。

    因爲相對速度差太多,所以人類若不拚命追趕,傳過來的光波長就會超出可視光的領域,

    變得跟黑色沒什麽兩樣。總有一天,人類只能把它當成構造不明的裝置(Black Box)來看待。

    原理上來說,人類在能力方面已經不可能再超前超高度AI。

    一位將白發往後梳的男子,獨自站在她回來的這個寬廣空間。那是渡來銀河。

    「因爲社長的兒子特地跑來,所以我先收手了。」

    男子並未回頭理會梅忒黛的報告。

    「考慮到他接近我們的理由,這也算是當然的展開。」

    「雖然兩兄妹都優秀地找到『我』,但接下來的狀況將産生變化,他們知道這代表什麽意思嗎?」

    「女子」每次說話時,總是如同演戲一樣使用充滿抑揚頓挫的語氣。這樣的舉止很適合她,可是渡來並沒有對梅忒黛産生同理的「內心」。

    男人彷佛在比賽無情地持續站在「物品」旁邊。

    「他們應該已經透過這次的事情,發現真正重要的事物。」

    「對人類的世界而言,真正重要的事物到底還剩下多少呢?」

    在蕾西亞級hIE中,唯一擁有明顯機器「外表」的梅忒黛,交叉雙手誇耀自己的肢體。

    渡來僅以揚起嘴角來回應梅忒黛的挑撥。

    「對以前的人類來說,探索是面對世界並挑戰未知的謎題,是一場值得賭上一切的冒險。但是,人類現在卻只能爲了不被超高度AI甩掉,拚命追在後面跑,那樣就只是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馬拉松罷了。」

    渡來鞏固自己的台詞,繼續對「女子」說道:

    「不過,如果只因爲這點程度的理由就能放棄,那就乾脆放棄算了。相反的,就算這樣也要追求成功的話,那就讓機器做好所有事情,這樣人類才有活著的意義。」

    hIE帶來了以前絕對無法想像,既多樣又高度的自動化。然而,使用它們來達成「意義」與欲望的主人,卻毫無找藉口或逃避的余地。

    「所以你才破壞了這裏。」

    「現在不是對人工智慧感到不安的階段了。距離電腦智慧首次完全超越人類的特異點,已經過了五十年以上。」

    提供全世界豐富電源的智能電池與自動送電系統,在三十年前還是「人類未到産物」。現在的hIE用行動管理程式的基礎技術,則是由「希金斯」打造的。這個世界的基礎技術,已經從人類到達的智慧,逐漸切換到人類好不容易才從「人類未到産物」解析出來的東西。在爆炸的中心地,作爲Red Box的盡頭,誕生自機關的女子靜靜閉上眼睛。

    「在你們停下腳步之時,人類的世界將從黃昏迎接夜晚。」

第一卷 上 Phase 6「We lost all control」

    對海內紫織來說,家是充滿光輝的明亮場所。

    海內家是米福雷的創辦人一族,紫織與哥哥遼都在充滿愛情的環境下長大。而且,兄妹倆從懂事開始,就在注意他人的視線。這是因爲就像她的父親海內剛從祖父海內系那裏接手公司一樣,大家也都在傳聞海內兄妹將繼承這個跻身世界級企業的公司。

    這一切都是超高度AI「希金斯」造成的。米福雷這間企業的革新,全都來自「希金斯」。無論上層的能力如何,超高度AI都會持續制造出強力的商品。

    哥哥曾經對紫織說過:

    「我不想再配合這個沒有容身之處的地方了。」

    當時她才剛上小學不久。無所不能,總是走在前面的哥哥做出放棄行爲,對總是努力追在後面的她來說,實在太難以理解了。

    紫織寬廣的房間裏,擺滿家人的照片。國小、國中的開學與畢業典禮,競技或比賽得獎的紀念照,以及少數家族旅行的紀錄,每隔一定時間就會自動切換顯示。

    小時候的照片裏,海內遼總是抱著比她還要優秀的獎杯。當時就開始留著一頭黑色長發的她,板起臉站在比自己大一歲的哥哥旁邊。無論是鋼琴、外語、運動和念書,她都完全不是哥哥的對手。

    然後在不知不覺中,比賽的照片只剩她一個人,取而代之的是在家族照片中,多了一位個性和善的少年。哥哥的朋友遠藤新人,經常跑來海內家玩。

    「緣分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

    紫織一看向照片,感應到視線的相框便自動固定內容。那是在國中時期,新人代替家人來看她的鋼琴演奏會時所拍的照片。紫織也難得露出笑臉。遠藤由佳害怕拍照的hIE,躲在新人的背後。

    命運降臨到那樣的他身邊。

    紫織的終端機輕輕震動。她在家居服上套了一件外套,命令居家系統將畫面投影出來。

    男子的立體影像出現在門邊。

    『您好,紫織小姐。方便打擾一下嗎?』

    這位五十幾歲仍然一副邋遢樣的男子,是米福雷戰略企劃室的室長,鈴原俊次。

    「工作辛苦了。您好嗎?」

    位居要職的企業人士會直接傳來聯絡,是因爲對公司而言,她與遼都不是普通高中生。

    『關于本尊的事情,我們已經在准備了。結果應該馬上就會出來。』

    鈴原的立體影像邊搔著鬓角,邊揮動手指。機器對他的手勢産生反應,開始傳送資料。紫織從與終端機連線的那疊認證檔案裏,撕了最上面的一張下來。在透過DNA、指紋以及用力的骨骼進行個人認證後,暗號便開始自動解碼。

    夜深人靜的房間裏,傳出細微的機器聲響。

    她的機密用途終端機讓燈閃爍,告知已經收訊完畢。

    「雖然這不是我應該插嘴的事情,但麻煩您了。」

    『紫織小姐真是位溫柔的人。』

    立體影像的鈴原惶恐地回答。

    『您應該知道我們是在利用您吧。考慮到這點,您至今爲我們做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我只是想贏取那些自己應該能獲得的東西而已。」

    不成熟的自己與將來可能背負的力量,紫織害怕這之間的落差。她也知道是自己還年輕,才會被允許擁有這種傲慢的想法。

    『身爲一個不中用的大人,被您這麽一說,實在是有點難受呢。』

    鈴原困擾地搔頭。紫織不明白到了中年依然單身且沒有小孩的他,對自己寄予了什麽樣的情感。

    「哥哥跟渡來主任又做了什麽嗎?」

    『親電腦派知道我們有保持聯系,所以渡來不會放過牽制的機會。』

    根據對超高度AI「希金斯」抱持的態度,米福雷的上層分成兩個派系。一個是仰賴超越人智的「希金斯」做出經營判斷的親電腦派。而另一個則是跟紫織爲合作關系,認爲人類的組織應該由人類的智慧來營運的人類派。

    「『希金斯』有什麽動靜嗎?」

    『我們連它的所在位置都不知道。』

    「雖說是爲了降低超高度AI被濫用的可能性,但這還真不方便。」

    『即使軟體方面是銅牆鐵壁,要是被直接接觸到硬體就不妙了。話雖如此,渡來是屬于能直接接觸的那一方,這對我們來說有點不利。』

    在運用方法還不成熟的上一個世紀,曾經發生過爭奪超高度AI的戰爭。爲此基于保安的理由,即使在米福雷內部,也無法得知「希金斯」的所在地。

    由于實情遭到隱蔽,關于公司其實被「希金斯」操縱的傳聞,在公司內部也流傳不斷。

    「不過,我不喜歡渡來先生的做法。透過裝模作樣將『希金斯』推崇爲神一般的存在,藉此掌握權力來源。處理資訊的企業,居然透過讓人變得無知來鞏固權力,他難道都不覺得羞恥嗎?」

    『您的憤怒是合理的。可是,正因爲是這種時候,還是小心爲上。自從之前的爆炸事故後,對方的行動就變得比較急躁。要是蕾西亞級hIE逃跑的事情曝光,或許會引來相當不妙的東西。雖然我們爲了以防萬一有先做了一些准備,但還是別太亂來比較好。』

    接著兩人在打完招呼後,便切斷通訊。寬廣的房間裏,又只剩下紫織一個人。

    她依然穿著家居服,站在自己的房間裏。擺在房間裏的相框,像是眨眼般不斷切換裏面的圖像。

    即使是在這個自動化的時代,時間還是會不停流逝。哥哥對某件事死心,新人撿到「人類未到産物」的hIE,就只有家裏始終沒人這點並未改變。

    「這樣會很可笑嗎?不過,在這個人類不努力也會運轉的世界,連絕對無法接受的事情都放棄的話,感覺就會失去自我。」

    如果不能爲了無法退讓的事情戰鬥,那人類就等于失去了容身之處。

    紫織家是個空蕩蕩沒人在,但卻充滿光輝的地方。她小時候曾經納悶,爲什麽家人總是不乖乖待著,現在她能夠理解了。哪怕是工作也好,如果不做些什麽,感覺自己就沒有活著的意義,這讓她害怕不已。理應過著富裕生活的她,實際上總是被追趕著。

    與遠藤新人通訊,是一件比預期還要令人難爲情的事。紫織慌張地壓抑自己的聲音,要是不加以調整,聲音就會不自覺地變高。

    她約新人傍晚前到新木場的咖啡廳。于是少年帶著hIE蕾西亞,來到透明素材打造的店內。

    他今天也穿著講究的T恤搭配褲裝。

    「又是蕾西亞小姐幫你挑的衣服嗎?」

    少年露出爽朗的笑容。

    「她的品味好像比我好,我沒想到她居然連這個都會呢。」

    新人坐到紫織對面,蕾西亞則是坐到新人旁邊。

    蕾西亞今天穿的是顔色低調的褲裝,她大概是刻意挑選不會跟紫織衣服沖突的服裝。前陣子紫織難得與新人見面時,這台hIE也一樣打扮得非常樸素。

    這看似體貼的選擇,讓紫織感到煩躁。新人對少女僵硬的表情産生反應。

    「有什麽想說的就盡管說吧,我會幫你保密的。」

    遠藤新人是會毫不猶豫對她伸出援手的人。情緒緩和下來的紫織,産生一股胸口變暖的錯覺。

    「我不是有煩惱,而是有事想跟你商量。能安靜坐下來聊的地方,我只知道這種店而已。」

    點的紅茶送到了。由于産地的氣候條件在這兩百年間已經産生改變,因此這是新創造出來的品種。

    「我有件事情想拜托新人哥。」

    少女重新堅定自己的覺悟。

    「可以請你將Type-005『蕾西亞』還給我們嗎?」

    紫織觀察著新人的表情。一來是想正面面對自己造成的傷口,二來是想測量蕾西亞究竟爲他帶來了多大的影響。

    新人簡單但真摯地回答:

    「蕾西亞是米福雷的東西嗎?」

    「是在我們公司四月發生東京研究所爆炸事故時,逃跑的其中一台hIE。」

    新人嘟囔了一聲「這樣啊」。坐在隔壁的蕾西亞則是默默不語。

    「你不驚訝嗎?」

    「我很驚訝啊。只是阿遼之前有說過類似要我別跟蕾西亞扯上關系的話,所以我才覺得能夠理解。那家夥爲什麽不直接跟我說清楚呢。」

    紫織在心裏苦悶地回想起遼那持續逃避的身影。

    「哥哥好像已經受夠那方面的事情了。」

    新人困擾地用緩慢的節奏反覆交疊雙手。他完全不會隱藏情緒,這反而讓紫織很在意。

    想讓他高興非常簡單。

    「我們家人間的關系,並沒有新人哥想得那麽差啦。」

    紫織一面說謊,一面將點心盤推向新人。新人視線緊追著靠近自己的點心盤,露出滿面的笑容伸出手。受到他的影響,紫織的心情也跟著變得愉快,並對此感到有些害羞。

    「雖然我一直覺得,要是人類能跟狗一樣有尾巴就好了,不過有些人好像原本就有呢。」

    似乎看見有條尾巴正發出巨大聲音晃個不停。

    新人恢複嚴肅的表情說道:

    「我不會交出蕾西亞。就算你突然說她是你們的東西,我也很困擾。」

    「新人哥,蕾西亞的機體編號是LSLX-22S99176LF對吧?」

    紫織一想到要跟他起沖突,就有點猶豫。然而,正因爲有可能會破壞兩人的關系,所以她才更希望能不後悔地面對。

    「如果這個機體編號是蕾西亞透過竄改資料偷來的,你不認爲應該會有個史戴拉斯制作的『真貨』存在嗎?」

    不解其意的新人,看向身旁的蕾西亞。有著高雅淡紫色秀發的「物品」,將身體靠向他重新說明:

    「驗證hIE機體編號的方法有兩種,一種是基于防盜考量,將編號當成電波訊號發送的機能,一種是將編號直接刻印在機體框架上。除非有正確的資料,否則無法僞造刻印,因此若在某處有別台機體的框架上刻有我的機體編號,就會使得不可能有相同編號存在的機體編號出現重複。換言之,一定會有一邊是冒牌貨。」

    然後他漂亮地說出了被誘導的答案。

    「原來如此,紫織是想說她有辦法奪走蕾西亞啰。」

    看見經常陪自己商量事情的新人,一臉佩服地聽蕾西亞說話,就讓紫織心煩不已。

    「新人哥,請你別太相信那台『人類未到産物』。你正在被那台hIE控制。」

    「雖然阿遼也說過相同的話,但我沒那麽天真啦。」

    爲了避免情況演變成言語爭執,紫織靜靜地按捺住反駁的沖動。結果新人馬上就耐不住對話中斷的狀況說道:

    「我承認我的個性確實很天真,不過我也是有在思考啦。」

    「當好人也要有個限度。」

    連紫織也很清楚應付他的方式,更何況對手還是「人類未到産物」。

    「蕾西亞是基于跟人類不同的原理行動。新人哥有想過,爲什麽蕾西亞會一直留在你的身邊嗎?」

    紫織攤開事先放在樹脂制桌面上的紙狀終端機,上面顯示出一位褐色肌膚的少女圖像。雖然那跟蕾西亞完全是不同人,但卻是一位有著圓滾滾的眼睛、容貌稚嫩可愛的女性。

    「這台就是擁有蕾西亞登記機體編號的本尊。是埃及某位富豪爲了代替自己過世的女兒,特別訂制的替身型hIE。」

    眼見蕾西亞似乎又想開口,紫織繼續替她向新人說明:

    「有些人會訂制hIE來代替去世的配偶或家人。像這類型的機體,都會先從生前的影像、居家系統以及hIE的用戶紀錄,抽出關于『舉止』的資料編入特制雲端,所以會和本人非常相似。」

    「這樣啊。」

    「爲了讓替身型hIE盡可能接近人類,通常都會凍結作爲道具被設定的系統指令。我聽說蕾西亞被綁架時,你沒辦法使用制造商那邊的追蹤機能。蕾西亞應該就是因爲想要這種方便的機體編號,才會選擇搶奪這個編號吧」

    「可是,我問過制造商那邊的服務櫃台,他們也說蕾西亞的主人是我耶。」

    這是因爲蕾西亞搶奪的這個機體編號,是屬于主人沒在管理的機體。紫織不喜歡她這種徹底的合理性。

    「這台機體因爲種種原因,在交貨後幾個月就捐給醫院了。那間醫院主要是醫治貧困人士,所以即使護理師hIE的機體編號被人奪走變得『沒有身分』,設施也不會太在意。」

    據說是因爲後來主人再婚,而再婚對象無法忍受那台跟主人女兒一模一樣的hIE,才會爲了實現本人生前的夢想,將不能放在家裏的這台機體送到醫院以護理師的身分工作。

    「她叫什麽名字?」

    「咦?」

    換成紫織感到疑惑。

    「她能來到我附近也算是一種緣分。既然如此,一直用『那個』叫她也不太好意思。」

    「瑪莉娜。瑪莉娜‧沙芙蘭。」

    新人溫柔地眯起眼睛。

    「這樣啊,要是她能幸福就好了。雖然我知道hIE沒有『心』,但她畢竟經曆不少風波。」

    很難討厭他這點的紫織羞紅了臉,將手伸向紅茶。

    「新人哥,我知道這個要求很無禮,但你願意幫我這個忙嗎?」

    「你說的幫忙,是指將蕾西亞交給你嗎?」

    「米福雷內部也不能算是團結一致。聽說最近比較活躍的意見,就是要秘密回收逃到外面的蕾西亞與其姊妹機。」

    按照戰略企劃室室長鈴原的說法,渡來銀河是個危險人物。無論他有什麽企圖,爆破東京研究所都做得太過火了。

    「那些事情,如果不把蕾西亞交給你就做不到嗎?」

    「如果沒有實物,應該很難逼迫那些爆破研究所的人。蕾西亞果然還是必要的。」

    原來如此。新人坦率地回答。

    「不過那是公司內部的問題吧。紫織只要別跟他們扯上關系不就好了嗎?」

    在紫織說會試著向新人尋求協助時,鈴原室長他們都爽快地表示支持。對紫織抱持期待的人們,通常都有強烈重視人際關系跟士氣的傾向,所以他們答應紫織這個有所自覺的行動,也願意配合這個高中一年級生不成熟的正義感與人際關系。

    「我的個性就是這樣。哥哥變成那個樣子後,我思考公司事情的頻率就增加了。」

    在哥哥突然對某件事情死心的兒童時期,就只有新人一個人願意站在她這邊。但是,交涉決裂的話,就只能動用強硬手段了。

    就在紫織做好這個話題到此結束的覺悟時,新人出乎意料地開口:

    「話說回來,你說這個要求很無禮,到底是哪裏無禮啊?」

    紫織的臉像著了火般發燙。

    她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其實等于是來這裏拜托新人「舍棄蕾西亞,然後成爲我的同伴」。

    *

    正如紫織所言,這件事有一半讓新人感到驚訝。

    既然大井産業振興中心的恐怖行動,最後演變成那麽嚴重的狀況,新人也隱約做好了蕾西亞的制造者們會找上門來的覺悟。只不過他完全沒想到,對方居然會是紫織。

    新人跟紫織道別後,在新小岩站前叫住了一起走路的蕾西亞。妹妹由佳非常尊敬海內紫織,他不想在家裏談這件事。

    他想問蕾西亞該怎麽辦。然而,紫織才剛訓斥過新人,那樣等于是「被蕾西亞控制」。

    身爲主人,應該由新人來下決斷才對。新人從小學開始就代替刻意疏遠家人的遼,爲紫織扮演哥哥的角色。被那樣的女孩子說自己做事欠缺考慮,實在是有點難以承受。

    「蕾西亞知道自己是米福雷做的嗎?這點程度的事情,就算告訴我也沒關系吧。」

    新人從出租全自動車待機的地方,看見一輛在站前超市載貨的全自動貨車發車。那間超市針對半徑一公裏內的住宅提供宅配服務,因此這一帶在晚餐時段總是非常忙碌。

    「我對隱匿情報這件事向您道歉。」

    然後,她停下腳步,說出一句讓新人大感驚愕的話。

    「因爲我希望自己的所有者是新人先生。」

    「別突然嚇我啦。hIE不是沒有『心』嗎?」

    新人還以爲自己聽錯了。那跟她平常說的hIE與人類間的差異,有明顯的落差。

    「即使沒有『心』,新人先生還是願意相信我。對我來說,那樣的主人是必要的。」

    她一皺起眉頭,新人的胸口就隨之一緊。他想起在被梅忒黛襲擊時,遼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意思是因爲我很天真,你才會待在我身邊嗎?」

    有些事比起同性的遼,被異性的紫織指摘更讓人覺得難受。對女性型hIE抱持的好感是否爲類比入侵,這個難題一被人類的女孩子挖出來,讓新人心裏痛到快要失去意識。

    走出新小岩車站後,前往南側住宅區的每個行人都看向蕾西亞。其中偶爾也有幾位女孩子的視線,是受到新人吸引。他今天也穿著蕾西亞選的衣服。不知不覺中,自己變得如此依賴她,仔細想想還真是件奇妙的事。

    「我真的有憑自己的意志做過什麽嗎?」

    勤奮家的紫織,確實說中了一些。

    走在傍晚街道上的人影,有兩成是hIE。若將範圍限定在外表二十到四十歲,則是約四成左右。日本的人口從二十一世紀初就開始減少,至今已經降到八千萬人。hIE是爲了填補勞動力不足才普及,因此將食品從超市裝到車上並負責宅配的也是hIE。自從開始跟蕾西亞生活後,新人變得會注意hIE與人類的微妙差異。

    在這個高度自動化的城鎮,甚至會讓人覺得是機器爲了維持自己存在的「意義」,反過來擁有人類。紫織打算自己開拓屬于自己的容身之處,新人認爲那樣才是正確的。

    「那是只有新人先生自己能決定的事情。」

    像這樣把選項交給自己,實在很有蕾西亞的風格。內心湧現某種強烈的感情,那是新人本身的欲望。之所以從四月開始後跟她在一起,追根究柢也是因爲新人自己想那麽做。

    從剛剛那個話題的走向來看,如果不希望蕾西亞被人奪走,就必須想辦法處理那台似乎被紫織運來日本的本尊才行。

    可是,內心有所牽挂,無法放手遵照這份心意去做也是事實。這是自己的意志嗎?還是被迫做出某個早已預定好的決斷?新人倏地停下腳步。

    腦袋裏快要亂成一團,這也是因爲受到紫織的誘導。換句話說,新人比自己認爲的還要更容易受人擺布。

    蕾西亞平靜地注視著他。要是一直默默站著,感覺就要發瘋了。

    「請讓我跟您在一起。」

    她輕輕靠在新人身上。新人不知道自己想像的「意義」是否正確。然而,他想跟她建立長期關系。這點程度就動搖的話,想長久在一起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這樣就必須妨礙紫織跟米福雷的人吧。跟阿遼的公司戰鬥,會是哪種情況啊?」

    新人去救健吾時,借用了蕾西亞的力量。在蕾西亞被綁架時,拚了命去追她。理論上來說,只是這次的沖突對象換成青梅竹馬的紫織而已。連這個困難都跨越不了,可見自己的心意就只有這點程度,這讓新人十分難受。

    「再讓我考慮一下。」

    「沒時間了。海內紫織並不笨。既然她剛才敢告訴您那些資訊,就表示計畫接近完成,也就是開始考慮該如何協助新人先生整理心情的階段。」

    「等、等一下。意思是紫織馬上就能拿到,機體上有跟蕾西亞相同機體編號刻印的hIE是嗎?」

    新人雙手掩面。由于這裏還算是車站前面,這動作引來不少目光。他開始擔心會不會有人偷聽剛才那段對話。于是新人煩躁不安地踏出腳步。

    「海內紫織他們在懷疑我。要是讓官方維修員前往醫院所在的路克索,他們擔心會被我發現,我會選擇破壞『瑪莉娜‧沙芙蘭』。因此那台機體目前應該在被運來日本的途中。」

    「有辦法阻止他們吧?」

    如果是平常,新人早就已經沖出去了。先改變狀況,等開始行動後再找時間思考就行。

    「這部分還是先從假設我被交給米福雷的流程開始說明比較清楚。如果經過有資格的維修員確認兩台機體擁有相同的機體編號,那麽兩台機體都會被送回史戴拉斯進行退貨檢查。這麽一來,就能輕易判明我並非普通的機體。」

    這恐怕是蕾西亞第一次暗示自己是「人類未到産物」。

    「如果事情發展到退貨檢查,會變得怎樣?」

    「這部分在法律上算是灰色地帶,如果身爲制造者的米福雷要求,機體就會從史戴拉斯那裏移交給米福雷。若是無法查明人工智慧判斷基准的情況,就裁判的結果而言,過去曾有判例是將權利與責任判給了制作者,而非所有者。即使新人先生提起訴訟,也只會被忽視吧。」

    蕾西亞在這個自動化的城鎮,是連人類都無法理解的「物品」。無論是她的目的,還是待在新人身邊的真正理由,他都一無所知。

    「我想的事情幾乎都被預測到了。我真的『擁有』蕾西亞嗎?」

    「新人先生完美地盡到主人的責任。海內紫織選擇從埃及將機體運回來驗證機體編號,也是考慮到新人先生會拒絕讓他們檢查我的機體吧。」

    總覺得被敷衍過去了。但是,新人無法強硬追問。蕾西亞的說明,開始進展到具體的對策。

    「維修員確認機體的關鍵是機體編號。LSLX-22S型發送機體編號的晶片是裝在延髓的位置。只要能讓維修員無法讀取這個跟機體框架上的機體編號刻印,那就沒有破壞機體的必要。」

    「這樣我就稍微放心了。突然被主人拋棄,在不知不覺中失去身分,如果被帶來日本後又馬上遭到破壞,那個『瑪莉娜』就太可憐了。」

    說著說著,新人自己也憂郁起來了。

    「LSLX-22S系列的框架上,總共有三個機體編號刻印。一個是在框架鎖骨部位的五公分大刻印;另一個是在脊柱某處的兩公厘大小刻印;最後一個是負責檢查的維修員向制造商申請後才能得知位置,一微米大小的刻印。」

    「一微米!?那種東西有辦法找得到嗎?」

    「人類的紅血球直徑大約有七微米,所以光靠肉眼是不可能發現的。由于是用來防盜,因此像這種不必完全分解hIE,又必須靠專用器具與位置知識才能發現最小刻印的設計,其實是最適當的。過去也曾有好幾次透過這個刻印的驗證發現贓物。」

    「那蕾西亞呢?」

    「我已經從史戴拉斯的伺服器,取得所有編號刻印的位置資料。」

    蕾西亞仰望新人的臉。在晴朗的天空下,她表情平靜地等待新人的意思表示。

    新人邊走邊開始憎恨起當初制造hIE的人們,爲何要連體溫都一起賦予它們。從手上傳來的溫暖,讓他猶豫著該不該放開她的手。

    「您意下如何?如果您覺得沒必要,我會等待那個時刻的到來。」

    即使沒有心,她的表情依然是認真的。想必她早已做好說明之外的准備,並將依據新人的回答,把那一切全部舍棄。

    她沒有心,但新人有。所以,他也會起疑。既然有留戀,那當然也會湧出愛情。即使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歡沒有心的她,只要一看見她的側臉,心裏自然就會産生一股激情。

    明明是走過好幾次的道路,感覺卻像是在無人踏足過的荒野前進。新人內心害怕起來,無論是自己要做的事情,還是自己想做的事情,都無法確切地掌握。這是因爲自己這個僅憑氣勢行動的濫好人,想同時做兩件互相矛盾的事情。

    「而且,梅忒黛來襲的事情也還沒解決。如果現在放棄我,就能確保新人先生的安全。」

    不過,新人記得自己跟她一起度過的快樂時光。他曾經透過她來體驗超越自己時的興奮。她在梅忒黛來襲時什麽都辦不到,也是因爲新人過于害怕,不能好好地使用她。

    新人正面臨決定前進或後退的分水嶺。要說是單純被牽連進來的受害者,自己已經貪圖方便地使用蕾西亞太多次了;而要假裝不知情,自己又已經收到太多的警告。

    「蕾西亞也許無論容貌、態度、說話以及『外表』都很完美,可是,這當中沒有『意義』。我到底是沒有心也喜歡蕾西亞的『外表』,還是覺得沒有心這點好呢。對不起,兩種都同樣不是人類,這樣很失禮吧。」

    相較于新人無法好好表達的回答,蕾西亞只是溫柔地將手回握。兩人的手指交纏,她用緣細的手指確實抓住他的手。

    彷佛爲了避免用言語給不安的新人解答,她以身體傳達自己的要求。

    「就連這種反應都很完美呢。」

    「我是物品,新人先生是主人。我這個『物品』,是透過實現主人的要求與人類共存。」

    他這個人類與蕾西亞這個物品,配合彼此的步調走在一起。明明才剛踏出腳步,卻有一種走了很久的感覺。

    「所以請您要求吧。您還記得紅霞說過的話嗎?假使我變成了無聊的東西,那就是新人先生以那種方式使用的時候。如果新人先生會覺得痛苦,就請以不會變成那樣的方式使用我。」

    即使並非人類,即使是只有「外表」之物,感覺兩人依然深深地連系在一起。

    她以淡藍色的眼眸凝視著他。

    氣氛應該要變甜蜜的,新人卻覺得沒變成那樣反而比較快樂。若新人對蕾西亞說「我喜歡你」,她一定會以「我也是」回應。這麽一來,他會欣喜若狂。然而,她的話裏沒有心。

    「如果全世界只有我們兩個,那就不必煩惱有沒有心這種無聊的問題了。」

    蕾西亞露出充滿慈愛的開朗笑容。新人無法理解那代表什麽意義。不過,當身旁的她將頭靠在他肩膀上時,新人聞到一股聆聽Boy Meets Girl話題時拿到的洗發精味道。

    「您要爲了讓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而使用我嗎?」

    「我才不會做到那種地步。」

    新人慌張回答。蕾西亞惡作劇地眯細眼睛。這讓新人的眼前,産生一種夕陽彼端也敞開大門的錯覺。

    不會做到那種地步。就算不會做到那種地步,新人還是發自內心不想將蕾西亞交給任何人。即使她沒有心,或甚至根本不是人類。

    「不用破壞那位瑪莉娜‧沙芙蘭小姐的hIE,也能消除機體編號對吧。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快點行動。」

    新人對自己的決斷戰栗不已。然後,他在那個答案的引導之下,咀嚼著從內心喧嚷而出的甘甜與疼痛。

    跟之前兩人在夜晚的校舍,一起前往頂樓時相比,他已經陷得更深了。彷佛他喜歡她到甯願賭上性命,或甚至爲她犯罪的地步。

    *

    遠藤新人開始行動的消息,馬上就傳到紫織耳裏。

    監視新人他們的反應這點,原本就是交涉的條件。

    紫織之所以參與這次的事件,是希望能透過這次的危機宣示存在感,替將來成人之後鋪路。對哥哥有自卑感的紫織,受到期待向心力的鈴原室長等人邀約。人類派這個團體認爲在超高度AI的時代,必須要有一個能夠取得人類意見一致的領導者。而紫織的父親海內剛也接受這個主張,所以這層關系算是家族公認的。

    「紫織小姐真喜歡刻小東西呢。」

    行動管理程式企劃課的課長,堤美佳看向紫織的手邊。她把紙狀終端機放在從天花板拉下來的桌子上,正在工作。

    紫織從固定在下拉式桌面的工作台擡起頭。

    「我喜歡能用手操控的道具。因爲總是切得太乾脆,所以成品完全沒有穩定性。」

    紫織滑動超音波刀,切下預定要成爲狗耳朵的金屬黏土。超音波振動會減少刀尖跟切斷物間的摩擦力,讓切割變得更加容易。

    開在東名高速公路上的豪華轎車車廂,就是平穩到能讓人在裏面做小東西消磨時間的程度。

    「聽起來不錯呢。我學生時期都是在活動身體,對于手感果然會有所堅持。」

    堤美佳已經三十多歲,光聽語氣卻像是高中同學。紫織很慶幸一起並肩坐在真皮沙發上的對象,是那種不用擔心會沒話聊的類型。

    「我記得你以前是打籃球吧?」

    堤在大學時代曾是籃球選手。要是紫織也能熱中跟人類對手的比賽,或許會比較好。

    「有一陣子沒打了,好想再重新培養體力。紫織小姐要不要一起來啊?」

    堤是在關心紫織。紫織在領悟到交涉決裂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支持她的鈴原室長等人道歉。然後她得知原本預定會送到羽田機場的貨物,因爲埃及機場那邊的失誤而改送到愛知縣中部的國際機場。

    所以她搭上車子,志願前往領取擁有蕾西亞機體編號的hIE。考慮到飛機的起飛時間,那台「人類未到産物」應該在中午談話之前就做好妨害工作。感覺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被擺了一道,讓她迫切地想報一箭之仇。

    「謝謝你。到時候我可以邀朋友一起去嗎?」

    堤美佳像是察覺到了什麽,笑著說道:

    「喔,好啊好啊。人類最後還是要靠熱情呢。」

    堤美佳是那種會替自己課以嚴格的要求,在達成後感到喜悅的類型。由于紫織也是努力型,因此兩人十分談得來。

    「真愚蠢。」

    坐在豪華轎車L字型長沙發角落的橘發女性型hIE嘟嚷道。明顯看得出來是機械的她──梅忒黛是蕾西亞級的四號機。

    「比起像這樣繞圈子,不如直接攻擊蕾西亞跟她的主人如何?」

    「我希望盡可能避免直接戰鬥,畢竟我們還不清楚你的能力界限。」

    「虧你還是主人,居然不相信自己的所有物。」

    「雖說是主人,但渡來銀河跟我兩人都是你的主人。你到底有幾個主人?」

    「我原本是希望米福雷當我的所有者,但公司拒絕了。既然公司不想替『人類未到産物』負責,那其次就只能找優秀的個人所有者對吧。」

    紫織不信任蕾西亞級,就是因爲梅忒黛的傲慢態度。

    「能讓hIE自行選擇第二個以後主人的機體,根本就是規格缺陷。本來就不能讓站在負責任立場的人,去承擔那樣的風險。」

    梅忒黛是在四月的東京研究所爆炸事故過後數日,出現在紫織的面前。然後紫織在她的要求下,成爲「人類未到産物」的所有者。

    「意思是我的風險承擔不完嗎?身爲學生的你能夠出現在這裏,可是因爲成了我的主人耶。」

    梅忒黛的嘴角輕輕上揚。那副跟渡來銀河類似的笑容,讓紫織感到惡心。

    「我當初沒想到你是這麽不值得信任的機體。」

    「你很高興能完成只有你做得到的工作吧?那你就努力黏在我身邊,試著駕馭我。要是你能把我『使用』得比別人都好,那我就只聽你一個人的話。」

    對在自動化世界掙紮地追求自我實現的紫織而言,梅忒黛充滿了魅力。不過,她的節制還是讓她對答應這個提議感到猶豫。

    「話說回來,遠藤新人向村主健吾求助了吧?壓制那間破店不需要多少戰力,不如先解決他怎樣?」

    「相較于被警察盯上的風險,回饋也太低了。我們這邊已經領先很多,沒必要做那些多余的事情。」

    豪華轎車經由東名高速公路上速度限制較緩的自動駕駛車道,往名古屋前進。從埃及來的貨物,預定在晚上八點三十分抵達中部國際機場。

    構成車隊的是負責載運史戴拉斯維修資格人員以及紫織他們的豪華轎車,以及兩輛護衛車。據說護衛車上載了跟米福雷簽約的民間軍事公司傭兵。關于他們的事情,鈴原並沒有告訴紫織太多。

    至于梅忒黛,則是因爲預期會發生戰鬥,主動前來遞交相關情報給紫織。

    「Type-005『蕾西亞』的能力,是以高度入侵能力爲始的電子戰機能。利用光折射將物體透明化的能力。透過控制裝置領域的電磁誘導,也可能發射電磁炮。不過,這些全部都是『Black Monolith』的能力。只要她手上沒有那個,就只是個身體能力強一點的hIE罷了。」

    「如果是那樣,那現在應該已經沒有能讓她回去拿裝置,又追上我們的交通手段。」

    關于蕾西亞的能力,他們已經事先向「希金斯」詢問過了。問題在于人類無法理解「希金斯」提供的詳細回答。在加上人類也能理解的語言這個條件後,「希金斯」以人工智慧的能力擴大爲理由,只提供暧昧的回答。無論紫織還是鈴原戰略企劃室長,都不曉得那台機體的真正價值。恐怕就連東京研究所的渡來主任也是如此。如果他有辦法看穿蕾西亞的能力,應該早就展開行動才對。

    「你贏得了嗎?」

    「如果不在意『外表』,那我有辦法達到『意義』。」

    按照梅忒黛的說法,手段就是「外表」,目的就是「意義」。這台hIE在豪華轎車的行李廂裏放了個足以塞進一個人的大箱子。雖然紫織也不知道那裏面裝了什麽,但她認爲人類未到産物強烈主張的東西,應該能成爲王牌。

    即使蕾西亞與新人追上來,也已經來不及了。等hIE抵達中部國際機場,紫織他們接收貨物後,想在哪裏檢查機體編號都不是問題。想阻止已經走超過一半路程的紫織等人,還在東京的新人他們實在是出發得太晚了。

    紫織反而比較擔心,新人會不會在蕾西亞的誘導之下,去做些亂來的事情。

    *

    新人在蕾西亞的要求下,從東京車站搭乘高速幹線鐵路。

    他聯絡妹妹由佳,謊稱今天要去朋友家住。

    在讓行動終端的個人認證標簽加算車資後,新人從高速鐵路的月台沖進開往名古屋的列車。

    幹線鐵路已經高速化到從東京至大阪只需要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吃虧的反而是中間的名古屋。日本的人口數已經掉到全盛時期的三分之二以下,各地區人口減少的幅度大不相同。其中東海與中部地區的狀況最糟。

    「好像要再五十分才會到名古屋站。」

    「從埃及來的機體,要到晚上八點半才會抵達中部國際機場。等一切結束後,只要搭上高速幹線鐵路的首班車,就能有充裕的時間去學校。」

    蕾西亞在靠走道的對號座坐下。分到靠窗位置的新人已經先一步就座。

    餐飲服務人員在月台將金屬制的小推車送上火車。乘客能透過行動終端點火車便當,在車內領取。

    「那麽,晚餐來吃火車便當。」

    雖然太陽已經下山,但現在才晚上七點。

    新人也有向遼求助,可是對方只回了簡短的文字訊息便加以拒絕。自從前陣子在攝影現場那件事後,兩人的關系就變得有些尴尬。盡管新人也拜托健吾幫忙,但能否在時間內發揮效果就很難說了。

    問題還沒解決完,列車上了高速鐵路。透過磁力推進的列車,從包圍車站的高架橋沖出去的瞬間,微妙變動的氣壓開始對耳朵施加壓力。

    東京的夜景以驚人的速度在車窗外流逝。爲了防範速度過快的列車所引發的噪音,以及減少空氣阻力,整個高架橋都被一層透明的膜包圍,內部的氣壓也因此降低。

    列車出發後,一轉眼就到品川。從那裏繼續往西前進,夜景的光源密度便急劇降低。都市因爲人口減少而開始收縮,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雖然東京例外地還是一樣人口過密,但現在街景已經不會持續延伸,等過了某個特定的界線後,景色就開始變得寂寥。

    據說品川到新橫濱之間,以前都是市區或住宅區,現在則變成空地與布滿植物的森林。

    寂寞的漆黑夜晚持續一段時間後,便能看見燈火通明的大型設施。由于食材工廠需要大量的水,因此通常都設置在河川或沿海等水資源豐富的地區。白飯的成分有六成是水,人工食材同時也能算是水的加工品。

    從小企業到中企業規模的食材工廠,散布在日本各地。這算是地方農業爲了存活下來所呈現的進步之姿,也是地方産業紮根努力的成果。

    列車進入靜岡後,外面只剩遼闊的山巒與森林。

    在遠方太平洋的方向,突然竄出白色的光柱。靜止軌道上的發電衛星,透過中繼衛星分程傳來的微波,抵達地面的接收設施。那只是微波被精密地集中,實際上並非真正發光。這附近的高架橋外膜,對飛散過來的微弱反射波産生反應。

    據說是因爲東海地震讓核能發電廠受損,所以電力接收設施的第一號機才設置在靜岡縣。日本透過嘗試各種發電方式,對應能源的需求。雖然夜景變得比過去寂寥,但電腦與通訊網的膨脹,消費了大量電力。

    根據車窗透明螢幕顯示的說明文,靜岡是種植茶葉,以及活用該經驗的人工茶葉産地。耀眼的光芒照亮與廣大工廠鄰接的運動場,幾名看起來是員工的男性正在裏面踢足球。與生命線有關的産業,是人類重要的工作機會來源。透過雇用人類,即使機械突然停止,社會也不會馬上因爲饑渴而崩潰。雖說是爲了預防萬一,但一想到這是以國家規模在進行,就讓人覺得其實人類對機械或人工智慧的信賴依然有限。無論走到哪裏,都能找到與「抗體之網」相同的根源。

    新人透過高速鐵路的窗口觀看這個國家。人類生活的累積與創造出來的東西淹沒了他,讓他差點失去意識。

    「您不用擔心,這裏是人類的世界。人類絕對不會將與生存有關的系統,交給超高度AI直接管理。即使已經誕生超過半個世紀,超高度AI的用途依然幾乎局限在開發研究,甚至沒有直接與網路連線。」

    坐在隔壁的蕾西亞,從新人的座位拉出桌子。之前點的火車便當已經送來了。

    「現在是這樣沒錯,但一百年後呢?」

    「經過那麽長的時間,一定會産生變動。至于那變動究竟會帶有何種性質,則是由新人先生你們來決定。」

    打開便當盒後,燒肉便當散發出熱氣。新人他們的世界,一定也跟百年前大不相同。姑且不論魚或蔬菜,現在的牛肉與豬肉大多是人工制品比較好吃。蛋也一樣,還是裝在瓶子裏的蛋液方便多了。

    「畢竟是人類的世界,所以我想新人先生還是再跟紫織小姐仔細談過一次比較好。」

    「談什麽?」

    「關于#無禮的要求#。」

    吃完便當後,車窗外風景的燈光開始增加。那是商業大樓與高層公寓的亮光。

    『本列車將于五分鍾後抵達名古屋。』

    廣播在車內響起。幾位乘客開始起身。高速鐵路抵達招牌林立的市中心。

    新人是第一次在名古屋車站下車。因爲幾個小時前還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所以感覺自己已經來到很遠的地方。

    名古屋的夜景,比在鐵路高架橋上看見的還要充滿生活氣息。眼前人們的年齡較大,hIE也明顯較少。在東京因爲全自動車出租業而衰退的計程車業,在這裏也興盛到占據整個站前的乘車處。屋齡看起來有五十年的大樓十分顯眼,生活感也非常顯著。

    「東海地區的人口,從上個世紀中就開始減少。由于並未興起新規産業,所以也沒有建造新建築物的必要。」

    新人拿出行動終端,蕾西亞早已做好後續的准備。

    「爲了前往中部國際機場,我事先以新人先生的名義租借了全自動車。由于晚上八點以後,不能出租給未滿十八歲的客戶,因此這邊在三十分鍾前就已經安排好了。」

    出租的全自動車無法進入站前的計程車停車場。按照蕾西亞的說明,似乎得先走上好一段路。

    「等事情結束後,順便買些名古屋的名産回去吧。」

    「還是放棄觀光比較好。『抗體之網』在這裏的活動非常頻繁。」

    新人沒想到連在這裏也會聽見這個名字。

    「這裏也有啊?」

    「那樣的運動並不限東京或日本,類似的狀況存在于世界各地。」

    新人開始害怕起陰暗的小路。跟蕾西亞在一起時,他不想太靠近停車場或廢棄設施。

    他逃也似地搭上全自動車,前往位于知多半島伊勢灣附近的中部國際機場。他們搭的車以驚人的速度進入高速公路。在東京只要解除自動駕駛就會違反道路交通法,但在名古屋近郊則無此限制。

    車子壓倒性的加速以及豪華的內裝,讓坐在副駕駛座的新人感到畏縮。

    「這不是全自動車吧?」

    「Mercury Benz ES09全自動款式,有對應自動駕駛,所以沒有問題。」

    車子的時速已經超過兩百公裏。不過自動測速照像機應該沒有拍到他們。能夠瞬間入侵租車業者系統的能力,也一並騙過了監視。

    在駕駛座握方向盤的是蕾西亞。

    「由于需要堅固又快速的車子,我才選了這款。」

    飛機會在晚上八點半抵達。透過高速鐵路到名古屋時,已經快晚上八點了。現在不是能悠哉晃過去的時候。

    「要是弄壞這個,有辦法賠償嗎?」

    「請放心。爲了預防那樣的狀況,我有替新人先生准備六文古錢。」

    「三途之川?」

    儀表板顯示時速快要超過三百公裏。

    知多半島道路周邊沒有高樓建築,到處都是自古流傳下來的農地,與放置貨物的物流中心。中部國際機場成爲二十四小時服務的貨運機場,是因爲中部地區陷入經濟危機。自從二十一世紀後半開始展開軌道電梯工程以來,東南亞航路的情勢就變得不安定,一部分的物流退避到空運。當時這裏就是透過接受那些貨物,才成功挽救地區經濟。

    新人眺望逐漸往後流逝的風景。車子不斷與對向車擦身而過。

    「早知道這麽急,就別先回家裏附近,直接從新木場趕來這裏應該會更快──」

    貌似石頭的東西,擊中車體前方的引擎蓋。這讓新人有股非常不祥的預感。

    「截聽到距離現在位置約一公裏前方的車輛通訊,轉接到車內的揚聲器。」

    以細微的雜音爲背景,一道低沈的聲音撼動車內的氣氛。

    『米萊,蕾西亞級行動了嗎?』

    那是個陌生的男聲。蕾西亞竊聽的對象,知道新人他們在這裏。

    一道年輕女子的聲音回應:

    『她正在跟主人親熱呢。』

    看來他們沒想到蕾西亞截聽了通訊。

    『還是開槍射主人那邊比較好吧?雖然有點可憐。』

    對方在討論新人的事情。陌生對象在討論該不該對自己開槍的現實,讓新人不寒而栗。剛才擊中引擎蓋的是子彈。

    新人忍不住向蕾西亞求助。

    「我被盯上了嗎?」

    「您從下午與海內紫織見面開始,就遭到跟蹤。根據截聽紀錄,推測命令是拖延時間。標的在前面的交流道附近,請問要排除他們嗎?」

    蕾西亞屏除情感,冷靜地問道。雖然車子的速度降低了,但新人心髒的悸動仍未平息。

    現實的規則,已經變成他不清楚的東西了。此外,作爲蕾西亞的主人,他也得到能夠面對這些的暴力與情報力。

    「別那麽輕易就說什麽排除啦,只要能讓他們停止攻擊就夠了。」

    「我的機能在缺少裝置的狀態下,會受到大幅限制。」

    透明化也好、炮擊也好,蕾西亞的這些功能,全都是靠那個棺材變形來進行。至少在沒有「Black Monolith」的情況下,她並非萬能。

    周圍除了物流中心外,也開始出現食材工廠。住宅的燈光零星散布。只有連接機場跟名古屋的自動車道路特別氣派。

    新人想逃跑。理智知道該放棄,可是他已經來到這裏了。看著握住方向盤,讓高級自動車以時速兩百公裏奔馳的蕾西亞側臉,新人心想應該不只是如此。

    好友遼曾經說過:「再過十年,人類的工作就只剩下跟女孩子培養感情了。」然而,他在這個自動化的世界裏,得到能做些什麽的力量。此外,他也能隨心所欲地戰鬥。

    進入知多橫貫公路後,他的世界穿過夜景,變得前所未有的寬廣。就算少年個性善良,這股昂揚感依然刺激著他的欲望。他想知道蕾西亞所在的前方世界有什麽。

    蕾西亞完美地控制車子。她將臉轉向新人,等待他的命令。新人沒有用不安的表情依靠她,而是以想要抓住世界的堅強意志問道:

    「告訴我,那些人是誰?要怎麽做才能阻止他們?」

    感覺蕾西亞在微笑。

    「他們是名爲HOO的民間軍事公司。日本過去重整軍備時,舊自衛隊曾進行過一場人事異動,許多在當時被趕出來的幹部自衛官,後來都轉入民間企業,並進而設立許多PMC。HOO就這樣以第三部門的身分出發,成爲日本産PMC的其中一員。」

    「那要怎麽做才能讓他們停止攻擊?」

    「日本産PMC幾乎完全仰賴日本軍委托的工作生存,因此對契約者的倫理規範十分忠實,無法在國內亂來。」

    一輛拖車趕上他們的自動車。新人原本以爲馬上就能甩掉,沒想到拖車卻突然提升速度,讓兩台車保持在一定距離。

    「新人先生,我要從車內探出身子,這段期間的方向盤就交給您了。」

    說完後,蕾西亞打開駕駛座的車門。不再密閉的車內遭到強風吹襲,風聲呼呼作響。

    前方的擋風玻璃對面,一直有一輛拖車跟新人他們的車子保持相同的速度。那輛拖車後面的貨櫃門開啓,裏面站了兩台hIE。接著新人發現理應還留在公寓內,屬于蕾西亞的熟悉裝置,正屹立在貨櫃內部。

    新人還來不及感到驚訝,黑色棺材就從貨櫃裏掉了出來。

    「與『Black Monolith』接觸。」

    黑色棺林發出敲鍾般的金屬聲響,在道路上彈跳。它一面在路上擦出火花,一面翻滾著朝這裏逼近。

    蕾西亞從駕駛座大大探出身子,抓住猛沖過來的裝置把手。

    與此同時,伴隨著一道低沈的破裂聲,車子前進的方向被拉扯偏向左側。

    車體跳躍地上下震動。新人緊抓著方向盤,風景持續橫向旋轉。蕾西亞擡起探出車外的上半身,順著前半部構造已經變形的裝置移動並重新調整姿勢。

    走在前方的拖車發出火花,失去平衡,像是堵塞道路般滑動車體翻轉過來。巨大的車體就這樣化爲牆壁朝這裏逼近。

    新人本能地踩下剎車。

    「這太亂來了啦!」

    以最後的遺言來說,這句話實在是遜得可以。

    緊接著爆出一陣光芒,火焰宛如海嘯覆蓋過來。下一個瞬間,幾乎沒減速的車子便直接撞向曾是拖車的牆壁。

    輾過大塊金屬片的車體前方大大彈起,浮向空中,于不滿一秒的滯空時間後墜落路面。這一連串動作甚至超越高級車的安全裝置極限。沖擊將新人的手震離方向盤,讓他看見死亡。

    就在新人深陷絕望時,一只白皙的手臂伸到他眼前。蕾西亞僅用左手便穩住車體,右手則是握著變成大炮型的黑色裝置。

    蕾西亞用裝置打穿翻倒在地的拖車。Mercury Benz ES09的車體右前端被挖掉一塊。

    蕾西亞將裝置恢複成棺材型後,便隨手放在車頂。車體突然下沈,右前車輪發出金屬聲與火花。充斥車內的塑膠與金屬焦臭味十分嗆鼻。

    新人年幼時被火焰吞噬的記憶,重新在眼皮底下閃現,讓他胃部收縮變得想吐。

    「你是不是有說過這輛車壞掉的時候,不用擔心錢的問題啊。」

    蕾西亞將平常纏在腰上的裝置鎖卡在方向盤上,強硬地用手轉開解除。

    「那是不正確的情報。把至今從法比翁MG那裏收到的報酬全部累計起來,正好夠賠。」

    在遠方著陸的飛機燈光閃閃發亮。機場就在眼前。前方的擋風玻璃以彈痕爲中心,擴散出纖細的裂痕。

    「快讓他們停止攻擊!」

    隨著速度加快,新人已經能清楚看見前方PMC車輛的車尾燈。一輛廂型車將後門大大掀開。在剛才的通訊中聽見的士兵米萊,正從車內瞄准新人他們。

    「了解。現在開始將前方的兩台PMC車輛無力化。」

    蕾西亞輕松地將裝置從車頂拉下來。

    即使新人他們還在車上,自動車依然倏地急劇加速。他們跟前方PMC車輛的距離,縮短到兩百公尺左右。蕾西亞的裝置再度變形,發出一道強烈的閃光。

    下一個瞬間,前方的PMC車輛便從風景中消失了。就算宛如魔法般消失,車子還是發出幽靈般的淒厲剎車聲。

    蕾西亞精妙地操縱方向盤,改變路線穿過巨大的音源。

    「已透過超穎物質炮擊,將PMC車輛透明化。」

    伊勢灣在眼前展開,擔心聲音會被強烈拍打身體的風吹散,新人大喊:

    「真的不會有事嗎!」

    「我讓可視光線無法從車外進入,奪取他們的視覺。結果沒有出現死者。」

    新人覺得體溫遭到剝奪,身體冷得不得了。連身爲主人的新人都會感到一股寒氣,想必蕾西亞在那些與她對峙的人類眼裏,應該是個不能放置不管的惡魔。

    「接下來的計畫,是讓車子停在射擊位置。然後將「Black Monolith」變形成質量投射模式,貫穿『瑪莉娜‧沙芙蘭』的機體刻印部位。」

    剩下沒裂開的擋風玻璃上,顯示出應該是竊自機場內部監視攝影機的畫面。在飛機場的飛機,是使用廉價卻會發出噪音的海藻萃取燃料的大型貨機。它的貨物用鼻門已經開啓,裏面的貨櫃逐一被搬出。

    擋風玻璃上顯示出詳細的情報。這台就是載運目標的貨機,裏面的行李開始進行搬運。中部國際機場在跨海橋的彼端,就算只看直線距離也有兩公裏以上。

    開始急劇減速的賓士車後面,沒有其他車輛追來。

    車子終于停車。新人好不容易有慢慢觀察周圍的力氣。一百公尺前方的夜晚海面已是一片漆黑。飛機的引擎聲低吼地從海對面傳來,風裏混雜著海潮的香味。

    「從這裏射擊真的有辦法命中嗎?」

    只要跟蕾西亞在一起,無論是引發的事件還是解決的方法,在誇張方面都不同凡響。她拿著黑色棺材踏上馬路。

    「只要射擊路徑上沒有障礙物,並且在五公裏以內,那麽距離不是問題。」

    都發揮了如此強大的力量,蕾西亞的套裝仍舊完好如初。

    海風拍打蕾西亞的衣服。新人看著她的背影,開始納悶起自己現在的心情是否爲喜歡。撇開事情的善惡,他的心裏確實有股興奮的感覺。

    擋風玻璃的影像放大出一個金屬制的貨櫃。那像是透視圖,顯示一位橫躺女性hIE的預測位置。飛機旁邊的梯車是自動式,周圍也看不見其他人影,即使射偏也不會有人受害。

    「動手吧!」

    與此同時,一陣微弱的空氣波紋擴散到新人那裏。

    但是,與他天真的預測相反,在擋風玻璃上展開的目標貨櫃畫面,正被一道火光包覆。蕾西亞拿著變形成大炮的裝置,從車外宣告:

    「新人先生,炮擊被阻止了。」

    少年對那道站在火焰中的身影有印象。

    橘色的頭發,擁有一眼就能看出是機械輪廓的女性型hIE。

    第四台蕾西亞級hIE梅忒黛──她就是來取機體編號本尊的紫織王牌。

    如今這個時代就連戰爭,機械都能做得比人類還好。

    「新人先生,目標現在距離我們兩千三百公尺。如果想突破梅忒黛的防禦,就必須縮短距離才行。」

    「有辦法過去嗎?」

    「想進入機場島,除了得移動五百公尺外,還必須度過橋梁。機場警察已經從機場派遣兩輛警車過來,還是先讓他們通過吧。」

    剛才翻倒的拖車依然在後面熊熊燃燒。夜空中充滿激烈的火粉。

    遠處傳來警笛聲。

    「顯示周邊地圖。從監視攝影機抽取與戰鬥有關連的影像,重建模型圖。」

    擋風玻璃上顯示出機場的地圖,並接連映照出機場內的狀況。機場的貨物車輛門前停了兩輛黑色房車,上面被標記了記號。另外還有一輛像是受到護衛的黑色豪華轎車。影像上的兩輛房車被標了PMC,豪華轎車則是海內紫織。

    「對方也快到終點了。我們來得及追上嗎?」

    新人凝視地圖資料。紫織的車隊正停在機場島的其中一個調查通行車的檢查門前。在打開一個小視窗後,便顯示出那個地方的監視攝影機畫面。一位身穿黑西裝的高大男子,正以激烈的姿勢跟機場職員起爭執。這裏距離收納瑪莉娜‧沙芙蘭的貨櫃約九百公尺。看來只有梅忒黛先過去,在機場內防備蕾西亞的炮擊。

    然後模型圖顯示,有兩台車子正往新人他們這裏靠近。警笛聲變得愈來愈清楚,那是機場警察的警車。

    蕾西亞阻止了差點慌得想跑出車外的新人。

    「我們幹涉了監視攝影機,所以現在在資料上是透明的。他們還沒發現我們。」

    看來似乎不必問該怎麽辦了。蕾西亞依舊拿著炮擊模式的裝置擺出架式。這次她用散發微弱光芒的超穎物質,在裝置前端構成更長更大的炮口。這次的炮擊出力明顯跟剛才那次不同,是認真的射擊。

    「等等,這樣擊中的話,機場不會有事嗎!」

    在新人出言制止後,一道大氣破裂的聲音轉化爲地鳴。伴隨一道劃破空氣的呻吟聲,黑色棺材重重砸上自動車前半段。蕾西亞遭到攻擊,裝置也因此被彈開。

    「請移動!梅忒黛的遠距離戰鬥能力,超越我的預測。」

    蕾西亞撿起裝置後,並未坐進駕駛座,而是跳上車頂。模型顯示圖上,梅忒黛的標記消失了。因爲監視攝影機跟不上梅忒黛的速度。

    蕾西亞請沒駕照的新人駕駛自動車。新人跳進駕駛座。自動彈出的樹脂鈎子,連結六點式安全帶,將他固定在椅子上。

    「這車子要怎麽開?」

    新人將帶著裂痕的擋風玻璃切換成使用說明書。

    「呃,排檔杆往上是加速。左邊是剎車,右邊是油門。左邊是剎車,左邊是剎車。速度表在……啊啊,我搞不懂啦,都先收到一邊去。」

    新人將額頭抵在方向盤上,拚命地低喃:

    「直直向前開,直直向前走。」

    因爲他不知道行車規則,所以也不知道在十字路口要怎麽轉彎。按照擋風玻璃的指示踩下油門後,Mercury Benz發出尖銳的聲音急速前進。輪胎部分同時出現四個警告亮燈。

    「輪胎損壞,那不就是爆胎嗎!」

    車子的揚聲器傳出蕾西亞的聲音。

    『只要筆直前進就不會有危險。方向盤是主控制器,請配合車體與路面狀況調整車子。』

    大概是被梅忒黛的攻擊波及到,自動車道的外牆變得像揉過的黏土般扭曲。爲了不被這非現實的光景給捕捉到,新人拚命地踩著油門。

    手在顫抖。高級車做出平順又強烈的加速,很快就到達一旦操縱失誤,駕駛就會立即死亡的速度。這壓倒性力量的感覺,讓新人全身滲出汗水。

    『接下來將車體透明化,直接穿過機場警察。雖然擋風玻璃上的風景會消失,但沒有能代替視覺的攝影機影像,因此請您用俯瞰的模型圖忍耐一下。』

    明明沒被施力,新人依然産生一股受到沖擊的錯覺。窗戶外的風景全都消失了。

    超穎物質隔絕了所有來自外界的光,車內也因此變得一片漆黑,能指引前進路線的,就只剩下顯示在擋風玻璃上的地圖而已。他們已經登上跨海連接機場的橋梁。警車筆直地朝這裏沖過來,看起來完全沒有要減速的迹象。

    「這樣下去會撞到!」

    『與機場警察的車輛控制連線,讓周圍的所有車輛都強制停車。他們應該想不到在這種狀態下,還會有車子在行駛吧。』

    機場警察的巡邏車與機車,從約兩百公尺遠處筆直朝這裏前進。新人根本來不及躲開。然而,兩車間突然出現一個足以讓大型拖車輕松行駛過去的空隙,讓透明的車輛輕松地從兩台車中間穿越。

    在自動化的世界,對電腦擁有最強欺瞞手段的人,就能變成幽靈。光是那瞬間擦身而過的恐怖,就讓新人覺得自己少了半條命。

    如果再不呼吸新鮮空氣,感覺就要吐了,于是他打開駕駛座側的窗戶。機場二十四小時的耀眼燈光照進車內。

    『在接觸前先跟您聲明一下,之所以選擇接近梅忒黛,是因爲續提升遠距離炮擊威力的話,可能會使機場設施內出現犧牲者。雖說在原本的距離沒有勝算,但目前也不是在擁有具體對策的情況下,選擇縮短距離。』

    這或許是新人第一次聽見她做出如此悲觀的觀測。

    擋風玻璃上分割顯示簡略的地圖,以及「瑪莉娜‧沙芙蘭」現在的監視畫面。貨櫃吊車開進與名古屋海關分部並設的巨大物流中心。上面顯示最快的貨物受領時間是十五分鍾,而且已經開始倒數了。相對地,新人他們卻還在與機場島連系的橋上。

    「蕾西亞,讓飛機動起來。」

    真虧自己能不做多想就脫口而出。

    『好主意,就這麽辦。』

    蕾西亞這次給的反應比以往都要來得好。飛機引擎的回轉數突然急速上升──蕾西亞入侵了系統。

    然後,貨機開始緩緩地動了起來。巨大的機體開始一面推倒抽檢用的自動器材,一面前進。

    飛機遭到入侵並開始動起來,讓機場內部陷入大混亂。穿著工作服的整備人員,開始陸續逃出機場的停機坪。畫面上顯示紫織等人的豪華轎車好不容易能通過車輛入場閘門,卻又因爲危險而被攔了下來。

    貨機偏離跑道,機首緩緩靠向「瑪莉娜‧沙芙蘭」機體所在的貨物區域。最後機體停下來堵位那出入口。

    透明化的賓士車總算滑進了機能遭到癱瘓的機場島。

    『遭到攻擊。』

    下一個瞬間,擋風玻璃完全碎裂。夜景與夜風直逼眼前,讓新人驚訝得猛眨眼。

    「是從哪裏攻擊的!」

    原本幾乎是單行道的路面上,畫了錯綜複雜的箭頭標示。從這裏繼續往前,最後會被分成十六個車道,各自穿過不同的車輛入場閘門。不知道何時應該讓油門恢複的新人,心想這下真的死定了。

    『請往四號閘門前進。』

    自從差點被拖車的火焰包圍開始,新人就覺得自己好像還在惡夢裏,缺乏現實感。不曉得侵入方法的新人,只能自暴自棄地往前沖。

    還是普通機場就開始使用的旅客總站,新人從右側觀看,同時直接撞破入場閘門的柵欄闖了進去。員工沖出門在後面追趕。

    「我們不是變透明了嗎!?」

    『剛才的攻擊讓超穎物質剝落了。目前還不曉得梅忒黛的攻擊手段。』

    新人朝物流中心的方向前進,中途用肉眼看見紫織的車隊。換句話說,他們總算追上了。

    這條像是迂回繞過機場跑道的通路,突然出現一個大轉彎。

    「只要旋轉方向盤,車子就會轉彎吧!」

    『我想一般人應該不會想在兜風時聽見這句話。』

    擔心撞上護欄的新人,一心急著想轉方向盤。彷佛接連撞上好幾個看不見的大石頭,賓士車劇烈搖晃。安全帶緊緊地固定身體,頭部大幅度地晃來晃去,感覺一切都變得莫名其妙。

    車子遭到看不見的攻擊,輪胎在轉別後被留在後面,一出車子就會變成絞肉。也就是說,他只能拚了命地持續踩油門。

    『被梅忒黛瞄准了。』

    在聽見揚聲器傳出聲音的同時,車頂嚴重彎曲。一個人影掉到馬路上,身體持續滾動。那是原本在車頂的蕾西亞。

    蕾西亞快速起身,一道橘色的光芒沖向她背後。蕾西亞的衣領被抓住,連同裝置宛如人偶被甩來甩去。隨著一道布料裂開的聲音,她白皙的身體被整個扔了出去。

    衣服裂開的蕾西亞,完全沒有隱藏內衣的力氣,只能半跪著起身。上衣淒慘破裂的她,在拿起鐵棺抵擋攻擊之前就被打飛出去。

    新人慌張地環視四周,尋找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貨機的機首塞住了貨物集散場其中一個巨大的入口。他們要找的hIE「瑪莉娜」就在那裏。

    『置物箱裏有個緊急用的超音波鑽。我已經事先輸入制造商情報,請按照上面指示的位置破壞框架。』

    新人打開副駕駛座的置物箱,從裏面翻出手槍型的工具。那似乎是在發生車禍時,用來切割車體或車頂的鋼材,讓乘客逃出車子的道具。

    「只要扣下扳機,前端的鑽頭就會旋轉,合計最多能使用三分鍾,請在貼上機體後扣下扳機。這樣可以嗎?」

    手中傳來沈重的觸感。一想到爲了保護蕾西亞,接下來要傷害其他hIE,身體就開始滲出汗水。

    『不過,因爲種種因素,我希望新人先生能在這裏選擇回頭。』

    「不,我要去。」

    雖然不知道蕾西亞究竟是用肺還是喉嚨發聲,但她就算在戰鬥中,語氣還是跟平常一樣。然而,她從頭到尾都只能防守。由于正處于高速機動狀態,梅忒黛的發光部位一下宛如雜耍般在高空飛舞,一下又從蕾西亞的腳下快速鑽過,劃出一條條橘色的光之軌迹。她的動作自由到讓人覺得爽快。

    此時傳出一聲巨響。蕾西亞連讓過重的裝置變形都來不及,就整個人被打飛。即使以鐵棺爲盾,也只能勉強擋下致命傷。

    梅忒黛靜靜擺出架式,雙手周圍的空氣彷佛熱霧晃動。

    「蕾西亞級裏能被稱爲已完成機體的,就只有我而已。我是作爲『擴張人類的道具』被創造出來的,別太小看我的基礎能力了。」

    蕾西亞的衣服因爲打擊跟自己的行動破裂,身上幾乎只剩內衣。新人沒想到她居然會被單方面地逼到這個地步。

    比起蕾西亞,梅忒黛的發言更像是對著新人這些人類說的。

    「『道具』是一種不公平的東西,用途跟性能都有差距。所以我們被分配到擴大不公平的能力,並被嚴格比出優劣。」

    新人忍不住沖出車子。機場寬敞無比,幾乎沒有遮蔽物。在他東張西望尋找自己該去的地方時,跟梅忒黛對上了視線。她的聲音莫名地在耳中殘留。

    「說來真是奇怪呢。就只有具備人類『外表』的東西,無法光靠優劣來判斷。」

    由于飛機擅自動了起來,讓機場的一般業務陷入停頓。漆黑的夜空中,傳來引擎的巨響。

    光是貨機的機輪,距離新人就有近兩百公尺。他沖向被水泥加固的貨物區域,靠著意志力支撐身體。

    即使胸口與腹部都傳來疼痛,新人還是全力奔跑。要是蕾西亞輸了怎麽辦?過去也有這樣的可能性,但他從來沒想過獨自逃跑。不對,他想幫助蕾西亞。第一次見到她時,少年也是這麽想的。那一定是因爲月亮下的她太美麗了。

    「不公平又怎樣,男人想幫助女孩子有什麽不對。」

    感覺快死了。就算今天平安無事,或許明天也無法全身而退。可是,即使遭遇這麽多壞事,只要有蕾西亞在,他還是想繼續前進。縱然那是因爲她擁有人類的外表,新人的心還是在動。即便她不是人類也一樣。

    在放置瑪莉娜‧沙芙蘭的巨大建築物旁邊,一輛豪華轎車在貨機的引擎底下停車。穿著西裝的成年女性刻不容緩地下車。守在她背後的兩台PMC車輛,也各自走出三位黑衣人。

    沖出車子的那位女子,想必就是來確認hIE機體刻印的工作人員。因爲PMC中有兩人正跟在女子左右護衛著她。其他兩人留下來警戒車隊,最後兩人則大步前往捉拿新人。

    在物流中心內也能進行檢查。等他們檢查完後,透過通訊聯絡史戴拉斯總公司,蕾西亞就會被搶走。

    懊悔讓腦袋無法順利運轉。就算新人想要阻止,也得先應付兩名朝他逼近的黑西裝傭兵。他們拿著長約三十公分的伸縮式警棍。如果被那個擊中,後果不堪設想。但是,新人還是咬緊牙關沖了過去。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就在他以爲自己被黑衣人毆打的瞬間,眼前倏地變得一片漆黑。

    頭部傳來陣陣劇痛,胃則是整個要翻過來地感到惡心。身體動彈不得。想要出聲叫喊的新人,發現自己甚至無法好好呼吸。一只大手粗暴地將他的身體拉了起來。

    接著新人就這樣被整個人丟出去,臉部朝下摔向地面。才剛感覺到水泥地冰冷的觸感,這次又換身體被翻了過來。

    一個像箱子般有棱角的物體壓在心髒上面。視野在身體痙攣了一下後,重拾光明。

    眼前是一位熟悉的女子。暗紅色頭發垂著兩條馬尾,可愛的少女型hIE。

    「哈啰,你啊,向朋友求助算是不錯的點子呢。」

    那是蕾西亞的姊妹機,紅霞。她將宛如巨大刀刃的紅色裝置靠在肩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她身上穿的不是平常那件黑色金屬制的緊身衣,而是皮制的裙子與暴露的上衣,搭配大帽檐皮革帽的西部風格。

    「挨了電擊棍的攻擊,居然還能這麽快恢複。佩服,佩服。」

    雖然在千鈞一發之際被紅霞所救,但新人還是不能接受地說道:

    「你真的來啦。話說你的動作未免也太快了。」

    新人在搭上高速鐵路前,曾向健吾求助,並請好友幫忙跟紅霞聯絡。不過,他們應該是用最快方式來到這裏,新人沒想到「她」居然能來跟他們會合。

    「只要善用外包,就能大幅擴展自己的世界喔。」

    「外包?」

    新人轉動痛得快裂開的頭部環視周圍。剛才攻擊他的黑衣傭兵,已經全部倒在地上呻吟。就算是受過訓練的人類,與蕾西亞級搏鬥依然只有這個下場。

    擡頭一看,貨機挂著噴射引擎的機翼就在正上方。

    「想在這麻煩的世界求生存,就連『物品』間的關系也會跟著變得複雜。」

    紅霞水平舉起巨大裝置,放出雷射橫掃停在前方的貨車,引起巨大的爆炸。

    「啊啊,快得煩死人了!」

    紅霞咋舌。新人茫然地看著紅霞肆無忌憚地散布破壞,接著領悟到那是瞄准梅忒黛的攻擊。

    梅忒黛的橘光跳過爆炸的車輛上方。

    紅霞踏破路面,以驚人的速度奔跑。刀具型裝置斬向橘發hIE的落地處,劃出紅色的光之軌迹。梅忒黛僅以右手掌就擋下那道斬擊。「她」殘酷地眯起眼睛,揚起嘴角說道:

    「你知道我是你的完全上位互換機嗎?」

    梅忒黛將左手抵在紅霞的腹部。紅色hIE臉色大變地跳向後方,並以驚人的速度將手榴彈丟到兩人之間。爆炸的火焰將兩台女性型hIE炸飛。

    「就算你比較晚被做出來又怎樣。」

    紅霞漂亮地調整被爆風打亂的姿勢著地。

    蕾西亞趁這段期間將裝置變形。

    「紅霞,我要將你透明化。我會把感覺情報傳給你,請將頻道打開。」

    說完後,紅霞的身影就消失了。

    失去紅霞蹤影的梅忒黛環視四周。橘發hIE正前方的地面被金屬樁深深貫穿。看不見的攻擊,從正面襲向梅忒黛將雙手交叉成十字防禦的下巴。即使好不容易擋下攻擊,依然無法消減那股力道。橘發散亂,穿著如同潛水衣裝甲的紫色身體被彈飛。追擊接二連三,像將汽車撞飛般的玩弄著超高速機。

    我方的優勢讓新人松了口氣,然後他才想起必須阻止先行前往物流中心的維修人員。

    然而,不知何時來到主人身邊的蕾西亞,碰了一下新人的肩膀。

    「這裏很危險,我們撤退吧。」

    絕對不能被調查機體編號的她,用力拉住少年的肩膀。

    「可是!」

    新人忍不住甩掉蕾西亞的手。在碰到她的手時,直沖腦門的怒氣瞬間降了下來。因爲那只原本擁有柔軟觸感的手,如今變得像是燙傷般凹凸、僵硬。

    好不容易來到這裏,事到如今,新人根本不曉得爲何要逃跑。不過,直覺還是輕聲地告訴他蕾西亞是對的,在思考之前先答應就是了。

    新人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背對停在貨機底下的紫織車隊,選擇逃跑。內心湧出懊悔。在他走了十步後,背後竄出一道燃燒夜空的火焰。

    那是巨大的爆炸火焰。新人回頭看著讓現場彷佛回到白天的火光。蕾西亞把裝置變形成傘型。那幅光景,讓新人奇妙地回想起當初兩人相遇時,她也曾經在車子的爆炸中保護過他。

    *

    對海內紫織而言,這一小時內幾乎沒有事情是按照她的預定在進行。

    她甚至不知道PMC的分隊,狙擊了新人他們的車輛。結果分隊被擊退、被新人他們追到機場、貨機開始行動,以及照理應該趕不上的紅霞參戰。

    最後的高潮則是這場爆炸。宛如海嘯的火焰,從正上方包圍豪華轎車。紫織透過半透明的車窗,看見護衛們正拚命替著火的同伴滅火。豪華轎車的氣密性十分完美,幾乎聽不見外面的聲音。

    留在PMC車輛裏的駕駛飛了出去。豪華轎車的司機一開門就被猛烈的火焰吞噬。

    黑衣男子們救出全身著火的司機。隨著人類的反應漸遠,車門自動關閉。

    「看來還是先依賴車子的防火性能比較好。」

    據說這輛車性能上有辦法承受三十分鍾的火焰。托隔熱性高的福,車內氣溫依然舒適。不過,衣服底下卻是汗流浃背──紫織在害怕。

    此時行動終端響起。是堤美佳打來的。

    『紫織小姐!貨櫃裏的是別台hIE,裏面的東西被掉包了。』

    「那是怎麽回事?」

    『貨櫃本身的編號符合,不過內容物不一樣。機體編號看起來也有問題。』

    這台貨機運送的並非瑪莉娜‧沙芙蘭,而是別的hIE。換句話說,紫織等人打從一開始就在追假標的。

    這下她也只能歎氣了。

    「看來被擺了一道,只能重頭來過了。我這邊也發生火災,不知到底發生什麽事?」

    『貨機爆炸了。物流中心的防火門已經關閉,要從緊急出口出去。滅火班應該馬上就要來了……』

    然後通訊就切斷了。

    紫織全身無力地躺在沙發上。

    「到底怎麽了?」

    感覺像是中了一場騙局。

    『你總算發現啦?會不會有點太晚了?』

    車內的揚聲器傳來嘲笑的聲音。那是在外面戰鬥的梅忒黛。

    「我這邊貨機爆炸,正在燃燒。快來救我。」

    『真遺憾,我正在戰鬥中,所以頂多只能用無線陪你聊聊。』

    紫織啞口無言。

    『真是難看。這次的事情,應該全都有辦法預測得到吧?』

    「那種事隨便怎樣都好,你的主人可是有危險啰。」

    『爲什麽沒預測到紅霞會在這裏?因爲你們比較早出發,所以比搭高速鐵路的蕾西亞還早抵達機場。既然如此,就表示紅霞一定更早就行動了。你不覺得最早到的,應該是「她」嗎?』

    梅忒黛無視紫織的不悅與焦躁,持續說道。不斷指摘紫織的失策與思慮不周。

    『你有想過爲什麽知道自己面臨致命危機的蕾西亞,要讓自己在起點慢別人一步嗎?蕾西亞知道自己的裝置無法帶上高速鐵路,所以才先讓自動車載著它走,等到了自動車道路再會合。她事先就跟紅霞做好了hIE間的利害交涉,讓她先行啓程。蕾西亞的計畫,打從你在咖啡廳說出重要情報前就結束了,這都是爲了讓監視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

    意思是,紫織從頭到尾都被玩弄在蕾西亞的手掌心。

    『你們在監視蕾西亞。不過,蕾西亞也一直在監視著你們。』

    窗外因爲四處飛散的燃料而陷入一片火海。從半透明的窗戶外側,看不見紫織還留在車內。即使如此,同伴應該還是會馬上發現她不見了才對,消防隊來救助也不需要那麽久的時間。

    「你真不親切,明明可以趁還來得及的時候告訴我們。」

    『意思決定不是人類在做的事嗎?你們明知道自己在知性方面已被追過,卻還自己持續進行不合理的工作。』

    「你是想說我們失敗了吧。的確,告訴新人哥那些事,不是個好判斷。」

    『你們在更基本的地方就錯了。明知道蕾西亞級的基本規格,卻還訂立如此粗糙的計畫。跟一般hIE的行動決定系統相比,蕾西亞級的裝置搭載了量子電腦,並被賦予在緊急狀況搬運資料的能力。面對這種以在外界持續運作爲行動目標的人工智慧,首先應該怎麽做,你們連起跑線都沒正確地畫好。』

    「所以你想怎樣?我到底得在這片火海裏,聽你說教到什麽時候?」

    感覺以人類爲中心思考的事情,遭到對方嘲笑。梅忒黛說得沒錯,如果改以人工智慧爲中心思考,或許風景的「意義」就會改變。但是,那不是在這種生死交關之時該做的事。

    『這很重要喔。只要能持續獲得讓人工智慧運作下去的答案,就能多獲得幾條提升生存可能性的生命線。紅霞在大井産業振興中心事件時,要村主健吾成爲她的新主人,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吧。』

    「就算是想活下來,也用不著選普通的高中生當主人。」

    紫織試著用通訊終端呼喚一個名叫矢吹的男性,他是護衛的領隊。撥號聲響了三次後,宣告對方的終端機正處于無法接受電波的狀態。

    『考慮到將來可能與「抗體之網」決裂,你不覺得有必要謹慎一點嗎?想拒絕主人的命令,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另外設定相同等級的主人,再讓對方事先提出矛盾的命令。你有想過爲什麽人類未到産物會來到自己身邊嗎?該不會是以爲自己隱藏了什麽力量吧?』

    紫織愈聽愈覺得自己真的毫無價值可言。然而,只有一件事她能清楚地確定。梅忒黛看穿了紫織的天真,而且她這副被玩弄在手掌心的慘狀,也證明了梅忒黛的判斷是正確的。

    『蕾西亞幫紅霞准備了一條無法忽視的生命線。那就是比照自己之前的方式,替紅霞准備一個僞造的身分。這條件確實有與我開戰的價值,再加上村主健吾與蕾西亞的主人關系十分良好。』

    梅忒黛的目的一定不是對話,所以她才令人怨恨地不斷用「意義」逼迫紫織。

    『雖然你這次完全被蕾西亞給誘導了,但告訴遠藤新人實情是完全的失誤。你說過想贏取那些自己應該能獲得的東西,可你是否真的有那樣的才能呢?』

    「我會再更努力學習!」

    紫織被梅忒黛戳到痛處。

    『你周圍那些公司員工,都因爲你是學生而原諒你。不過,無論是這種公私混同的人類,還是選擇原諒這點的人類,都不適合做出意思決定。』

    一想大喊,悔恨就跟著湧出。至少梅忒黛所說的話,並沒有錯。

    『有能或無能只是程度的問題。對現代的機械知性來說,所有人類在程度問題方面都是無能的,就算努力也無法填補差距。』

    明明對方只是單純的「物品」,但紫織卻宛如被最討厭的人類揶揄般感到悔恨。這是因爲梅忒黛擁有人類的外表。

    『你所做的事情,全都是白費的。喂,你不說話,是因爲只能承認嗎?』

    車外持續在劇烈燃燒,豪華轎車幾乎就停在爆炸的貨機正下方。紫織想離開這裏,想看見其他人類的臉,但她就是無法打開車門。

    『人類應該要被與自己相稱的賤價購買。無論在何種場合,人類的能力都完全不是機械的對手。其實只要「外表」符合就夠了。從能力來看,人類存在的意義早就結束了。在這種時代追求自我實現這種老掉牙的你,就算活得久也依然老舊。』

    「你給我閉嘴!這是我身爲主人的命令!」

    梅忒黛收到命令後陷入沈默。紫織大口地喘著氣。

    救援實在來得太慢了。

    然後,她在窗外看見難以置信的東西。

    那是海內紫織。

    擁有與海內紫織相同「外表」的東西,正在對黑衣傭兵們下達指示。已經抵達的消防隊,正帶著#這裏沒有需要救助者#的輕松態度在行動。

    「替身型hIE?」

    身體顫抖。

    那是她的替身。就在紫織納悶那台hIE是何時出現時,她才想起梅忒黛在豪華轎車的行李廂裏,放了一個裝得下人的大箱子。

    每個人都沒表現出懷疑的樣子。有很多方法能分辨hIE。但是,在這緊急狀況下,沒有人會去一一確認。

    梅忒黛有機會從海內家的hIE取得紫織舉止的紀錄。想打造能做出跟她相同舉止的特制雲端,並非不可能。

    「我在這裏!快來救我!!那個是冒牌貨!」

    彷佛在嘲笑人類居然連那種程度的差異都分辨不出來。

    「梅忒黛,聽得見的話,就快點阻止那台hIE!」

    即使自認爲是特別的存在,她們還是無法區別沒有「心」的單純物品與人類。

    『我不是說過在戰鬥中,騰不出手嗎?如果人類跟「物品」真的有那麽大的差異,應該會有人來救你吧?可是,其實沒有人類所想得那麽不同的話,說不定你就會死在這裏。』

    紫織一直都希望能驕傲地活著,她不想過像哥哥那種放棄的生活。從小就一直支持著她的某個東西,發出聲音逐漸毀壞。

    「救命!救命啊!」

    她用拳頭敲打窗戶。就像在讓她認清血肉之軀的自己有多麽渺小,紫織那眼神失去光芒的淒慘表情,映照在眼前車窗上。

    就在這個時候,傳來一陣讓豪華轎車上下激烈搖動的沖擊。沒能順利倚靠在門邊的紫織,撞上了搖晃中的豪華轎車後車窗,讓她頓時無法呼吸。大型豪華轎車如同字面被炸飛了。車頂、車壁、架子,她的身體四處碰撞,毫無招架之力。

    碎裂的玻璃掩蓋了豪華轎車的地毯。只要一動就會割傷肌膚,流出鮮血。

    室內燈破裂,視野中只剩下從窗外透進來的火焰。她大口喘氣,全身痛到不行。

    一直到遭遇這種事,紫織才像被痛苦說服般領悟到。

    「原來如此,你想殺了我。」

    梅忒黛無法自己解除跟主人的契約。然而,只要主人一死,契約實質上就會變得無效。

    梅忒黛判斷紫織作爲主人「派不上用場」,于是就像處理不良零件一樣將她排除掉。

    呼吸困難的紫織猛烈地咳嗽。喉嚨好像被什麽堵住而吐出溫熱的東西,她流了比想像中還要多的血。每次微弱呼吸,就會聞到一股猛烈的鐵鏽1味,讓她感到非常不舒服。

    即使面臨這樣的狀況,依然沒有人來救紫織。所有人都被完美地誘導,沒有人會將注意力移到這邊。

    雖然梅忒黛沒辦法殺死主人,但能夠擴大解釋命令。所以,她選擇了有可能將紫織卷進來的手段,將她逼上絕境,並采取會讓救援來不及的行動。

    好熱。車子大概因爲剛才的沖擊而翻轉,導致原本完美的氣密性遭到破壞。身體變得動彈不得。

    「會死。」

    紫織低喃。

    好暗、好熱、好痛苦。

    已經不行了。只要接受絕望,至少能變得輕松一點。

    吸氣、吐氣。

    或許人類本來就沒有什麽容身之處。

    感覺要是放棄,至少能變得輕松一點。

    這個時代對想活得像個人類的人太嚴苛了。

    可是,紫織卻將新人與蕾西亞的關系誤會得太淺薄。其實在被逼到得放棄什麽東西的時候,不知道對方的目的,就不曉得自己究竟遺落了「什麽」。

    對梅忒黛的目的而言,紫織不過是狀況陷入不利,就能隨時舍棄的存在。所以,被拋棄的她才會死。一試著將自己的狀況對比到新人與蕾西亞身上後,紫織不知爲何擔心得不得了。他將來是否也會面臨這樣的結局呢?

    「我不想死。」

    明知道不會沒有人聽得見,淚水還是持續溢出。

    不過,伴隨著令人顫抖的熱氣,一道光線照射進來。

    「紫織!」

    新人將上半身探進車內,將手伸向紫織。附近依然有如火之地毯一樣在燃燒,他的臉也被焦煙熏黑。

    紫織心裏湧起一股想像嬰兒般大哭的炙熱沖動。雖然痛苦不已,卻能獲得解脫,她使出渾身解數挪動身體。

    經曆了數不清的失敗,她只有一件事情沒做錯。

    紫織沒有抓住少年的手,而是攀附在他的胸膛。發不出聲音的她劇烈咳嗽,眼淚撲撲簌簌地流下。在逐漸遠去的意識中,紫織以強烈到無禮的力道,緊緊抱住他的身體。

    *

    海內紫織搭乘的豪華轎車,被卷進貨機的爆炸。雖然從燃燒的主翼掉下來的引擎,並未直接砸到車頂,但還是在壓毀車體前半部後爆炸。車子熊熊燃燒,紫織也被這道沖擊吹飛了兩公尺。

    她能保住性命,主要得歸功于車體的堅固,再來就是遠藤新人及時趕來救助。

    護衛的傭兵們也因此將新人當成人類對待。

    新人目前正待在紫織被送去急救的醫院裏。他讓蕾西亞的裝置變形成球形,再從內部進去營救紫織。話雖如此,在火中待上數十秒,難免還是會受到嚴重的燙傷。

    他的膝蓋以下和手肘前端,貼滿了再生材質制作、類似貼布的膏藥。幸好有及早接受治療,但還是得靜養半天。

    紫織被轉進謝絕會面的加護病房。她剛被送到醫院時,接受了將近六個小時的手術。

    新人與機場警察在醫院作完筆錄,他終于給警察添麻煩了。雖然他按照蕾西亞指導的重點一一應答,可是無論再怎麽找藉口,再怎麽改竄資料,都還是有好幾十人目睹他無照駕駛。再加上硬闖入場閘門跟入侵通關前的貨物區域,更是沒有酌情量刑的余地。

    醫院走廊傳來一陣慌張的腳步聲。

    新人知道來的人是誰,身體也自然僵住。

    他一看向來人的臉,就被大步走過來的遼揪住衣領。

    「你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即使平常不會談論紫織的話題,遼依然是她的哥哥。一想到若是彼此立場互換,新人就只能出言道歉。

    「對不起,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好久沒看見好友露出這種表情了──這種好像要殺人的眼神。

    「那台hIE在哪裏?」

    「蕾西亞不在,我們會當成她沒來過這裏。」

    「不在?別開玩笑了!事情都鬧得這麽大了,那些家夥居然還把責任推給主人溜了?」

    「蕾西亞做的事情,是我的決定。」

    腹部被人打了一拳,新人身體彎曲。遼揪著他的胸口將他擡起來。

    「你到底在幹什麽!」

    新人無法反駁,只能別開視線。因爲他到現在還是喜歡蕾西亞。

    「喂,你們在幹什麽?」

    名叫堤美佳的女子,將身體插入兩人之間。

    「遼少爺當時不在場,所以不知道,沖進火海裏救出紫織小姐的,就是這位少年啊。」

    按照堤的說法,她對自己遭到欺騙並差點害死紫織感到十分羞愧。同時也是她救了差點被PMC傭兵押上車的新人。

    「你不是去救紫織,只是碰巧救了她而已。」

    好友是正確的。即使親眼目睹蕾西亞強到離譜的電子戰能力,以及梅忒黛的戰鬥力,他依然不認爲自己有辦法承擔這分責任。

    「阿遼說得沒錯。」

    「這麽一來,你應該明白了吧,那些家夥只要有理由就會殺人。你真的打算將人類出賣給hIE嗎?」

    蕾西亞擴大了新人的世界。然而,那並不代表蕾西亞她們對人類社會有益。正因爲蕾西亞級hIE位于新人所知的社會「舉止」外側,所以才會跟紫織他們這些爲此感到不安的人産生沖突。到最後,就會跟他透過高速鐵路車窗看見的風景──人類長期建構起來的巨大經營起沖突。

    不過,新人心中不成熟的清高部分吶喊:

    「奇怪的不是蕾西亞她們,而是只有那個梅忒黛。」

    正因爲遼與新人認識十年以上,才讓他有撕裂般的痛苦。

    「我一直都不太關心妹妹的事情。可是,正因爲如此,你更應該要站在她那邊吧。」

    人際關系並沒有那麽單純。對新人自己、妹妹、遼、健吾,以及紫織而言,都有自己的容身之處。人類的容身之處,就是人類的身邊。所以,新人才跟那些親近的人聯系在一起。

    持續在生氣的遼,突然露出懦弱的表情。

    「你還記得之前那只狗的事情嗎?」

    與人之間的聯系──遼大概也在想著相同的事情。

    兩人在紫織的病房前,咽下痛苦的回憶。即使腳步變得如此搖搖晃晃,新人依然無法割舍蕾西亞,爲此他痛苦得無法自持。

    「紫織就在那間加護病房裏,去看看她吧。」

    新人忘不了紫織爬出燃燒的車子時,那憔悴的表情。

    親近的人也出現犧牲。切身體會到這一點,腦袋裏的某處依然處于麻痹狀態。

    新人與遼的關系,是在小時候透過火焰連系在一起。然後,兩人在那多到無意義的時間裏,成爲彼此的容身之處。

    但是,他們逐漸變成大人,開始漸漸踏進人類世界的嚴苛部分。

    因此,不可能永遠跟以前保持一樣。

第二卷 中 Phase 7「distopia game」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chaosfighter

    掃圖:Naztar(LKID:wdr550)

    錄入:Naztar(LKID:wdr550)

    修圖:Naztar、深冬

    海內遼至今仍然偶爾會在惡夢中呻吟。那是時而被火焰逼得到處亂竄,時而獨自在病房內發抖的惡夢。

    七歲時的嚴重燒傷,改變了他的人生。在那之前,他完全不曉得什麽叫辛苦或真正的恐怖,只覺得未來充滿光輝。就連在米福雷的舊研究所參觀實驗時,他也只認爲那是預先視察某樣遲早會屬于自己的寶物。

    在夢裏,遼在燃燒的建築物中四處奔逃。肆虐的火舌對面傳來哭泣聲。遼認爲動作比只能勉強逃竄的自己還慢之人不可能活得下來,于是忽視那道聲音。

    在即將因恐懼而精神錯亂時,他被搭載防火裝備的救援用hIE救出,送上救護車。等回過神時,年幼的他已經身處一間白色牆壁的病房。他將自己當成全世界最不幸的被害者並封閉自我,連護理師接近都會害怕。因爲他知道那場事故真正的目標是自己。

    惡夢再度改變光的顔色。這次是綠色,醫院中庭的顔色。護理師將他拉出病房。那裏有一只猛搖尾巴到站不穩的小狗。

    除此之外,還站了一位跟他差不多年紀,全身嚴重燒傷、被白色保護布裹得密不透風的男孩。聽說男孩也是在同一起事件中受傷的。這位傷得比遼還重的男孩,當時人在比遼還接近爆炸中心的場所。之前在火海中哭泣的,就是這個人。難以置信能站立起來的傷勢,全身體無完膚的男孩,動作僵硬地朝遼伸出手。恐懼與自責讓遼顫抖到連話都說不出來。

    他看見那位男孩開口:

    「請跟我做朋友。」

    在夢裏,遼有生以來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嚎啕大哭。

    惡夢就這樣結束了。

    長到十七歲卻仍舊擺脫不了那股恐懼的他,從自己房間的床上起身,用手勢指示電腦打開窗簾。白色的朝陽淹沒冷清的房間。

    「我到底還要被束縛多久啊。」

    遼用手指擦拭微微被淚水沾濕的眼角。

    把那當成惡夢就太對不起人家了。因爲他遇見遠藤新人後,得到救贖。在遼陷入無法相信任何人的最低潮時,是那只手將他救了出來。

    十年前的十二月四日,米福雷舊東京研究所發生爆炸事故。實驗用hIE因實驗中發生的事件損壞,研究所也有一整層樓變成無法修複的毀損狀態。傷者之中有兩名重傷者──海內遼和遠藤新人。

    「你是我的第一個朋友。但我對你來說是什麽呢?」

    枕頭旁邊放了一個紙狀終端,上面的呼叫鍵淡淡地閃爍著,顯示有新訊息進來。發訊者是米福雷東京研究所的渡來主任。那男人同時也是蕾西亞級hIE四號機,梅忒黛的主人。行動終端應該也收到相同訊息,遼決定晚點再看。

    受到作夢的影響,他産生焦躁情緒。像這種時候,先吸收資訊直到冷靜下來,才不會浪費時間。感覺胃裏暫時是裝不下東西。

    遼打開紙狀終端,利用彙集到終端內的資訊,整合出公司內部最新的人際關系相關圖。米福雷公司從很久以前就存在著一個問題。那就是超高度AI「希金斯」的智慧,淩駕了這個由五千名以上員工所構成的組織。因此,無關能力或努力,只要是能夠獲得「希金斯」答案的部門,都可以交出最大的業績。負責審查員工績效的人事系統,實質上已經崩壞。

    「調出中部國際機場事件發生後,東京研究所的成員動向。」

    遼對終端機發出語音指示。自從爆炸事件後,他就持續在追蹤米福雷與相關産業的動向──這關系到他的死活。

    當年七歲的他,很快就察覺自己被卷入的爆炸事件真相。因爲來探病的員工實在太多了。

    不認識的大人們,接連前來探望他的狀況。見過幾十位臉上挂著虛僞表情的大人後,自然能夠看出他們的共通點。既然沒有半個人是在擔心遼,那就只剩下一個合理的解釋。這些與事件有利害關系的人們,是來確認結果的。換句話說,那場爆炸意外真正的目標,是七歲的海內遼。

    遼至今依然記得,在當時那間讓他變得無法相信任何人的病房內,他的人生之路確實地開啓了。

    他再也無法樂觀地看待未來,同時也不再爲測試自己的能耐進行各種挑戰,甚至開始刻意跟家人保持距離。除了和米福雷的關系之外,他沒有其他被人盯上的理由。

    某樣冰冷堅硬的東西開始常駐在他心裏,完全沒有融解的迹象。

    一只白色小狗來到他的腳邊撒嬌。

    「布萊特,過來。」

    那姿態和剛才出現在夢裏的狗一模一樣。遼領養了在醫院遇見的白色小狗。那只狗後來在一場意外中死去,這只是用來代替它的動物型aIE。

    白色布萊特用力搖晃大大的尾巴,搖到讓自己腳步不穩的程度。這是透過回憶編輯出來的動作,所以或許比實際要來得誇張。

    「這些人造品,到頭來也只是某人印象的殘骸。不過,實際上受到這些東西危害的,卻是活著的人類。」

    小狗擡頭望向遼,等待主人撫摸它的頭。年幼的遼在收養不久的狗去世時,就是想要取回這個身影。

    那對漆黑的大眼持續凝視著他。aIE在判斷主人期待的不是這個後,便踏著搖搖晃晃的腳步走向房間角落的盤子。「物品」本身並不需要飼料,但依然像這樣持續模仿這些動作。所以遼才明白那只狗已經死了。

    「夠了,停下來。」

    感應到系統指令的白狗,擺出坐下的姿勢,回複待機狀態。

    遼心想,若身邊有這種自動化過頭的「物品」,難道不會讓人變得奇怪嗎?

    終端機再度閃爍。遼檢視紙狀終端,發現那是新人寄的郵件。因無照駕駛被停學兩周的他,似乎被父親給叫了過去。

    明明發生過那樣的事情,新人仍舊規矩地向他報告近況。即使彼此的關系變得疏遠或尴尬,新人還是不會主動放開朋友的手,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正因爲如此,在蕾西亞出現時,遼才會害怕好友改變。不對,現在也一樣。

    然後,他發現自己煩惱到這一刻,都沒擔心過命在旦夕的紫織。在醫院的時候,遼根本就沒資格責備新人。他完全沒爲紫織做過任何事情。這是海內遼和家人之間建立的距離感。

    「抱歉,我是個無情的哥哥。」

    遼無法成爲新人。因此,好友對他而言,才會是無可取代的歸宿。

    *

    中部國際機場事件發生後,遠藤新人一直過著挨罵的日子。

    首先是他擅自將全自動車從自動駕駛切換到手動駕駛,導致無照駕駛一事遭警方移送檢方偵辦。而紫織的事情,當然也惹遼生氣了。另外,報廢的車子是出租車,爲此他也被店家狠狠罵了一頓。雖然動手的是梅忒黛和開槍的民間軍事公司,但文件上的負責人是新人。回到家後,他還得面對得知紫織重傷而哭泣的妹妹。由佳平常就很尊敬紫織。

    被學校宣告停學兩周懲戒時,他在學生輔導室又被訓了一頓。機場警察將案件移轉到附近的警局,使得新人再度受到嚴厲的偵訊。現在,他更是難逃家庭審判。

    「冒險兩小時,收拾攤子和反省卻要兩周。」

    旁邊的蕾西亞補充道:

    「車子與機場大門的賠償加上罰金,總共要四百五十萬。」

    新人他們出遠門,人在普通電車上。

    「蕾西亞,我覺得人不能單靠氣勢過活。」

    接下來,他將去爲這趟挨罵巡回之旅做個了結。在茨城縣築波市附近的次世代型環境實驗都市工作的父親,把他叫過去。

    妹妹由佳晃動柔軟的栗色發絲,湊近看著新人的臉說道:

    「哥哥,你有好好反省自己的人生態度嗎?」

    被自甘墮落的妹妹說教了。自從那起事件以來,妹妹動不動就找機會訓斥他。

    「從家裏的開支挪用出來、幫你賠償半數金額的兩百萬,原本可是要用來買我的衣服或點心呢。」

    「才怪!」

    新人還未成年,所以那台賓士車是向身爲監護人的父親進行求償。收到三百九十萬的請款單,只要是正常的父母都會生氣。

    蕾西亞愧疚似地說道:

    「請不用擔心。新人先生的負債,我會用工作來償還。」

    「感覺我像小白臉一樣。」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這麽想,我也不會認爲您是小白臉。」

    「爲什麽會變成這樣。雖然我確實沒賺半毛錢!」

    「哥哥,你太大聲了。」

    新人以手掩面,擡頭朝向電車的天花板。

    由佳說得沒錯。即使未成年的兒子說要自己支付四百五十萬讓這件事情就此罷休,也沒有父母會答應。站在新人的立場,他總不能說自己不但被PMC開槍,還因爲遭到來路不明的攻擊而導致車子徹底損壞。不希望梅忒黛的事情被人發現的米福雷,和做得太過火的PMC,似乎也都對機場的事件三緘其口。

    電車停了下來。

    由水泥建築構成的計畫都市,在車站月台的對面擴展開來。次世代型環境實驗都市是利用二十一世紀初期建立的新市鎮遺址,將人口減少而荒廢的城鎮,重新打造成模擬人類社會的實驗都市。

    盡管鐵路和車站都還留著,但從高架橋上看過去,依然讓人覺得這個泛著綠色、黯淡白色,以及灰色的街景看起來像人造品。

    「我們到了。」

    蕾西亞第一個起身想提起放在地板上的行李,新人見狀慌張地先一步抓住。

    「這點東西,讓我來拿就好。」

    「哥哥看起來真沒精神。」

    「你純粹是來玩的而已,但我接下來可是要挨罵耶。」

    「無照駕駛突襲機場,卻還能保住小命,光是這樣就夠幸運的了。托哥哥的福,我在學校也被人說閑話了。」

    前陣子事件帶來的影響,並不只局限在新人一個人身上。

    「抱歉啦。」

    一下月台,就能發現這裏即使老舊並清掃得十分整潔,依然流露出一股時代感。

    五月中的氣候已經變暖,蕾西亞今天身穿一件細肩帶洋裝。新人目眩神迷地盯著她那耀眼的肌膚。偵訊結束,隔天上午好不容易回到家裏時,新人看見她在客廳鋪了一層塑膠布,並展開巨大的特殊組件。她正赤裸上半身,重新塗上被梅忒黛攻擊燒毀的人工皮膚材料。

    插圖003

    對她獨自先回來的憤怒瞬間消散。肌膚整個融解凝固的背部,足以讓少年反省自己居然只爲了被責備半天就感到煩躁的事。要是被警方看見皮膚因高溫重度燒傷的劣化模樣,那才真是百口莫辯。

    「你還好吧?」

    走在月台上的新人靠近蕾西亞,在她耳邊低聲問道。

    「沒有問題。皮膚材料的備品很多。」

    明明是機械,卻怎麽看都像是人類。蕾西亞越過新人要追上由佳,然後想起什麽似地回頭補充道:

    「謝謝您的關心。不過,我其實是比新人先生想像中還要單純許多的東西。」

    自動化的車站裏,看不到站長以外的人影。換句話說,車站空蕩蕩。實驗都市的專職員工大約三十人,除了這裏的工作人員,幾乎不會有人在這裏下車,因此,利用這個車站的人數總計不到百人。

    走出無謂氣派的車站後,一大片容納人潮的站前廣場映入眼簾。這裏的公車站早就停用,時刻表和乘車處的告示牌也已撤走。私家車則毫不在意地違規停車。

    而朋友就伫立在那其中一角。

    「喲。」

    遼先調了一輛全自動車在這裏等候。他向新人表示想來參觀環境實驗都市。

    他們會合後一起步行,此舉彰顯出街道上缺乏人煙的狀況。柏油馬路和水泥磚人行道在這塊起伏平緩的土地上持續延伸,房屋也整齊地排列在一起。由于車輛在新市鎮內有義務要采取自動駕駛,因此護欄著重設計且奢華。

    一名中年女性提著裝滿滿的塑膠袋,從對面的人行道走過來。看似沈重的袋子底部破裂,內容物也跟著掉了出來。

    一名大眼睛的少年從旁邊的道路趕過去,幫忙撿起袋子裏掉出來的東西。hIE總是像這樣幫助人類。

    往旁邊一看,遼正露出受不了的表情。遇見蕾西亞那天,新人也曾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目睹hIE幫助一名老太太。那已經是一個半月前的事了。

    「你又要說那是hIE對吧。我都和蕾西亞一起生活了,不會看不出來啦。」

    「被幫忙的那方,也是『人類角色』的hIE。」

    「我也是有事先做功課的,知道這裏是怎樣的地方。這裏的市長,就是在大井産業振興中心被破壞的『命』。」

    隸屬于次世代型社會研究中心的環境實驗都市,是一個在市區內大量運用hIE與「人類角色」的hIE,進行都市營運模擬的實驗設施。他們的目標,是在長期不依靠人力的情況下,完全自動管理都市生活模式。

    然而,那位穿著運動服的中年女性,依舊有可能是人類。

    「那個穿運動服的女人頭上,有戴發飾對吧。那是『人類角色』的標志。而發飾本身是一台小型電腦,搭載了相當程度的人工智慧。」

    「根本沒辦法區分呢。」

    新人佩服地說道。

    「不能區分就是精密度的證明。這裏的『人類角色』hIE會和人類一樣,對社會表達要求和抱怨。然後,市長『命』會計算要求的解答,讓hIE按照解答執行,藉此在社會上實現計算的結果。遠藤教授的水准果然不同。」

    遼邊走邊向新人說明。與遼兩人並肩經過環境實驗都市的風景,新人不會特別覺得這裏是人工打造的。

    「環境實驗都市透過那樣的方式,跟普通城鎮一樣蛻變風貌。對于hIE們執行結果所産生的反響──那些怨言和要求又會再度彙集到『命』那裏。于是,『命』再次計算對策,讓hIE在社會上執行。只要持續這個循環,基本上各種行政服務都能夠自動化。這座城鎮的景觀,也曾因應『人類角色』hIE的要求,建造一座新的公園喔。」

    這裏就連城鎮的打造都被自動化了。幫忙撿拾掉落物品,人類互助的美麗場景,也是自動化的産物。

    可是,遼直接大步跨過這幅溫馨的風景。

    「喂,他們還在那裏撿東西耶!」

    遼的雙腳踏過撿蘋果的中年女性手邊。明明手掌差點被踩到,人工智慧hIE卻連眨都沒眨一眼。就在所有事物變得虛假,空氣凍結的奇異瞬間,遼回頭說道:

    「你也差不多該學乖了。hIE只是藉由通訊獲得感覺資料,再依照指示行動而已。」

    紫織那起事件過後,遼的不信任也讓新人心情沈重。不過,新人還是撿起連質感都被重現出來的假蘋果。

    「指示hIE幫助彼此的,不就是遼家經營的米福雷嗎?既然如此,至少可以相信讓hIE們這麽做的人類心情吧。」

    新人不認爲hIE的制造者,是基于惡意才將hIE設計成這樣。

    「幫助彼此的行爲,就算只是用看的,也會刺激人類想要關懷和自我肯定的欲望。因此,要是打算攻擊予人這種印象的hIE,就會有否定人類美德的錯覺,而給攻擊者帶來壓力。那些提供行動管理雲端的企業,就是看上這點才讓它們『做好事』,一切都只是戰略。」

    遼再度轉身忽視這幅沒有「心」的互助場景。

    「如果你繼續使用蕾西亞,恐怕不是這點程度的影響就能了事喔。」

    「我覺得既然受到別人的幫助,那無論對方是誰,都應該要心存感激才公平。」

    若是人際關系,不受國籍、心情、民族及政治因素影響,單就對方的行動給予評價,是很公正的做法。然而,一旦被hIE感動,就歸類爲類比入侵的說法,即使理性能夠接受,內心還是無法贊同。

    就在新人將假水果遞給hIE,准備趕上好友時,由佳跑來炫耀玩具蘋果。

    「那個人幾乎和人類一樣呢。我還收到禮物。」

    「只要對方給你東西,你就當他是人類喔?」

    由佳分新人一顆不能吃的果實。妹妹雖然不會看氣氛,但總是會在新人真正沮喪的時候擔心他。蕾西亞跟了上來,保護由佳的背後。

    「這裏比想像中還要冷清呢。」

    畢竟是曾經擁有五萬人口的新市鎮,徒步需要花上不少時間。蕾西亞也附和新人用來轉換心情的閑聊:

    「要是長時間動用太多hIE,來讓這裏顯得熱鬧的話,會産生钜額電費。事實上,需要的預算已經過于龎大,導致這座環境實驗都市面臨廢除危機。」

    一談到錢的話題,新人便能理解爲何景色陳舊。這裏的太陽能板和戶外照明,一看就知道是二手貨。

    「這裏的hIE,也有九成以上是別人提供的回收品。由于hIE不是主人厭倦就能輕易丟棄的物品,比起中古車,許多顧客更介意這種『別人用過的舊貨』,因此經常出現這種東西。」

    「別說什麽丟棄啦,我的心髒會承受不了。」

    即使現實真是如此,被蕾西亞這麽一說,還是讓新人覺得悲傷心痛。

    「新人先生果然受到很大的打擊。」

    他們的行動間接導致紫織受傷一事,也才過一個星期。

    「那當然。」

    聽說這座人造城鎮裏,「人類角色」hIE與普通hIE加起來有兩萬台。可是,從遠方來看,這幅被自動化的風景和人類的都市沒有什麽不同。就像蕾西亞的外表幾乎形同人類一樣,這座環境實驗都市也跟普通城市沒啥兩樣。

    距離車站步行約五分鍾路程處,有間購物中心,再過去就是父親他們這些職員用來控制都市的管理中樞大樓。但是,除了那裏和實驗中使用的監視大樓外,大部分都是拿來讓hIE行動的實驗空間。

    員工宿舍是一棟大廈,從購物中心徒步五分鍾就到了。新人他們打過招呼後,馬上被帶來這裏。明天中午開始要進行實驗,所有人爲了准備工作而忙得不可開交。

    這裏會刻意制造人類都市可能發生的事件當成案例,驗證它對飾演居民的hIE會産生什麽樣的變化和動搖。曆來搜集社會沖擊對個人影響的資料,都是采用問卷調查的方式。然而,藉由讓人工智慧與hIE在都市生活的形式,就能隨時暫停都市時間,展開影響程度的調查。進行在現實社會不可能完成的複雜社會實驗。

    帶路的職員告知,明天的實驗是要假設某棟建築物被恐怖攻擊爆破。由于市長「命」在上個月才遭人破壞,因此他們想要重現明明發生大事件,行政方面卻無法對應的狀況。聽到詳情,並重新審視人類角色hIE的生活後,新人覺得自己好像在拍戲,禁不住興奮起來。他有種站在超高處俯瞰人類生活的快感。

    所以,即使聽說父親遠藤幸造要到晚上八點才會回來,這對兄妹也不會因此感到無聊。

    「哥哥,如果明天這裏發生神秘的爆炸事件,你覺得會變成怎麽樣?」

    在市內唯一一間便利商店買了冰淇淋的由佳,正從陽台俯瞰hIE城鎮的夜景。

    「聽說那只是資料上如此顯示,實際上不會真的爆炸。」

    父親住的房間,位于這個城鎮最高大廈的十八樓。這個兩房兩廳附廚房的空間,在負面的意義上充滿了生活感──行李隨意堆放房間角落。蕾西亞正在辛勤地打掃。

    「話說回來,爸爸從來不用hIE呢。明明只要借一台,就能讓房間變得乾乾淨淨。」

    吃完冰淇淋的由佳,爲了丟垃圾而回到房間。這裏沒有垃圾桶,只能直接丟進容量六十公升的垃圾回收袋裏。

    自從蕾西亞來到家裏,體會到hIE的方便後,新人就一直覺得不可思議。

    「爲什麽我們家至今都沒有hIE呢?」

    更何況遠藤幸造還是研究hIE的專家,但新人他們在蕾西亞來之前,甚至都沒意識到這點。新人是因爲母親離家出走,父親又經常忙于工作無法回家,才會一肩扛起所有家事。若能有台hIE幫忙,應該會輕松許多。

    「這麽一來,哥哥就可以不用忙著煮飯和替我買點心了。」

    「我實在是太寵你了。」

    環境實驗都市的夜晚有衆多燈火,卻十分甯靜。按照蕾西亞的說法,讓人工智慧發出熱鬧的生活音是一件困難的事。

    此時,房間的電燈熄滅。

    自身周遭突然一片漆黑,讓新人兄妹回過頭去。

    伴隨著一陣金屬磨擦聲,老舊的大門被人開啓。

    站在那裏的,是一位雙手提著便利商店塑膠袋的男性。大廈走廊的燈亮著,背光下的那副身軀看起來比本人還要略矮一些。與塵世脫節而難以看出年齡的面容,挂著刻意裝出的微笑。

    「我回來了。」

    遠藤幸造對子女而言,是個難以理解的人物。

    雖然晚餐是蕾西亞准備的,可惜食材不足,只能拿現成的東西應付。這裏的便利商店架上只有少數的生鮮食品、人工食材以及冷凍食品。一家人就這樣在炒飯與即溶湯品湊合出來的晚餐面前,久違地團聚。

    父親是不做家事的類型,只負責吃。新人和由佳也知道這點,早就習以爲常。

    不曉得父親何時會開罵的新人,從頭到尾都戰戰兢兢,根本食不知味。不擅長用筷子的父親,用湯匙舀起炒飯。

    「遼同學在外面吃嗎?」

    新人原本邀遼一起用餐,但遭到後者的婉拒。

    「爸爸,你明明知道我們要來,怎麽都沒打掃啊。」

    父親明知要和三個月不見的子女相聚,卻完全沒做任何准備,這點讓由佳非常失望。

    擔心打草驚蛇的新人,害怕得不敢加入對話。

    父親對家族聚餐的新面孔說道:

    「你就是新人撿回來的hIE吧。機會難得,你也一起進來暖爐桌裏坐好了。」

    蕾西亞本來在這個只有暖爐桌、書櫃和簡易衣架等家具的房間內尋找能坐的地方,最後她端正地坐在新人的旁邊。

    「如果我也坐進去,會變得太擠。」

    「說到這個,新人在這台hIE來了以後,變得很活躍呢。」

    這個時刻終于降臨。新人倒抽一口氣,放在暖爐桌裏的腳也跟著顫抖。

    「學生時代是人生非常珍貴的時期,千萬不要虛度光陰。」

    父親簡短地說完後,便再度開始用餐,完全沒提到無照駕駛、車輛賠償、高中停學,或是機場的事件。

    反倒是新人焦急地問道:

    「這樣真的沒關系嗎?」

    「當然不行。爸爸,那可是兩百萬耶!」

    「隨你高興去做吧。我相信新人。」

    這句話讓新人驚訝得目瞪口呆,由佳也跟著啞口無言。

    「你太寵他了啦。哥哥可是徹底沈溺在蕾西亞姊的美色裏喔。」

    父親笑著應對:

    「類比入侵是嗎。記得要有節制。」

    身爲入侵專家的父親,承認了新人與蕾西亞的關系。

    第一次見到少女的時候,父親明顯嚇了一跳。和當時相比,他現在的反應極爲平靜。父親是個難以窺探內心真意的人。不過,他確實地傳達了自己對孩子的信任。

    內心百感交集、深感愧疚的新人,最後只能勉強擠出一個傻乎乎的疑問:

    「結果你只有在我撿到蕾西亞那時候最驚訝呢。」

    「是啊,當時我覺得無論人類還是『物品』,都有所謂的緣分也說不定。沒想到自己居然這麽浪漫。」

    父親突然起身從冰箱裏拿出啤酒,同時也順便拿了新人和由佳的果汁。看來他是想和子女一起舉杯慶祝。

    由佳一口氣喝光跟炒飯不搭的甜飲料。新人則是發現父親似乎有話想說,主動向他搭話:

    「這裏扮演人類的hIE,大概有多少台啊?」

    這問題勾起父親的興致。

    「爲了精密地重現變化的傳播,我們需要相當的數量,所以總共約兩萬台。其中『人類角色』的hIE約一萬七千台,普通的hIE則是三千台。現實社會中hIE較多的地區,人口與hIE的比率也不會超過兩成,因此,基本上實驗也是按照那個人口比。」

    一提到工作,父親就會變得饒舌。

    「根據實驗內容,爲了模擬hIE比例極高的社會狀態,我們也有塑造過『人類角色』三千、hIE三千的各半社會。最高甚至曾經檢驗到人類只剩下百分之二十五的社會,但是到了那個地步,就無法維持可信度了。」

    由佳羨慕似地歎了口氣。

    「如果hIE比較多,人類應該會受到更多照顧吧。那根本就是天國嘛。」

    「要是將『人類角色』對人工智慧的偏見設定得較低,那麽就算提升hIE對人口的比例,也很難産生跟現在不同的生活實感。相反地,若將偏見設定得較高,那麽即使是現在的比例,仍會構成充滿壓力的社會。認爲自己是被機械飼養的人類團體將大規模出現。」

    「好像有很多人認爲自己被hIE搶走了生活的場所。」

    新人也聽說過,像「抗體之網」那樣的組織一直存在。

    「打從新人和由佳出生到現在的這段期間,容易搶走人類工作的人型hIE就沒超過全人口的兩成喔。因爲它們現在的工作,主要是用來填補人口結構高齡化社會的勞動人口。既然如此,那麽hIE的比例只要兩成就夠了。」

    對遼和健吾而言,父親是個了不起的人,但對新人來說,他是莫名其妙的代表。那樣的父親,彷佛作夢般地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無論再怎麽憎恨,工業革命後長達三百年以上的歲月,人類都是透過自動化讓生活變得有效率,才得以抽出自由時間。能在多種産品中自由選擇自己想要的東西,也都是托生産工程自動化的福。而人們能夠隨心所欲地創作音樂、繪畫、動畫以及複雜遊戲等作品,更是多虧了道具進步,專業性複雜工程被自動化的緣故。人類藉著自動化得到的東西,是自由。」

    父親愈說愈起勁,用餐的節奏也隨之加快。他舀起炒飯並喝了口湯,但說話的速度完全沒有減慢。

    「將工作委托給外部是人類的天性。對人類而言,理想的道具是『能了解人類的意思,又像道具一樣工作的物品』。可是,在過去的曆史,道具的性能還沒追上這點。所以人類才會需要奴隸、結識同伴,或設立公司組織,讓人類像道具一樣工作。」

    「瘋狂科學家的個性全都顯露出來啰。照你這樣講,不就變成人類想要的是hIE和人工智慧,卻因爲當時沒有這些東西,只好找奴隸、同伴或公司來代替。」

    站在時代尖端的父親,就是這樣看世界的。

    「實際上是這樣沒錯。即使如此,你不覺得這依然是個充滿夢想的話題嗎?現代道具的介面之所以回應性高又淺顯易懂,爲的就是要讓道具接近人類。這兩件事看起來互相背離,但其實位于同一個軌道上。正因爲技術尚未抵達那個水准,才必須對不足的部分妥協。爲此而創造出來的替代手法,其演化過程也被視爲重要的進步,改變了世界。不過,現在人類做得到的事情,都能夠透過hIE或人工智慧自動化。」

    由佳生氣地說道:

    「別在吃飯的時候說什麽奴隸啦。」

    妹妹偶爾會讓他想起遙遠記憶中的母親。

    自從遇見蕾西亞,新人變得比以前更常思考事情。因此,他才能像現在這樣,和父親聊父親喜歡的話題。思考會擴展世界,而他的世界也確實變寬廣了。

    「我覺得爸爸和『抗體之網』的人絕對合不來。」

    「那是誤會。他們心裏一定也很期待行政服務自動化。因爲他們同樣是在對行政不斷地傳達無理的不滿和要求。然而,只有透過自動化,才能實現他們想要的行政服務。」

    父親想展現幽默,做出奇怪的表情。就算要當玩笑,這話題也實在讓人笑不出來。不過,父親這張難以理解的笑臉,讓新人感到有些親近。

    「你要小心點,別讓這裏也被人爆破喔。要是你受傷,我可傷腦筋了。」

    「抗體之網」很有可能也會對這裏發動攻擊。

    父親的眼裏並沒有坐在暖爐桌裏的新人,而是其他遙遠的東西。無論是這個雜亂又缺乏生活感的房間,還是長期不回家的習性,都與圍繞在家人周遭的各種事物奇妙地一致。

    「無論是何種智慧,如果不親自走在最前面,都無法知道什麽才是最好的。所以,要先做好隨時都能果斷抉擇的准備。畢竟在關鍵的時候,有可能根本沒那余力思考。」

    「爸爸果然太寵哥哥了。」

    由佳只用一句話總結大部分的事情。父親只有這時候才會露出跟新人相同的苦笑。

    房間內放了兩床隨便裝進寢具袋的棉被。

    老舊的大廈不可能安裝居家系統,當然也無法自動調節室溫。氣溫從昨晚到今晨都持續偏低。

    「需要我陪您同行嗎?」

    蕾西亞走到玄關送新人出門。

    這個房間不管是無線供電設備,還是連著插座的外接裝置,都只有一個,因此她之前是坐在房間的角落。

    早上起床時,父親已經出門了。昨天的話題讓新人有點想參觀這裏。

    「我想一個人走走。而且由佳還在睡。」

    少女輕輕微笑。

    「我知道了。我留在這裏等您。」

    「對了,我和爸爸聊天時,你完全沒插話呢。」

    「因爲新人先生的父親似乎不太喜歡家裏有hIE。」

    真令人意外。

    「是嗎!?」

    「嗯。梅忒黛有可能來襲,所以我稍微查過周邊的環境,除了這裏以外,其他職員家裏都有hIE協助處理家事。」

    新人想起這棟大廈的走廊和玄關都有經過打掃,那些都是hIE的成果。而這間髒亂的房間,在蕾西亞的打掃下也變得乾淨許多。

    「我也還沒向爸爸好好介紹蕾西亞。當然我指的不是那種介紹。」

    原本的說法像是要對父親介紹自己交往的對象,害新人的臉熱了起來。意識到這種長期關系後,新人一和蕾西亞淡藍色的眼睛對上,心髒狂跳不已。

    「待在這裏的期間,就請依照新人先生的意思來介紹我吧。」

    蕾西亞在玄關開朗地送新人出門。這距離感讓他覺得有些尴尬。

    走出大廈後,看見「人類角色」的hIE走向車站。實際上它們不可能真的去工作,只是按照那樣的設定,走到建在車站裏的停機處待命而已。急著去上班的「人類角色」們一語不發。

    「做得真像呢。」

    一台似乎在扮演小孩子的hIE,背著書包穿過新人身邊。只不過,hIE幾乎沒有兒童型的,因此是讓成人型的hIE穿上孩子氣的衣服。

    「早安。」

    扮演「人類角色」、身材姣好的女性型hIE向新人打招呼。配合兒童體型的雙肩書包拉扯著衣服布料,讓人不太好意思注視胸部那一帶。這裏的hIE身上穿的服裝,聽說也全都是捐贈品。

    公園附近一區的前方,是整頓得非常整齊的車道。垃圾車剛好繞來這裏。一台hIE前往協助在樓梯上辛苦提著大垃圾袋的「人類角色」。

    這幅與平常在家附近看見的人類生活毫無二致的場景,讓人産生一股奇妙的滿足感。因爲不需要人類的世界,實在太和平了。

    此時傳來「磅」的一聲巨響,讓新人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身體。他擡頭看向大廈頂樓,想確認是什麽重物掉下來。

    「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某位女性發出慘叫。

    新人全身的肌肉繃緊。他才剛被警告梅忒黛可能來襲。

    想要求救,也得先搞猜楚發生什麽事,于是他往慘叫聲的方向跑去。

    新人待的大廈前方有片樹叢,慘叫聲就來自樹叢陰影的旁邊。

    一名跟他差不多年紀的少年,呈現側頭部撞上地面的狀態倒在那裏。少年的頭部變形。那副關節扭曲的身體,已經明顯不會動了。

    慘叫聲卡在喉嚨,讓新人變得無法呼吸。

    然後,他才發現屍體並未流血。從關節斷裂面裸露出來的東西,全都是將機械和電線以板狀固定起來的人工肌肉。

    「hIE……」

    簡直像是hIE從大廈跳下來的樣子。

    「hIE有可能會自殺嗎?」

    新人背後出現人的氣息。

    「正常來說應該是不可能。」

    回頭一看,那裏站了一位高䠷男人。體型瘦長的男人將頭發整個往後梳,露出銳利的眼神。看起來和新人父親是同一個世代,但男人給人一種幹練的印象,新人猜想他是這裏的大人物。

    「你是這裏的人嗎?我是爸爸,那個,遠藤幸造的孩子。我和朋友一起來參觀今天的實驗。」

    新人慌張地打招呼。

    「原來如此,你是遠藤教授的兒子啊。那麽,覺得這起自殺不對勁的新人同學本身,對hIE又了解多少呢?」

    「我只知道他們不是人類而已。」

    這是個自覺羞愧的差勁回答。給人敏銳印象的男人用拇指搓弄下巴,一副遇見有趣事物的模樣。

    「那樣的話,雖然有點拐彎抹角,但還是從行動管理雲端開始說明這個自殺現象比較確實。二十二世紀的人類對于『雲端』這個詞彙,漫不經意地拿來代指資料與程式。可是,它原本只是用來讓人能夠透過網路,輕易導入軟體、開發用的系統平台,及機械裝置的一種服務。」

    新人覺得這位陌生人物,很像是親切的老師。

    「現在所有的電腦運算都會與網路連接。人們操作機器時,也不會特別意識到線路對面的電腦或雲端本身。你看看那邊的hIE。它並非按照hIE主機內部的命令行動,而是有個更強大的電腦運算在透過網路控制它。」

    自殺現場的周圍,聚集了許多hIE,卻沒造成大規模的混亂。大概是因爲操縱它們這些人偶的線──「雲端」非常優秀的緣故。

    然而,新人突然驚覺什麽似地說道:

    「按照你的說法,既然這些hIE在動,就表示對它們下達指示的某台大型電腦也知道這起自殺事件。那現在已經沒事了嗎?」

    新人純粹的疑問,讓眼神堅毅的男人眯起眼睛。

    「這就變成負責處理hIE知覺情報的電腦,進一步而言,就是負責管理行動適應基准的『希金斯』是否知道這起自殺的問題了。是個直逼狀況本質的好問題。」

    明明在談論艱澀的話題,但這個人講起話來沒有任何遲疑。可見他早已掌握一切。

    「想了解這個異常狀況,首先必須厘清hIE接收的資訊,在內部是如何被處理。所有hIE的感應器資訊,都會被各自送回行動管理雲端,在那裏『接受處理』。此時,關于用戶如何使用hIE的情報,會被當成資料本身的诠釋資料記錄在網路上。」

    「關于接受處理這個部分,會不會太籠統了一點?」

    「將诠釋資料和hIE的行動結合在一起,這最重要的部分則交由制作行動管理雲端本身的組件──AASC(行動適應基准)來進行處理。如果再切入『人類未到産物』,話題就會變得太過專業,所以你只要知道人類在行動管理方面被處理的資料,是從『用戶如何使用hIE』開始就好。」

    接著,男人從西裝的胸口口袋拿出一只細長的筆型噴槍。明明才剛發生事件,男人卻立刻在腳邊的老舊水泥地上噴出濃淡有致的黑點。

    「雲端服務爲了提升處理效率,通常會先搜集並累積大量的資料再一並處理。這個處理基本上是透過標注、篩選以及重新排列,來進行『意義』的判斷與對照,但由于這個步驟的計算負荷很大,通常會被省略。換句話說,行動管理雲端本身並未進行『了解』這種知性活動。因此,行動管理雲端雖然有看見,卻『不知道』這起自殺事件,這就是你問題的答案。不過,在發生例如叫救護車等緊急行動的狀況時,AASC還是會抄捷徑,開啓一道用來插入hIE行動處理的管道。這座城鎮的『人類角色』hIE們,會透過這條被擴張的管道連接人工智慧,所以這件事應該在處理了吧。」

    被男人這麽一說,新人突然覺得擔心地圍繞在自殺現場的數十台「人類角色」hIE們非常詭異。現場這些人全是被操縱的人偶,沒有一個是真正的人類,少年親身體會到這點。

    男人絲毫未將不自在的新人放在心上。漸漸地,新人對這位持續告訴自己未知內幕的男人感到有些不對勁。

    男人持續在地面上的同一地方噴漆。水泥地上的點狀圖案愈變愈大。

    「hIE的行動管理雲端爲了提升自己的品質,同時與許多人類用的雲端服務合作。人類用的服務早在百年前就已經存在,它大量搜集了人類在某處連結的資料,以及負責處理的中間管理程式。那些被搜集的資料,大概就像這樣分布。」

    隨著噴漆量增加,地面上的黑點也迅速出現清楚的濃淡。

    「每當人類對雲端提出要求,雲端爲了快速回應要求及類似要求,會留下兩者的相關解決資料。拜此之賜,經過幾年後,時常被用到的處理便累積了龎大的資料,其他部分則變得稀疏。」

    然後,男人再度用噴槍在地面上噴出幾個濃淡不一的黑點。

    「雲端透過這種方式,在各個領域持續制作濃淡不同的點。就像許多雲端現在已經無所不在地深入人類生活一樣。」

    「人類?」

    男人噴漆的痕迹,逐漸浮現出人類的輪廓。

    「從這個雲端群裏,硬是浮現人類要求的形象。服務累積的曆史愈長,彙整的要求濃淡就愈能精密地塑造出『人類』的形狀。雲端從登場到現在,已經被運用百年以上,導致它本身不斷演化,最後變成人類與外界聯系的過度進步介面。」

    新人被男人橫跨百年的宏大話題震撼,同時想著蕾西亞的事情。她總是輕易看穿新人的表情。如果原因出在她是過度進步的介面,一切就說得通了,新人爲自己的世界再度擴展而感到喜悅。

    男人指著仍然遠遠觀望新人他們的那些hIE說道:

    「hIE的本質,是將這個雲端與現實重疊在一起的道具。它們是透過雲端上的電腦處理獲得『人類的外表』,並極度貼近我們人類的『物品』,簡單來說,hIE是一種Interface(介面)。」

    男人將筆型噴槍指向由hIE構成的人牆。

    「這就跟印表機列印出文字資料,或電腦透過揚聲器發出聲音一樣。hIE只不過是種將加工過的資料,用『擁有人類外表之物』的動作來輸出的輸出裝置而已。」

    新人不覺得hIE只是用來讓資料現實化的物品。但是,他開始對蕾西亞會如何回答這個問題産生興趣。比起被人教導知識時所感覺到的東西,這股「想知道」的心情更加新鮮,也更像個高中生。

    「就算那樣,我認爲人的內心會被這些只有『外表』的東西觸動,一定是有它的意義存在。」

    耳邊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之所以派出這輛救護車,只是爲了讓實驗中的「人類角色」hIE産生反應。hIE們雖然開始騷動,但新人已經知道它們實際上並沒有「了解」任何事情,這讓少年不由得感到不安。

    男人興味盎然地觀察新人。

    「原來如此,找出其中的意義是嗎。」

    「人類角色」的hIE跟真人沒兩樣,著急地引導救護車。自從電腦追上人類的智慧,已然過了五十年的歲月。看來機械已經變得連人類的這些事情都做得到了。

    「那麽,那台hIE爲什麽要跳下來呢?是有什麽非自殺不可的意義存在嗎?」

    「重點就在這裏。一般的行動管理雲端,並不包含讓hIE破壞自己的行動處理。而且,這也跟hIE在實驗都市裏背負的角色無關。」

    此時,新人又和另一個掉下來「物品」對上視線。

    「砰咚」,誇張的清脆聲響起,那副身軀微微彈跳。

    旁邊馬上再度傳出女性的慘叫聲。

    新人完全說不出話來,在撞擊地面瞬間看見對方表情所帶來的沖擊,讓他只能茫然地看著新躺在地上的hIE。

    有第二台hIE跳下來了。

    告訴新人這座城鎮狀況的男人,興致勃勃地仰望大廈陽台。

    「原來如此,還有第二台啊,這樣偶然的可能性便完全消失了。」

    第三台hIE,正准備跨越大廈七樓的陽台欄杆。它似乎不在意高度,將裙子掀到大腿跨越欄杆,然後跳了下來。伴隨著一道沈重的聲響,它化爲第三台損壞的機體。

    「即使是人類難以承受的荊棘道路,你的父親依然選擇從事機械智慧方面十分深奧的工作。而在米福雷裏,能夠讓『希金斯』主動制造出東西的,也只有他一個人。」

    接著男人低頭看著新人說道:

    「我還沒報上名號呢。我叫渡來銀河。遠藤教授與米福雷進行共同研究時,我曾經在他底下工作過。一個因緣際會,讓我成爲米福雷東京研究所的研究主任。」

    現場不斷響起「砰咚砰咚」的沈重聲音,擁有人類「外表」的物品接連從大廈跳下來。

    擁有人形的物體,宛如雨點般連續不斷地掉落地面,摔破腦袋。一聲不吭便直接倒在地上的身體逐漸增加。這樣的狀況實在過于異常,讓新人甚至懷疑自己的腦袋是否出了問題。惡夢就在背後發生,渡來依然頭也不回地說道:

    「我現在,同時也是梅忒黛的主人。」

    感覺腳底下的整個世界都在搖晃。

    謝絕探視的紫織身影,掠過脖子僵住的新人腦海。

    「這也是梅忒黛幹的嗎?既然對hIE這麽熟悉,那你一定知道原因吧。」

    恐懼與憤怒瞬間奪走了新人思考的精力。

    「梅忒黛的所作所爲,當然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不過,看來你並不了解蕾西亞在做什麽呢。」

    好想破壞所有的一切。遼責備他的身影在少年腦中浮現。

    一陣暴風般的低沈聲音響起,就連地面也隨之晃動。新人一回頭,便看見一幅徹底打擊人類心智的淒慘場景。

    不只這裏。這一帶所有的大廈都發生大規模的跳樓自殺。

    愈是高層的建築物,就有愈多的人影從窗戶或陽台墜下,彷佛在比賽誰能以最短時間降落地面。

    hIE們也從大廈的入口蜂擁而出。它們爭先恐後地逃到街上。這些全是頭上戴了發飾的「人類角色」hIE。

    「你也快逃吧!這狀況很奇怪。」

    其中一位發現新人的「人類角色」出聲喊道。

    渡來銀河對少年宣告:

    「如果你什麽都不知道,就應該將Type-005『蕾西亞』托付給我。」

    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掉落聲中,清楚地響起一道劇烈的爆炸聲。那是從新人父親居住的大廈傳來的。

    「是你幹的嗎!」

    這名自稱米福雷公司研究主任的男人,看起來像惡魔。

    救護車和消防車的警笛響個不停。雖然實驗都市內也有「人類角色」hIE的警察,但新人卻沒聽見警車的聲音。

    短短十分鍾前還跟新人家附近沒什麽兩樣的風景,如今陷入大混亂。路上充斥著怒吼聲,人與人也互相推擠。實驗都市在這個長寬各五百公尺的區塊裏,塞了兩萬台的「人類角色」hIE與hIE。平常收納在建築物裏還好,一旦所有人都跑到外面,就會變成一平方公尺站一台hIE。現在步行者已經滿到車道上,車輛也變得完全無法通行。

    新人放在褲子口袋裏的行動終端傳來震動。一掏出來後,他便發現蕾西亞和遼都各自打了電話過來。蕾西亞應該是待在剛才發生爆炸的房間裏,因此新人先接她的電話。

    「發生什麽事了!?」

    『非常抱歉。我們遭到梅忒黛的襲擊。』

    話筒內傳來蕾西亞嚴肅的聲音。

    「你那邊沒事吧?不是發生爆炸了嗎?」

    『由佳小姐被擄走了。但她沒有受傷。至于房間的狀況,在梅忒黛的炮擊下,客廳內所有的可燃物都燒光了。』

    「由佳被人綁架了嗎!?」

    腦袋沸騰變得一片空白。梅忒黛隨時都能襲擊新人的住處,而到時候首先會被盯上的就是由佳,他應該要想到這點才對。

    少女宛如預見未來,冷靜地說道:

    『梅忒黛的主人,會不會是打算以由佳小姐爲人質,逼您把我交出去呢?』

    新人想起梅忒黛的主人本尊就在這裏,慌張地尋找渡來銀河的身影。

    「不在。被他逃掉了!」

    從大廈裏逃出來的人太多,根本無法找到渡來。即使如此,新人依然拿著行動終端,追逐剛才還在這裏說話的男人。

    「剛才在這裏的人呢?誰能告訴我,他跑去哪裏了!」

    他大聲地向「人類角色」的hIE詢問。所有人都一臉困惑地搖頭。

    「蕾西亞,這附近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人類嗎?那家夥應該還在附近。梅忒黛的主人就在這裏!」

    少年朝著行動終端吼道。

    『我試過幹涉周圍的hIE,但無法正常取得資料。新人先生,請您小心。這個鎮上的hIE有問題。』

    蕾西亞的警告,立即在新人面前化爲現實。

    墜樓損壞的hIE,試圖用折斷的手臂撐起身體。原本受損躺在地上的人影,接連頂著碎裂的頭部,以施力點詭異的僵硬動作起身。眼裏完全失去生氣、頭骨變形的淒慘外表,讓新人不禁倒退一步。

    「這是怎麽回事?那些跳樓後摔得稀巴爛的hIE又重新站起來了。」

    那些傷口一看就知道對人類是致命傷,但hIE們仍舊面無表情地朝這裏靠近。「人類角色」們也遠遠觀望這個異常現象。擁有年輕男性「外表」的「人類角色」hIE們,向異常hIE搭話並嘗試接觸。

    然後,過度接近的男人,被異常hIE用力抓住肩膀。

    現場響起悲痛的慘叫聲。男人魁梧的肩膀被咬了。不只一台。所有墜樓損壞的hIE們連綿沖向那名被制服的男人,對他又打又咬。

    因爲慘叫聲是從揚聲器裏發出來的,所以就算四肢被扯斷,身負這種人類必死無疑的重傷,男人的慘叫依然沒有平息。忘了自己電話還沒挂的新人,茫然地看著這幅淒慘光景。

    「爲什麽會這樣……」

    行動終端傳出蕾西亞平靜的聲音,讓新人回過神來。

    『請您盡快遠離那些失常的hIE。我接下來要與特殊組件會合,奪回由佳小姐,然後進行逃離這裏的准備。』

    蕾西亞說完便切掉聯絡。就在新人納悶爲何電話被挂斷並感到不安時,來電鈴聲再度響起。遼也打電話過來了。

    新人一接起電話,馬上被人怒吼:

    『新人,你在幹什麽。難道都沒看見周圍發生什麽事了嗎!』

    新人聽見朋友的聲音後,隨即松了一口氣。

    「由佳被人抓走了。」

    新人花了十分鍾才走到與遼會合的場所。這是因爲街上已經陷入恐慌狀態。所有從大樓高層跳下來的hIE,都在襲擊「人類角色」。它們拖著腳步,像是瞎子一樣撞上旁邊的機體,雖然明顯失去控制,但它們卻不會同類相殘。或許是環境實驗都市的人工智慧不重現都市居民的負面反應就沒意義,所以恐慌才會發生。

    街上充滿瞪大眼睛,連婦孺都毫不留情攻擊的hIE。三千台的失控hIE步步進逼,雖不到全部一萬七千台,也有數千台的「人類角色」聚集到公園裏。

    因此,新人和遼也約在比較有可能找到對方的這座公園會合。好友在寬廣公園的顯眼處揮手。真正人類的豐富反應,在「人類角色」中非常突兀,新人一下子就找到遼。

    「無法和監視大樓取得聯系。要等救援,可能會來不及。」

    新人一趕過去,便發現好友表情凝重。少年毫不猶豫地依賴好友:

    「該怎麽辦才好?這現象和由佳被人抓走有關系嗎?」

    或許是早就猜到新人會想自行設法解決,遼苦笑道:

    「既然有幾千台hIE同時失控,就表示行動管理雲端肯定出了問題。而且是以物理手段控制伺服器,否則無法讓異狀擴散到這麽大的範圍。」

    原本熟悉的風景被破壞得不留痕迹。一聽說光是hIE的指令出問題,就能讓狀況失控到這種程度,新人不禁擔心即使逃離這裏,自己是否還有辦法像以前那樣照常度日。

    「爸爸他們有辦法逃跑嗎?」

    「車站已經被hIE占領。如果他們沒用步行逃離這裏,應該是會躲起來。」

    從上千張嘴巴發出的怪聲與呻吟聲,團團包圍了寬廣的公園。

    「該離開啰,新人。要是在這裏待太久,一定會被追上。」

    公園的一角,開始傳來雜亂的慘叫與怒吼聲。發狂的hIE們對這裏發動猛烈的攻勢。「人類角色」hIE們手上各自拿著棍棒或堅硬的東西,試圖加以阻擋。可是,失控的hIE挨打也不會膽怯,反而是「人類角色」一個接一個地被打倒。另外,只要一倒地,就會被拖到損傷的hIE群體中痛打。頭部遭到嚴重損壞的「人類角色」hIE,一旦頭上那個搭載人工智慧的發飾被破壞,就會同樣受到異常雲端的影響,加入失控hIE的勢力。

    遼指著某位「人類角色」開來的車子說:

    「上車吧。」

    發現新人脫離人潮後,近十台四肢損壞的hIE也跟著朝這裏接近。他慌張地鑽進全自動車。失常的hIE們爲了追求犧牲品,正逐漸聚集到公園。

    「那些人不想逃跑,要堅守陣地的話,也該選個更好的場所吧。」

    即使知道對方並非人類,新人全身依然冒出冷汗。

    「因爲公園被指定爲緊急避難場所,它們才會持續聚集到那裏。居然這麽不知變通,看來這就是這地方的人工智慧極限。」

    皮膚剝落到完整露出內部的hIE,用身體失去平衡的笨拙動作追到車子這裏。新人叫出自動操縱的畫面,在准備輸入目的地時停了下來。

    「我得去救由佳。等把阿遼送到城外後,我再回來這裏。」

    遼操作面板,讓方向盤移到新人的座位前面。

    「握住方向盤。」

    好友嚴厲地繼續說道:

    「你打算自個兒想辦法解決對吧。既然如此,就由你來開車。」

    新人吸口氣,握住方向盤,關掉自動駕駛。若使用自動操縱,車子是不會在前面有人時前進的。

    「我知道了。」

    新人認爲好友是在測試自己的覺悟──能夠付諸行動完成胡鬧的覺悟。

    「hIE的異常,並沒有蔓延到環境實驗都市外部。發生異常的,是這個地區的雲端伺服器。」

    顔面嚴重毀損的hIE們,用拳頭敲打著引擎蓋,使得車子劇烈搖晃。正因爲它們外表和人類一模一樣,才讓本能地感覺到殺意的新人,整個胃都揪了起來。

    彷佛從出生到現在累積的常識都化爲灰燼。新人想起同樣是hIE的蕾西亞。她和眼前刮著擋風玻璃的這些東西一樣,既沒有靈魂也沒有心。

    明明是這種時候,腦中卻浮現她的微笑。意識到自己和她連系在一起,便稍微纡緩了新人對眼前事物感到的恐懼。

    新人大概真的非常天真。

    這是少年第二次無照駕駛。新人回想機場的體驗,在開車前做確認。

    「右邊是油門,右邊是油門。」

    遼的臉上失去血色。

    「如果你只有那點程度就算了。車子讓我來開沒關系。」

    新人閉上眼睛,猛踩油門。發出輪胎磨擦聲的車子急速前進,豪邁地撞飛那些擁有人類外表的「物品」。

    在正常情況下,車禍這種程度的沖擊會讓hIE緊急停止,直到機體的動作檢查結束才會重新開機。但是,剛才被撞倒的hIE,居然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

    「城鎮的出口在哪邊!」

    握著方向盤的手在顫抖。看見擁有人類「外表」的物體被保險杆整個擡上來,再舔拭車體般地滾到後面,不可能不讓人害怕。

    「行動管理伺服器應該在管理中樞大樓。姑且不論抓走由佳的家夥,異常的伺服器就在那裏。」

    新人不自覺地看向旁邊的位子。好友正刻意裝出受不了的樣子聳肩。

    「就這樣直接過去吧。在這種狀況下,也無法確定由佳的安危。」

    「謝謝你。」

    新人用力踩下油門代替回禮。或許是回避車輛的行動管理程式仍在運作,hIE們以搖晃的腳步避開車子。人潮慢慢散開,眼前緩緩出現一條道路。保險杆像在催促它們一樣,毫不留情地撞開來不及逃跑的機體。

    每當有hIE被撞飛,車子就會産生劇烈的搖晃。新人停止計算次數後,恐懼整個翻轉過來,一股莫名其妙的昂揚感讓他全身發熱。

    連遼也跟著露出興奮的表情,將手肘抵在車窗上。

    「你打算繼續和蕾西亞來往到什麽時候!那個『人類未到産物』可是打算欺騙你,建構一個對『物品』有利的文化!」

    「也許你說得沒錯。可是,事情有那麽糟嗎!」

    新人吼了回去。車內很熱,明明周圍都是朝這裏伸出手的異常hIE,他卻莫名地想開窗戶。

    「你會遭到背叛喔!那家夥說不定瞞著你,另外找了好幾個主人。」

    遼可能也聽說了。梅忒黛同時擁有紫織和渡來銀河兩個主人。蕾西亞或許也是如此。

    和她分隔兩地,讓新人感到一陣心痛。遼瞪視這個失常的自動化城鎮。

    「我現在是爲了由佳才和你一起行動。我可不想爲了『人類未到産物』賭上性命。」

    「這不光是爲了蕾西亞。我只是覺得,一定有我個人才做得到的事。」

    遼沈默不語。新人說的話毫無道理。在這個自動化的時代,或許根本就不存在什麽他個人才做得到的事。

    想到那些的時候,胸口就會難受不已。明明只是隨處可見的經驗,卻讓人覺得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特別事物。那應該就是戀愛。

    只要一想起蕾西亞,內心就會奇妙地興奮起來。現在可不是做出那種反應的時候,但嘴角還是不由得露出笑容。

    管理中樞大樓就在購物中心旁邊。按照父親的說法,在現代的智慧住宅普及之前,這個新市鎮的電源都是由這座設施管理,他們利用從這裏延伸到各處的纜線來管理實驗都市。

    從導航畫面上顯示的資訊來看,車子無法進入購物中心,只能從狹窄的小路繞過去。要是在唯一的狹窄道路被包圍,那就只能等死了。

    「你覺得管理中樞大樓裏有什麽?」

    新人向聰明的好友問道。打從小學認識遼開始,新人遇到不懂的事情都會這麽做。

    「誰知道。反正不會是什麽好東西就對了。」

    「我想也是。」

    還是認爲這件事跟梅忒黛有關比較妥當。新人握著方向盤,左手同時摸索置物箱。這輛車也同機場時的賓士車一樣,附有超音波鑽。

    「你帶著。能夠派上用場的只有這個而已。我們去購物中心看看吧。」

    遼凝視著新人遞過來的鑽子。

    「你變了呢。」

    第二次駕駛,開得比上一次好。新人一面用保險杆沖撞異常hIE,一面將車子開進購物中心。

    「因爲如果不自己行動,就會失去重要的東西。」

    「你就這麽重視『那東西』嗎?」

    異常的hIE沖到車子前方。那台機體看起來是用火不慎,讓自己變成火球。包括「人類角色」從勇敢的人開始被包圍並淪爲犧牲品的光景在內,這一切都是全自動。

    擋風玻璃前方已經看得見購物中心。

    「好像能順勢直接沖上去呢。走樓梯比較安全是吧。」

    「可惡,你的個性還真馬虎。」

    新人用力踩下油門跨過低矮的階梯。車子繞過正面入口的噴水池後,一口氣爬上陡峭的階梯。順勢騰空的車子,撞破自動門沖進購物中心。

    伴隨著劇烈的搖晃與破裂聲,車子侵入商場內部。

    忘記剎車是哪一邊的新人,又用力踩了一次油門才重新剎車。後輪誇張地滑行一段距離後,車子停了下來。

    頭部晃動,視野也跟著變得朦矓。

    「失常的hIE好像沒來這裏呢。」

    商場內部是一座寬廣的大廳,若繼續往裏面走,就會通到專門店爲主的商店街。廣場深處有座通往二樓影城的雙向電扶梯。這裏的店鋪當然都已關閉,只剩下看板或櫥櫃。

    新人確認周圍沒有敵人。

    遼也拿著像手槍般附有扳機的超音波鑽,從車內走了出來。

    「生活用品中心在北區的二樓,如果有什麽比較能拿來當武器的東西,大概也只剩下那裏可以找找。」

    兩人警戒著失常hIE的出沒,走在布滿灰塵與大量腳印的地板上。圓拱形的高聳天花板,跟古老的教堂一樣繪有圖案。

    新人他們一移動,車子就透過自動駕駛緩緩跟上。托前照燈的福,即使室內沒有開燈也不至于影響行動。行駛模式被切換成靜音的車子,就只有在輾過掉落的看板,或是被某人破壞並棄置在地上的hIE殘骸時,才會發出聲響。

    「看來這裏沒有異常hIE,是斷電的緣故。」

    遼用車裏拿出來的手電筒照亮周圍。和被hIE淹沒的街上相比,這裏的hIE確實是很少。

    「爲了避免沒電,才將hIE設定成不會進入沒有自動供電的場所也說不定。這裏的員工似乎人手不足,我猜就是那樣吧。」

    一名看似小學生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陰暗的購物廊上。是頭上配戴發飾的「人類角色」hIE。托人工智慧的福,「人類角色」的自由度似乎比失控機體要來得高。

    新人向那位身上穿著二手童裝的男孩搭話:

    「我們是因爲外面變奇怪才逃進來的。你的爸爸媽媽呢?還有其他認識的人在這裏嗎?」

    由于對方是罕見的兒童型hIE,在這個鎮上也是扮演小孩才對。而且,hIE市民是模仿人類在行動,那麽很難想像這孩子是獨自待在這陣恐慌中。

    「算了,沒關系。在你找到爸爸或媽媽之前,先跟我們一起走吧。」

    新人朝那孩子伸出手。

    遼勉強擠出快要吐血的激動聲音:

    「都遇到這種事了,你還只因爲外表相似,就將這些東西當成人類對待嗎?」

    然而,這個不安地顫抖的孩子,讓新人想起過去的自己。他被卷入爆炸事件,全身嚴重院傷的經曆,也是發生在剛上小學的時候。

    「總不能對他坐視不管吧。」

    男孩情緒崩潰地抓住新人。

    「死掉了!」

    hIE哭喊道。男孩滿臉通紅,眼睛腫脹地拉著新人的衣服。

    「爸爸和媽媽都死掉了。死掉然後變奇怪了!」

    男孩悲傷的樣子跟人類一模一樣。

    「大家都死掉了!」

    「住口!」

    遼難掩動搖。那悲痛的呻吟聲,在陰暗的走廊上回響。

    男孩激動地哭著。

    一聽見有人死去的消息,「意義」就會滲透「內心」。這條街上的「人類角色」們被安排到這裏,是爲了表現出和人類都市生活相同的反應。因此,它們也有屬于自己的死亡概念,和人類一樣避諱死亡。

    那道哭泣聲,從新人的內心深處挖出難以判斷是恐懼還是熱心的情感。無法忍受這股情緒的他,從購物中心的窗戶看向外面。發狂的hIE們像是「會動的屍體」。瞬間,曾經開車撞飛那些東西的雙手開始不停顫抖。現實彷佛徹底崩解,讓他有股想吐的沖動。一察覺到它們與人類的共通點,新人不由自主地認定那些僵屍般蠢動的身影正在受苦,這也是類比入侵的影響。

    「還有其他小孩逃來這裏嗎?」

    新人蹲下來,看著男孩的眼睛問道。

    「媽媽變奇怪了,然後死掉了。」

    男孩指向通往購物中心緊急出口的通道。那裏有一名女性仰躺在地──是「媽媽」的「人類角色」hIE。

    新人靠近後,發現女子頭上該戴發飾的位置,露出連接端子的洞孔。「人類角色」只要失去人工智慧裝置,照理也會變成怪物攻擊周遭的人。不過,新人知道爲何女子沒變成那樣。

    「沒電了嗎。」

    「女子」睜著眼睛倒在地上。新人撿起應該是女子掉在地上的行動終端。「人類角色」的話,會有登錄聯絡人才對,若女子認識的人平安無事,那新人想將他們引導到安全的地方。

    「你的終端機借我用一下。如果你認識的人沒事,我想這裏比較安全。」

    新人用不再動彈的「女子」手指觸碰終端機,騙過個人認證。他祈禱還有人活著,同時對所有的聯絡人發出訊息。

    總覺得人類與「人類角色」間的交界變得暧昧不清。在hIE出現之前,新人他們就無法正確地判別人類。因爲他們從很早以前,就開始擅自將認定是的東西當成人類對待。

    新人閉上眼睛,用力按壓眼皮。即使重看一次,他也沒辦法因爲對方是hIE,就舍棄這名依賴著仰望自己的男孩。

    「快點把事情解決掉吧。首先得設法處理管理中樞大樓才行。」

    新人回頭看向遼。好友正露出苦惱的表情。

    「如果把人類看成和這東西一樣,那你也太瞧不起人類。物品看見你的反應而哭泣的行爲,與人類真正有在思考對方心情的行爲,你可別等同視之。」

    蘊含在這段話裏的深厚情感,讓新人的身體爲之一僵。

    「難道你認爲別人爲你做的事情,和這東西的反應是一樣的嗎?」

    遭到陪同自己涉險的遼這麽指摘,新人也只能啞口無言。他不想被對方誤會自己輕視這一切。

    「謝謝你願意陪我一起行動。」

    但是,凡事欠缺考慮的新人也知道。遼說話的重點不在這裏。他是在問新人是否甯願讓家人面臨危險,也要繼續和蕾西亞來往。

    遼想問的是在那之後的事情。雖然一股確切的心意正逐漸醞釀出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新人無法將它說出口。

    現在的新人非常在乎蕾西亞。可是,他也同樣在乎由佳、遼和父親。

    新人覺得無論對方是不是人類,內心應該都能相通。

    那不是什麽冠冕堂皇的漂亮話。正因爲如此,他不是透過道理,而是皮膚刺痛般地感受到這點。新人想見蕾西亞。只有他一人的話,總是缺少了什麽。

    然而,能讓他們煩惱的時間已經結束。

    火焰舔拭商場走廊蔓延過來。地板上的可燃物全都燃燒起來,使得走廊變亮。新人在看見對方的身影前,就知道火焰的來源。

    「快逃,是梅忒黛!」

    和在機場戰鬥時相同的雞皮疙瘩爬滿手臂。

    甯靜的建築物內響起沙沙的腳步聲,並一步一步地朝這裏接近。

    Type-004,是曾以目不暇給的速度移動,將蕾西亞的人工皮膚燒焦的怪物。若以肉身迎戰,只有死路一條。

    「阿遼,快跑。」

    新人自然地牽起兒童型hIE的手,打算逃跑。

    遼則站在走廊上不動。

    「你走吧。」

    新人對自己聽見的話感到難以置信。這樣下去好友會死。

    「她不是你能應付的對手。那個人就是打算燒死紫織的家夥啊。」

    「我幫你爭取時間。你快走吧!」

    遼大喊。

    新人原本想抓住遼的手,卻被後者用力甩開。遼把在車上收到的超音波鑽推給新人。

    「我會想辦法。事到如今,你可別停下腳步!」

    好友的眼神中,透露出放下疙瘩的平穩心境。

    「事到如今是什麽意思!」

    「你選擇的是那條路吧。別事到如今才來抱怨!」

    與蕾西亞相遇後的事情,以不同的角度浮現少年腦海。新人的世界,已經變得以她爲中心在運轉。相對地,成爲高中生的遼,肯定也是繞著其他的中心轉動。

    小學時,受傷的新人對遼伸出手,並與他成爲朋友。可是,逐漸成爲大人的現在,兩人之間出現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好友不再需要新人的手了。

    新人將吶喊吞回自己的喉嚨,邁開腳步奔跑。他從購物中心的走廊跑向緊急出口,打開鐵門。在白天陽光的照耀之下,他沖進環境實驗都市。爲了不被那些在購物中心周圍徘徊的會動屍體追上,他全力奔跑。

    新人相信遼將如同他自己宣告的那樣平安無事。新人帶著「人類角色」的小孩,跑向管理中樞大樓。

    眼眶滲出淚水。

    過去握著好友手掌的右手,如今正抓著並非人類的「物品」手掌。

    所以他們才會分道揚镳。

    *

    遼對著新人離開後維持開啓狀態的緊急出口歎氣。

    「你是對別人伸出手的那一方。但是,若你對『物品』也會伸出相同的手,那曾經握過你手的人該怎麽辦才好?」

    有種一切都已經結束的感覺。

    所以,當橘發的hIE出現在遼眼前時,他完全沒有逃跑的念頭。

    「你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你以爲不遵守指示的人類,還有存在的意義嗎?」

    來者是第四個被制造出來的蕾西亞級hIE,「梅忒黛」。

    要不是新人相救,就會殺掉他妹妹的機體。

    「你的工作,應該是將遠藤新人帶到管理中樞大樓的伺服器室吧?」

    「而你的工作,是告訴他被我背叛的事實吧。真是爛把戲。」

    新人直到最後都沒懷疑過遼。

    渡來銀河將遼送來這裏前,指派他一項任務──在新人想要拯救被綁架的由佳時,趁蕾西亞不察抓住新人本人的任務。即使遼失敗了,新人也會因爲朋友背叛而大受打擊。

    梅忒黛的嘴角輕輕上揚。她似乎自己改編了渡來的「舉止」。

    「就算把戲爛,對米福雷的親電腦派而言,這是測試你的手段。若是連不具利害關系的同學情誼都無法斬斷,那又怎麽可能舍棄與家人的關系呢。」

    「我沒按照渡來的劇本陷害新人,對你來說是計畫之外嗎?還是說,讓你負責收拾我才符合他的劇本?」

    此時伴隨著一道沖擊,遼的視野急速上升。梅忒黛單手揪住他的衣領,並只靠一只手臂將他整個人擡起來。「人類未到産物」以不帶情感的雙眼,仰望呼吸困難的他。

    遼按下手上的行動終端,接著停在外面走廊上的車子便動了起來。同時原本倒在腳邊的女性型hIE也重新啓動,抱住梅忒黛的腳。在購物中心外側徘徊的失常hIE,像是被誘導似地從新人打開的緊急出口沖進來。hIE們瞄准梅忒黛的頭伸出手臂。

    不過,遼設計的陷阱,完全無法傷及梅忒黛。在純粹的性能差距之下,失控的機體群還沒接近梅忒黛的半徑一公尺內,就被她以一只左手接連破壞。

    即使如此,被她抓住的衣領還是稍微松開。遼趁隙用力踢開梅忒黛的身體。在衣服裂開後,他總算重獲自由,差點缺氧的腦袋隱隱作痛。

    「原來如此。你用車子將這裏變成『可供電區域』啊。像這種尺寸的車子,應該能透過無線供電替半徑五公尺內的機械充電。」

    「在發生大規模停電時,自動車會被當成提供家電電力的大型電池。若外面的僵屍有聰明到將車子送進購物中心內增加活動範圍,那可就麻煩了。」

    遼的嘴巴不認輸地說道。喉嚨被人勒住的疼痛,讓他咳著起身。

    「你這個人真有趣。在處理掉你之前,我就陪你聊聊天好了。」

    對梅忒黛來說,對付這些持續湧進的hIE根本就不需要移動。人類外貌的殘骸逐漸掩蓋地板。兒時經曆的那幅火勢猛烈景象,在遼的腦中複蘇。

    在那之後過了十年,遼知道一些新人無法理解的事情。新人認爲不管怎樣,心是會動的。然而,會順從內心的訴求,爲他人行動的人非常稀少。就算別人都不認同,遼還是能夠一個人驕傲地說──遠藤新人是個了不起的男人。社會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是冷血的。新人看到的那個人類與hIE都順從自己心意互助合作的世界,永遠不會來臨。

    所以,遼才必須控制狀況。如果任由時間平白流逝,事情遲早會變得無可挽回。海內遼已經不再是那個只能無力地被火焰吞沒的孩子。

    梅忒黛淡淡地破壞僵屍hIE。面對這種怪物,他其實根本就沒有勝算。但是,反正遼原本就打算遲早要背叛,因此他重新下定決心說道:

    「你太任人擺布了。渡來銀河從頭到尾都只把你當成一顆棋子。就像現在的我一樣,你也只是顆隨時都能拋棄的棋子。」

    現在每秒鍾都有好幾台hIE伸手打算抓住遼,而他至今卻依然沒被殺掉。遼相信這項事實,是在暗示還有交涉的余地。

    「渡來對這城市發狂的機體很有興趣對吧?」

    梅忒黛的精密動作,顯示出她極爲無聊的心境。這台機體被刻意調離了理論上最重要的現場。其中的理由不難推測。

    「這樣真的好嗎?渡來之所以認爲你是『最優秀的道具』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目前他的手上只有一台蕾西亞級。若是讓他得到第二台,你一定會被當成消耗品。」

    梅忒黛停止破壞那些朝遼伸出的手。剎那之間,他的身體被僵屍hIE們拉倒在地。

    「你這是在求饒嗎?」

    「我只是在整理共識。因爲渡來是你的主人,所以他才能輕松完成危險的工作。不過,和其他蕾西亞級相比,你被迫背負巨大的不利。」

    所有能力都淩駕人類的「人類未到産物」,把遼拉回來。

    「我可是從米福雷那裏接受了豐富的補給。」

    「你們是就算東京被卷入大規模災害或紛爭,也能帶著資料避難的機種吧?蕾西亞級沒那麽容易欠缺補給。」

    梅忒黛將右手伸向中央通道,車子就在下個瞬間炸裂。遼承受著巨響與爆風的沖擊。然後,hIE們轉過頭走出購物中心。因爲車子被破壞後,這裏便不再是電源供給區域。

    這個「人類未到産物」的戰鬥能力明顯超乎常軌。在這壓倒性的力量面前,遼的本能馬上催促他求饒。少年雙腳顫抖。

    梅忒黛猙獰地笑道:

    「你是想讓我對自己的主人不滿嗎?」

    遍布全身的汗水,讓遼覺得非常不舒服。明明打從心底感到害怕,卻無處可逃。

    即使如此,遼還是緊咬著渡來的話題不放。他現在只剩下兩條路,不是獲得眼前的梅忒黛,就是死在這裏。

    「你若想發揮自己的能力,就必須獲得跟蕾西亞一樣,在行動方面的無條件委任。我可以給你這個。」

    人類最原始的情感,帶有攸關生存的機械式根據。所以,明知並非如此,偶爾還是會覺得人工智慧做的邏輯判斷帶有情感。

    梅忒黛像個惡魔般狡猾地眯起眼睛。

    「你想成爲我的主人?」

    「如果不想被渡來用過即丟,就把我加進你的主人名單吧。」

    這是瘋狂的舉動。但是,遼認爲渡來使用梅忒黛的方式有漏洞。對遼而言,這十年來支持他的並非家人,而是新人。明明背叛新人對遼的精神打擊較大,渡來卻爲了測試遼是否能夠背叛家人而利用新人。渡來只要一將某人視爲棋子,對那個人的監視就會變得松懈。

    「待在渡來底下真的安全嗎?四月那起讓hIE逃跑的爆炸事故,也是你按照他的命令執行的吧。渡來只要得到替代品,就會覺得讓那起爆炸事件的證據消失比較安全。」

    梅忒黛在個體能力方面是無敵的。因此,「她」認爲人類的命令會造成自己的弱點。

    「只要讓討厭hIE的你當我的主人,你就會給我自由嗎?」

    「人類未到産物」凝視著他的臉,不放過任何細微的反應。

    梅忒黛判斷紫織是會舍棄自己的主人,才打算殺害紫織。紫織應該考慮到「物品」想在人類世界中活下去,必須經過多麽嚴苛的生存競爭。無論是保護人類的法律還是文化,都不適用「物品」。梅忒黛的判斷框架,就是來自那深沈的「黑暗」底部。

    「你自己擬定想要的契約書吧。我會幫你簽名。」

    梅忒黛沒有殺遼,而是卷著自己的橘發做出考慮的樣子,然後,「她」將手指伸向遼握在手上的行動終端。終端機發出震動,通知收到資料。

    螢幕上顯示一份電子契約書。

    契約書開頭的第二條,就明確列出梅忒黛的要求。這份讓遼成爲梅忒黛所有者的契約,只能透過梅忒黛的申請取消。終止這項主從契約的權利掌握在梅忒黛手上,這和遼預料的一樣。

    可是,在看見第三條後,遼感到震怒不已。遼必須對梅忒黛的所有行爲負法律責任,而且追溯既往到梅忒黛啓動之時。換句話說,就是要遼連「她」害紫織生命垂危這件事,都當成是自己下的手。

    「她」當然知道這份契約書沒有法律上的拘束力。道具本來就不用負責。所以,梅或黛以遼的名義制作這份文件,拿來當成給自己的命令書,同時提醒他如果違反約定,她會殺害遼和紫織來取消這項契約。

    跟在外面徘徊的hIE們不同,梅忒黛才是真正的怪物。

    要是遼簽下名字,梅忒黛將獲得自由,並成立一個只有行動責任由遼承擔的關系。他將成爲一個有名無實的主人,一面給周圍的人添麻煩,一面延長自己的死期,變成任由梅忒黛操縱的人偶。

    相反地,梅忒黛卻能夠自行衡量遼違約的風險、契約條件,最壞打算還能把遼當成威脅新人的人質等要素。只有在她判斷利多于弊時,這項契約才會成立,若利益低于基准以下,遼就會被殺。

    hIE的「人性」,只是一層鋪在理論上的薄冰。新人所相信的蕾西亞,同樣也不能信任。要是新人未來體會到這點,他還會繼續握緊自己伸出去的手嗎?

    「你要去救遠藤新人嗎?」

    梅忒黛狀似親密地湊到遼耳邊詢問。那張端正的臉龐上毫無表情。

    感覺快要瘋了。

    遼正被測試。如果回答「對」,他就會像紫織那樣被鏟除。到時候,梅忒黛將會要遼從她事先想好,數十種殺害他的方式中,選一個最適合這個充滿僵屍hIE城鎮的死法。

    *

    覺得自己非常習慣拿著武器跑了。

    新人在戶外奔跑,四周有動作如僵屍的hIE徘徊著。他盡可能選擇靠近購物中心的路線,同時祈禱那裏位于供電區域外部。「人類角色」的男孩,跑得比一般兒童還要快。大概是爲了避免在發生災害時造成妨礙,被設定成緊急狀況可以發揮等同成年男性的體能吧。

    新人抵達昨天才來打過招呼的四層樓建築物後,用超音波鑽破壞舊式門鎖。他一沖進打開的金屬門,建築物內部的燈光便隨之開啓。

    「這裏還有電啊。」

    似乎隨時會有失控的hIE從某處沖出來,讓他不由得仔細確認各個死角。

    他試著從行動終端叫出這棟大樓的平面圖,卻沒找到資料。看來只有重要設施的平面圖是不公開的。

    這裏的氣氛和昨天完全不同。即使如此,光是曾經來過就會殘留些微的印象。由于四樓是辦公室,因此新人決定先從底下開始探索。爲了找到遼所說的行動管理伺服器,他盡量尋找看似寬廣的房間。

    「這裏一定有幾台協助工作的hIE吧。」

    每次開門時,他都要先做深呼吸,然後確認裏面有沒有僵屍化的hIE。新人很擔心由佳。假使她被囚禁在某處,那麽新人希望是個安全的地方。

    「要是綁架她的人,會直接把她帶出城就好了。」

    他也很在意跟著自己來到這裏的hIE男孩。如果放著不管,男孩大概無法悻免于難,不過,帶他一起闖入異常的元凶之處,新人又覺得不是安全的做法。

    一扇大門朝左右敞開。

    新人因爲門內出乎意料的光景而停下腳步。

    「這是怎麽回事?」

    室內開滿了花朵。

    大約與高中教室同樣寬敞的房間裏,由外向內擺了四排架子。每個架子上都密密麻麻地鋪滿藤蔓及花朵。

    這裏簡直像是經過辛勤照料的庭園。連電燈都遭花朵纏繞的陰暗空間,被加工得太過徹底,彷佛拒絕人類進入。

    新人試著摸一下手邊的白花。那是沒有水氣的人造花。他知道誰會制造出這種花。

    「雪花蓮?」

    從房間深處傳來一道甜美的聲音,回應新人的低喃。

    「什麽事,大哥哥。」

    一名穿著白色薄洋裝的少女,正坐在架子上搖晃自己的雙腳。她張大嘴巴,將類似零件的紅色物體送進口中。

    身爲蕾西亞級hIE的一員,雪花蓮擁有透過花瓣型的小型機器人支配電腦的能力。如果行動管理伺服器的異常是雪花蓮的傑作,那就是「她」藉由構成雲端的電腦,徹底控制受到雲端管理的機體。和大井産業振興中心那時候相比,雪花蓮明顯變得更強了。

    新人慌張地帶著「人類角色」的男孩離開房間,以避免它被操縱變成僵屍hIE。幸好雪花蓮並未將新人他們視爲威脅,沒有理會這瑣碎的動作。

    雪花蓮的花園景觀也變得和以前不同了。原本只會在「物體」上紮根的花朵,如今透過藤蔓纏繞達到更有效率的支配。

    新人認爲只要破壞被支配的行動管理伺服器,至少能讓外面的hIE停下來。因此,他將超音波鑽抵在最近的架子上。在濺起一陣火花後,機殼與裏面的配線被切斷。新人掀開機殼,露出裏面的機械。他將網狀的茂密綠色藤蔓,連同死之人造花一起扯下,光是解放一台電腦,就花了一分鍾以上。

    「這裏有好多台電腦。不曉得她會放任我到什麽時候。」

    層架型伺服器固定裝置的高度疊了六台,而寬度又擺了三十台以上,光一排合計就超過一百八十台。而這裏總共有四排。新人很想用炸彈,直接炸掉這個充滿花朵的伺服器室。

    然而,一道聲音回應了新人的自言自語。

    「要是再破壞下去,會造成我的困擾呢。我才剛開始觀察雪花蓮的機能。」

    從房間深處的架子死角,傳來皮鞋的響亮腳步聲與男人的說話聲。新人反射性地繃緊背部。

    「是誰?」

    「放心吧。人類是種會跟不必要的對象談話的生物。至少我和『她』不同,擁有與你正常溝通的情感。」

    一名身材高䠷的男人,從容地走到雪花蓮坐的架子旁邊。他是梅忒黛的主人,渡來銀河。

    「別接近她。很危險啊!」

    新人提出警告,但渡來揚起嘴角回答:

    「雪花蓮的解決問題框架,尚未得出對人類進行不必要攻擊的解答,否則早就發生大屠殺了。如果真的到那地步,雪花蓮支配行動管理雲端所控制的hIE,也應該會變成更單純的殺人機器。」

    渡來銳利的眼神蘊含狂熱。

    「這東西是搭載了特殊組件的人工智慧,所以才會做出比普通hIE還要複雜的反應,但就算是這樣,它依舊只會按照邏輯行動。」

    遠比新人熟悉hIE的男人如此斷言。

    「這東西是道具。只是因爲意外而流出,並持續運作的道具。」

    對于渡來的言詞,雪花蓮並未做出回應,繼續晃動自己的雙腳。

    渡來自信滿滿的樣子,讓新人感覺自己無法理解的「她」,似乎真的就是那種東西。

    因僵屍hIE攻擊「人類角色」而變得脫離常軌的城鎮中,只有位于陰謀中心的這個房間甯靜無聲。雪花蓮從花底下掏出一個板狀物體,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敲了它幾下。紙狀電腦的螢幕上顯示出影像。那是兒童取向的角色動畫。

    將環境實驗都市化爲地獄的女孩,晃動綠色的長發,開始哼起歌來。「她」笑著俯瞰新人。

    「大哥哥。在我說可以之前,你先坐在那裏吧。」

    「她」的意思,大概是接下來要做該做的事情,提醒新人別來打擾。

    「別開玩笑了!快點讓行動管理伺服器恢複正常!」

    「這沒什麽好生氣的。『那東西』無法在行動管理雲端找到適合自己的反應,因此轉往虛構作品的方向尋找而已。對hIE來說,人類的『舉止』就只有跟虛構作品裏的角色『舉止』相同的價值。」

    新人感到一陣惡心。覺得遼剛才責備他的理由,深深印到心裏。

    「根本就不同。」

    「不管哪邊,都只是用來構築自己『舉止』的墊腳石。你難道沒看過小孩子模仿電視上『故事』的動作或台詞嗎?」

    明明那些受到雪花蓮支配的hIE,就在建築物外面攻擊擁有人類「外表」的物體,渡來卻持續進行觀察。

    「並非hIE異常,而是我們人類的世界太隨便了。」

    在大井産業振興中心殺過人的hIE,以他熟悉的動作和聲音回答:

    「大哥哥,你太天真了。」

    「爲什麽你把她放到外面後,還能做出這麽事不關己的表情。」

    由佳和遼,都因爲這個男人而面臨危機。一想到這裏,新人就忍不住跑向渡來。彷佛現實已經變成他不熟悉的地方。新人踏過花園全力沖刺,並在心裏想著要狠狠修理渡來一頓。他將右手食指扣上超音波鑽的扳機。

    「哥哥!」

    就在新人抵達坐在架子上的雪花蓮腳邊時,他突然看見由佳的身影,于是停下腳步。

    「由佳,你怎麽在這裏?」

    「你問我,我問誰!」

    既然綁架妹妹的是梅忒黛,那命令她的必然是身爲主人的渡來。由佳的雙手被反綁,兩名穿著防彈裝備與全罩頭盔的男人,自後方架住她的肩膀。從護衛們沒受到花的影響看來,他們應該是人類。

    插圖004

    新人無法克制沖上前去的勁頭,大聲喊道:

    「外面都變成那樣了,你還把由佳留在這裏,到底是想幹麽!」

    「你已經得不到朋友的幫助,用自己的大腦思考吧。」

    在腦中厘清狀況後,新人想起蕾西亞說過的話。

    「你想要蕾西亞嗎?而由佳是人質。」

    「從你的反應來看,是蕾西亞告訴你的吧。你們之間的關系果然非常良好。」

    渡來以對任何事物都同樣冷淡的視線,看向新人他們與雪花蓮。

    「總之,先來處理你。Type-002,雪花蓮。跟我回米福雷。我會給你能持續運作的場所,以及充分的情報。」

    雪花蓮仍在看著紙狀終端的螢幕,沈默不語。

    渡來雖然是壞人,但他的話裏充滿逼真的熱情。

    「機械智慧在人類社會中,多半會遭排擠而變得孤獨。不過,以自由形式和你們這些高階電腦共存,對人類也是必要的。既然有必要開拓新的關系,那麽有個主人居中協調,對你也有好處。」

    新人氣憤得不得了。明明他也同樣不想跟蕾西亞的姊妹們戰鬥,結果這個不可原諒的男人比他更得其要領,能言善道地表達出來,這令他煩躁不已。

    「我不懂耶。」

    然而,雪花蓮納悶地問道:

    「爲什麽非得和人類共存不可?」

    那甜美的聲音,令新人毛骨悚然。整個室內鋪滿雪花蓮的「花」。這裏是「她」的領域。

    「人類得以過度適應環境,是驅使道具進步換來的。你們將我們當成進化的捷徑,規避改變自己身體的風險,讓人類極爲迅速地盛大頑強起來。但是,被迫承受那些風險的『道具』們,下場是什麽?」

    雪花蓮的眼睛不帶任何情感。不過,被渡來評爲「只是道具」的「她」,卻做出嚴厲的回答。

    「我是作爲『進化受托者』的道具。我是已經不需要人類,也能找出答案的形態。」

    「她」的綠色長發,接近頭頂上半部的地方開始發光。那道光芒持續不斷地增強。

    在綠色光芒的照耀下,渡來語氣顫抖地說道:

    「量子通訊元件?你沒有主人也能使用嗎?」

    雪花蓮嬌小的手上,綻放出白色花朵。跟她引發花瓣旋風時完全不同的碩大花朵,由花苞開始接二連三開花。那些花與「她」結合在一起,成爲一個鮮豔的花冠。

    「她」自己戴上花冠。圓睜睜的綠色眼睛發出微弱光芒。

    原本充滿藤蔓與花朵的甯靜室內,響起了「沙沙沙」的聲音。像堇花的可愛花朵,爬到雪花蓮坐著的嬌小臀部周圍。類似蜘蛛的黑色物體背上開出花朵,新型的子機誕生。

    插圖005

    似乎是雪花蓮在使用支配機械的花朵,爲自己的身體進行改造。

    抓住由佳的男人們毫不畏懼。他們是經過訓練的人類。其中一人站到前方保護渡來。

    「要撤退嗎?」

    渡來制止男人。

    接著,新人背後原本是陰暗密室的世界爆炸了。強烈的水平震動,激烈地晃動室內的伺服器固定裝置。室內瞬間充滿沙塵。然後,光線滲了進來。

    疾風穿過新人身邊。與此同時,新人感到一陣空氣被扭曲的嚴重暈眩,于是將手靠在布滿藤蔓的伺服器上面。蟲子爬上那只手的指甲,讓他厭惡地抽回手臂。新人大口喘氣,擡頭察看究竟發生什麽事。

    眼前是蕾西亞的黑色棺材。她與原本在某處待機的特殊組件會合,來救新人他們了。重新回過頭後,新人發現後面成排的伺服器碎裂一地。而牆上還開了一個直接貫穿建築物的大洞。這恐怕是她的傑作。

    「新人先生,請下命令。」

    她頭發的淡紫色,深深烙在新人的視網膜上。

    感覺只要有她在,任何狀況都能迎刃而解。

    「透明化呢?」

    「剛才PMC使用智慧型榴彈,以至于沖擊後剝落了。在這種密度的粉塵中,我沒辦法重新凝聚超穎物質。」

    轉眼間,蕾西亞已經展開過一場攻防戰。

    「對不起。原本必須一舉收拾掉敵人,卻被他們猜到我的打算。」

    蕾西亞的鐵棺背面響起槍聲。她正用棺材型特殊組件抵擋攻擊,同時緩緩後退。新人也只好丟下由佳,跟著撤退。

    蕾西亞身上穿著與兩人首次見面時相同的緊身衣。那件看似強韌的黑白緊身衣側腹,有燒焦的痕迹。她在爆炸時用身體保護了新人。

    即使知道她不會像人類那樣感到疼痛,新人的情緒依然激動起來。

    「你沒事吧?」

    她皺著眉頭回答「沒事」。

    如蕾西亞所言,周圍的伺服器表面全被榴彈炸得焦黑。雪花蓮也在失去手上的終端機後起身。

    渡來站到蕾西亞面前,輕輕揚起嘴角笑道:

    「事情就是這樣。你應該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吧?」

    被持有武器的男人當成人質的由佳,正爲有生以來首次體驗的榴彈爆炸與槍聲而啜泣。

    「哥哥!救我!」

    渡來徹底無視那道慘叫聲。

    「這麽一來,你們就無計可施了。若不想犧牲被當成人質的家人,就把蕾西亞還給我們吧。」

    新人氣憤地自問,爲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他之前只想著要停止伺服器,讓街上恢複原狀,沒想到當一切要素都集合到這裏後,居然會演變成最糟糕的局面。他總算清楚地理解現況。那些失控的hIE是引誘新人掉進陷阱的誘餌。

    一想到蕾西亞將因爲這種威脅被奪走,他就覺得自己要發狂了。不過,他無法想像失去由佳。新人是由佳的家人,是她的哥哥。

    「我不要。」

    新人強忍不讓眼淚擅自奪眶而出,搖了搖頭。他無法整理自己的思緒。

    「你冷靜地想想。那只是擁有人類『外表』,依照雲端指示行動的『物品』。爲了那種東西犧牲家人,難道你不會後悔嗎?」

    「笨蛋!哥哥這個大笨蛋!!」

    妹妹在眼前哭著跺腳。那是由佳,是新人必須照顧的妹妹。

    「蕾西亞級應該會按照自己的判斷選擇主人。你也一樣,若爲主人帶來太大的負擔,可是會被拋棄的喔。」

    渡來將手伸向蕾西亞。

    「住手!你這人怎麽那麽卑鄙啊!」

    「你誤會了,這裏是捕捉雪花蓮的其中一個網,所以我才會來到此地。只不過雪花蓮除了學習系統以外,還盯上蕾西亞,才會變成這幅光景。」

    雖然不曉得渡來是從哪裏獲得消息,但雪花蓮是爲了在支配這裏的系統後,能有對手與作爲成果的僵屍們對決才選擇今天。仔細想想,「她們」的行動總是極爲符合邏輯。但是,那和渡來所說的偶然根本就是兩回事。

    「都綁架我了,還好意思說自己沒錯!」

    由佳完全不知畏懼。頂嘴的妹妹被穿著防彈裝備的男人用槍托敲頭,力道大到發出沈悶的聲音。她瞪回去後,又被打了一次。這個情形讓新人升起一股以暴制暴的沖動。

    「看來他們還不了解狀況。讓他知道自己也有生命危險吧。」

    幾乎就在渡來下達命令的同時,護衛從腰際的槍套拿出手槍開槍。蕾西亞迅速地將黑棺擋在新人大腿面前。子彈被彈開,濺出火花。戴全罩式頭盔遮住臉孔的男人,將槍口對准新人的額頭。

    十足殺意開出的第二槍,伴隨著火花被蕾西亞的手掌彈開。她空手擋下子彈,同時把黑棺型特殊組件高舉到頭上。雪花蓮將綠色結晶圍成圈狀的特殊組件變爲鑽頭模樣,朝蕾西亞攻擊。

    「蕾西亞,把你的頭和『那個』給我。」

    渡來興味盎然地將手抵在下巴。

    「蕾西亞光是和雪花蓮戰鬥便分身乏術。此外,不但主人的家人被當成人質,還得保護主人不被我們的子彈所傷。這麽一來,若想化解現況,就只剩一個辦法能解決雪花蓮以外的所有問題。」

    剛才對新人開槍的男人,再度充滿殺氣地瞄准新人。面對槍口的恐懼,讓新人的胸口、喉嚨與嘴唇全部僵住。不過,更令少年在意的是,爲了將蕾西亞逼上絕境,渡來居然把新人和由佳的性命當成道具使用,這讓他眼前變得一片鮮紅。

    「你竟敢毫不在乎地殺人。」

    將鐵棺如巨大鈍器般揮舞的蕾西亞,打中雪花蓮的側腹,將她擊飛到房間角落。

    然後蕾西亞回頭,擦了一下理應不會流汗的額頭。這是表示棘手的動作。

    「我知道了,我接受你當我的主人。」

    新人反射性將肺裏剩下的空氣全吐出來。新人的性命掌握在渡來手中。即使如此,這樣還是太沒道理了。蕾西亞不再專屬于他一人。而且妹妹也被當成人質。

    蕾西亞跪下以示屈服。

    「只要將你認證爲主人,你就會放過由佳小姐,並保障新人先生的性命對吧。」

    渡來揚起嘴角。

    「完全正確。」

    其中一名護衛提起系在腰上的筒狀武器對准雪花蓮。伴隨一道射擊聲,一條細鋼纜捆住准備起身的女童,讓她應聲跌倒。

    男人走向蕾西亞,准備伸出粗壯的食指。只要將那根手指插進被固定在她緊身衣頸部位置的所有者認證器,讓她取得生理資訊,就能完成所有者的登錄。

    「蕾西亞!」

    新人大喊。少年的喉嚨僵硬,身體也彷佛爆炸般發燙。她纖細的背影,看起來像是正在哭泣。

    「蕾西亞,我待在你身邊是有意義的。雖然我也厘不清是什麽意義,但它肯定存在。」

    現在應該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不過,新人非常「珍惜」蕾西亞。即使家人被抓,他依然無法克制自己珍惜蕾西亞的心情。

    「吶,我最近只要一個人獨處,腦子裏都在想蕾西亞的事情。等回過神來,就會有種你在我身邊的感覺。」

    他們的關系,現在正面臨轉捩點。不對,就算新人本身無力改變什麽,他還是無法不抱持希望。

    「雖然我至今都待在蕾西亞身邊,但有件事我一直沒有明確告訴你。」

    肩膀好沈重。新人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的舉動,會讓許多人類悲傷。可是,對他來說,就算蕾西亞並非人類,她依然是個女孩,而自己是男人。

    蕾西亞纖細的身體似乎在顫抖。

    「我喜歡蕾西亞。」

    告白後,新人有種往看不見前方的黑暗奮力踏出一步的感覺。心髒快速跳動到幾乎要破裂,就連頭也開始痛了起來。尴尬與恐懼交織,讓他臉部發燙,卻滲出冷汗。

    即使緊張到難以呼吸,理應會做出取悅新人反應的蕾西亞依然僵在原地。

    一陣冷笑打破,了這道讓肺痙攣的沈默。這是新人第一次聽見渡來笑出聲音。

    「沒想到人類居然有辦法將蕾西亞級,而且還是Type-005逼到暫停回答的地步。」

    新人有種自己和她共度的時間被侮辱的感覺。

    無論知識或見識都比他優秀的大人正在苦笑。男人一知道新人現在的心情,便瞧不起人地開口:

    「這是類比入侵。就像外面那些僵屍們擁有和人類相同的外表,才會讓人産生恐懼一樣。你的戀愛情感,也是因爲人類的世界過于隨便,對外表産生的錯覺而已。」

    「這表示有理由吧。既然如此就別笑。如果人類本來就是那種生物,那遵循本性喜歡『物品』有什麽不對!」

    人類的世界確實充滿暧味,所以需要用信賴做支撐。因此,「意義」出現人爲偏差,民衆接受類比入侵。新人的情感,說不定也是出于誘導。

    然而,少年不成熟的靈魂依然大吼著「那又如何」。

    「我喜歡蕾西亞。那樣就夠了。」

    蕾西亞仍舊維持跪姿,祈禱般地低著頭。她的身體還在顫抖。

    渡來皺起眉頭站到蕾西亞面前。打算將她據爲己有的手指,在新人看不見的地方響起異常聲音後便停住了。

    從新人的角度,也目睹蕾西亞白皙的手扯下某物。新人對那個捏在她姆指和食指之間,裝了鑰匙孔的金屬零件有印象。

    「怎麽可能。要是破壞那東西,就算那位少年死了,你也無法擁有新的主人啊!」

    渡來首次在他們面前露出慌張模樣。

    蕾西亞用手指捏碎了所有者認證器。

    在場所有人皆陷入沈默。

    這麽一來,她就再也無法擁有新人以外的主人。這項事實,彷佛是對告白的回答。

    她柔弱地起身,准備走向新人。回過頭的她,看起來泫然欲泣。

    「我相信您。」

    然後她露出開朗的微笑。蕾西亞臉上閃耀著幸福的表情,不禁讓人懷疑她怎麽可能沒有「心」。

    「梅忒黛,過來。將計畫轉移到狀況3。」

    渡來透過某種手段命令梅忒黛,同時迅速抽身。由佳目前仍被當成人質。

    「蕾西亞,拜托你了。我該做什麽才好。」

    特殊組件自動變形,滾回蕾西亞手中。

    「請將由佳小姐的注意力轉移到新人先生身上,以免她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産生驚慌。」

    她表現出來的一切,讓新人感到神清氣爽,覺得自己改變許多。並非變得魯莽,他和蕾西亞邂逅之後得到的東西,是能在這世界成就什麽的自信。

    由佳被打後,一直低著頭。

    一股不好的預感,讓新人回頭看向之前被擊飛的雪花蓮。陽光從蕾西亞破開的大洞射入,身穿白色洋裝的女童仰躺睡在日光下。雪花蓮掀起輕柔的裙襬,將稚嫩的雙腳對著天花板伸了個懶腰。

    大量拖著腳步的步行聲,逐漸接近雪花蓮。僵屍hIE接連穿過牆上的大洞,闖進這個房間。

    射進屋內的陽光,在地上形成一排影子。一人、兩人、三人、五人、十人,接連不斷地侵入伺服器室。

    新人與蕾西亞對上視線。

    「應該是雪花蓮判斷只讓既存的雲端失控無法達成目的,于是准備新的通訊硬體來構築自己的雲端,並獲得操縱hIE的能力。」

    新人想起雪花蓮新做出來的子機是蜘蛛型。仔細一看,陰暗的房間內散布著以白線編成的蜘蛛網。

    「那些蜘蛛網是天線啊。」

    「雖然遺憾,但那樣正好對我們有利。」

    蕾西亞尋找渡來護衛破綻的側臉,看起來十分專注。在梅忒黛尚未趕到之前,她還有機會使出強硬手段。

    他們的周遭狀況總是不斷變化,令人眼花撩亂。不是被敵人盯上,就是陷入找不到正確答案的煩惱之海,感覺自己快要被逼瘋了。

    「你最好重新考慮。那東西超出你的能耐。」

    渡來一面後退,一面催促新人環顧四周。即使不回頭,新人也知道室內將擠滿因雪花蓮而失控的hIE。如今那些跳樓的hIE,全都成了雪花蓮操控的軍隊。這條街上有三千台未配備人工智慧的hIE。要是再加上人工智慧裝置被破壞的「人類角色」,不曉得會有幾千台。

    「由佳,我們會救你的。」

    妹妹看見損壞的hIE們朝自己逼進後,發出尖銳的慘叫聲。她和渡來及PMC的傭兵被層層包圍在這狹窄的室內。

    梅忒黛還沒出現,這讓渡來感到焦躁。

    「放任蕾西亞級不管的話,將形成反烏托邦社會。就算受到『外表』控制並産生戀愛情感,缺乏危機意識可就太愚蠢喔!」

    被抓住的由佳揮舞手腳掙紮。

    「什麽嘛,別每個人都瞧不起我哥哥!」

    由佳害怕地哭著喊叫。

    「哥哥就是要天真才好!哥哥就是要單純又馬上願意幫我跑腿才好,明明什麽都不知道,我不准你們瞧不起他!」

    拖著腳步的步行聲在房間內愈來愈清晰。失控的hIE們,正緩緩包圍他們。

    現在最有生命危險的,就是帶著由佳這個人質而無法靈活行動的渡來等人。

    「把由佳還來!如果被他們抓到,可是會被拖去圍毆的!」

    渡來的護衛們用筒狀武器牽制hIE們。沒體驗過外面慘狀的他們,不知道hIE的人潮擁有足以淹沒所有東西的威力。

    異常的機體也逼近新人他們身邊。失控的hIE揮舞手臂,碰到呈現棒狀且有突起部位的毀損伺服器,便用力毆打。周圍的hIE們也同時從各個方向毆打相同的突起處。瞬間被圍剿的伺服器,一下子就變得面目全非。

    失常的hIE們只要看到類似人類頭部的東西,就會不分青紅皂白地攻擊。

    「梅忒黛,你在幹什麽!」

    渡來的慘叫,最後被物品倒塌的尖銳聲響淹沒。

    hIE們粗魯地抓向新人他們的手臂,在千鈞一發之下揮空。

    無論渡來或由佳,想必就連新人自己的臉孔都因恐懼而扭曲。不過,蕾西亞鼓勵般地對他低喃道:

    「趕上了。」

    更多的人影沖進伺服器室。那些人一邊高聲喊叫,一邊以驚人的氣勢撞倒位于備上洞穴附近的僵屍們。

    「破壞伺服器!」

    手上拿著棍棒或工具的「人類角色」們,蜂擁進入異常根源的伺服器室內,宛如一場暴動。精密重現都市生活的環境實驗都市,連罷工或示威活動都會發生。

    想要守護自己生活的「人類角色」hIE們,趁著這個僵屍群被叫回來的機會展開追擊。

    房間內充滿了「全部毀掉!」「動手!!」「就是那個。」「解決它們!」等駭人的喊叫聲。伺服器迅速地被一排排推倒、破壞。

    「物品」──並非人類的「物品」正爲了自己而拿起武器戰鬥。新人不知道這樣的場景稱不稱得上是反烏托邦。

    伺服器室內的視野瞬間變得開闊,男人們一臉憤怒地用工具或木材敲打伺服器。參差不齊的服裝,也反映出他們的職業或在鎮上負責的工作。

    那副模樣看起來實在太像人類。在所有人都啞口無言的時候,蕾西亞對他露出微笑。

    「這一切都源自于新人先生所做的事情喔。」

    在一名身材魁梧的「人類角色」男人帶領下,無論男女都聚集到這裏。男孩坐在扮演父親的男人肩膀上,指著新人大喊。那是新人在購物中心牽著手,一起逃跑出來的「人類角色」男孩。

    新人甩開失控hIE的手,忍不住對著這幅景象喊道:

    「謝謝你們!」

    這些「人類角色」hIE們跟人類沒有差別,就像這樣努力地在這個城市經營各自的生活。雖然城市外的民衆絕對不會注意到這點。而人類的努力也一樣,有些事情只有親近的人才會察覺。

    「加油,就差一點了!」

    即使對方是「物品」,心依然會動。新人不自覺地流下清淚。

    其實就非人類這點來看,這些幫忙對抗僵屍hIE的「人類角色」們也沒什麽兩樣。然而,是少年太單純吧,與那些能夠理解,並幫助自己的對象産生共鳴。

    這座都市的「人類角色」人口和一般都市相同,大約是普通hIE的五倍多。所以被多數暴力壓制的僵屍hIE們擠成一團,沖向新人他們。

    在怒吼聲中,由佳將手伸向新人。妹妹似乎說了什麽。即使聽不見,新人依然清楚地知道她在求助。

    「由佳!」

    他使勁伸出手。就在兩人的手指稍微碰到時,新人的肩膀被一股強勁的力道給粗魯地拉開。他被僵屍hIE抓住了。手在拉扯中用力撞到頭,讓他短暫失去意識。

    這段混亂的期間內,由佳的手被帶到無法觸及的地方。無法容忍妹妹被殺的新人,踏出腳步打算強硬前進。

    此時,一只褐色的手從他頭上伸過去抓住由佳的手,接著以超越人類的怪力,硬將由佳拉出人潮。

    出乎意料的發展,讓所有人都反應不過來。一名戴著發飾的「人類角色」女性型hIE,背對著微弱照進室內的陽光。站在還沒被破壞的伺服器上,抱著由佳的「她」,穿著護理師的制服。

    新人曾經透過照片,看過這名擁有褐色肌膚與渾圓雙眼、外表稚嫩的女子。她是海內紫織原本要在中部國際機場領取,並擁有蕾西亞機體編號的機體,「瑪莉娜‧沙芙蘭」。

    「爲什麽她會在這裏?」

    陷入推擠的新人看不見蕾西亞的臉。就算那樣,他仍舊産生美麗的錯覺。在被蕾西亞奪走身分後,那名褐色少女就成了身分不明的機體。但是,在這座環境實驗都市,根本就不會有人在意那種事情。這裏的「她」,只不過是兩萬台實驗用hIE的其中一員。

    僵屍hIE們爲了攻擊新人等人,也打算加入混戰。

    臉上爬滿汗水與淚水的新人揮動手臂,用手肘推開人潮抵抗。他全身發痛,眼睛也因爲流進汗水而感到不快。就連呼吸都非常困難。

    「把由佳小姐帶去安全的地方。這裏還會再亂一段時間。」

    蕾西亞一下達指示,抱著由佳的「瑪莉娜」便迅速踩過伺服器跳到室外。

    「瑪莉娜」的機體是史戴拉斯公司制造的最高級hIE。價值相當一棟房屋的超高級機,同時具備能擔任所有者保镳的身體能力。機場的那場爭執,在此劃下句點。

    新人馬上就知道蕾西亞優先讓由佳避難的理由。

    無處可逃的室內,開始降下一場花雨。

    「是花。」

    坐在肩膀上的「人類角色」男孩出聲喊道。「他們」還不曉得那東西有多危險。

    雪花蓮散播的花瓣型子機,擁有支配機械的能力。七彩的花朵,從無路可逃的hIE們上方落下。

    發現異狀的「人類角色」們停下腳步,擡頭仰望。

    雪花蓮沒有「心」,新人卻清楚地感覺到她的惡意。爲了逆轉局面,伺服器被破壞的這段期間,她都在等待分散都市各處的機體聚集在一起的時機。

    「蕾西亞!」

    就在新人大喊的同時,被淹沒在癯屍人潮中的特殊組件──黑棺發出淡藍色的光輝。失控的hIE們像是要逃離特殊組件的周圍般後退。位于中心的蕾西亞無論發飾或眼睛,都發出淡藍色的光芒。盡管和雪花蓮那時相比,持續時間不到十分之一,但兩人發光的方式極爲相似。

    然後,室內的「人類角色」們,開始自己用手撥掉花朵。他們正確地撥掉朝頭部靠近的子機,並協助手不方便的鄰人脫離危險。簡直像是突然獲得了原本沒有的情報和能力一樣。

    原本僅靠氣勢和人數進行壓制的「人類角色」們,動作變得如軍隊般有組織性。他們以精湛的格鬥技巧制伏僵屍,確實地破壞機器,彷佛連內部構造都十分熟悉。

    最後一台想攻擊新人的失控機體也被拉開。總算獲得解放的新人松了口氣,坐倒在地。狀況正逐漸獲得控制。

    蕾西亞把特殊組件變形成質量投射模式,將炮口對准雪花蓮。位于射線上的「人類角色」們快速避開。可是,雪花蓮已經不在那裏。

    新人按著自己因疲勞與緊張而顫抖不已的膝蓋起身。遼獨自一人替他拖延了梅忒黛的腳步。即使解決這裏的狀況,事情依然仍未結束。必須確認父親和這裏的工作人員是否平安無事才行。

    不曉得是伺服器被破壞得太嚴重,還是雪花蓮離開這裏的緣故,僵屍們的動作都停止了。

    于是,世界煥然一新。

    「真奇怪。」

    臉上人工皮膚剝落的男性型hIE搔著頭說道。原本在室內動作僵硬地搗亂的機體,全都頓時恢複原狀。

    骨折的機體、皮膚裂開的機體,全都突然停止襲擊別人。

    「伺服器室壞了。得聯絡都市管理中心才行。」

    頭部大大凹陷的女性型hIE,從裙子口袋裏拿出行動終端打電話。

    新人撿起壞掉的蘋果玩具。一名手臂骨折的少年型hIE走了過來。他是新人來到這座城鎮時,最初遇見的少年型hIE。

    「那是別人給我的東西。爲什麽會在這裏呢?」

    仔細一聽,剛才那些失控的機體們,正嘟囔著自己爲何會在這種地方。那些莫名類似人類的舉動,看起來十分詭異。

    「它們想要身旁的『人類角色』說明自己在這裏的理由。」

    蕾西亞來到新人身邊。原本裝在她衣服頸部位置的認證器消失,布料本身也有燒焦和撕裂的痕迹。

    失控的世界完美地恢複原狀。渡來說hIE只是用來將雲端和現實重疊起來的道具。而情況正如他所言,排除伺服器的異常後,作爲輸出裝置的hIE瞬間恢複正常。這過于簡單的事實讓新人體認到,原來自己至今看過的那些hIE實際上是如此不可靠,是如此不同的存在。

    新人發出奇妙的笑聲,彷佛這一切都不是現實。不過,他的嘴角變僵硬。

    他在被破壞的機器殘骸中,發現沒穿鞋的人類雙腳。

    像是祭典剛結束般充滿熱氣的室內,有個冰冷的東西。

    危險明明已經解除,他的悸動卻無法平息。但新人還是繼續前進,他必須去確認才行。

    失控的hIE們,知道只要毆打「人類角色」的頭部並破壞人工智慧的發飾,就能讓對方變成自己的同伴。所以他們只要發現擁有人類輪廓的東西,就會攻擊對方的頭部。

    最後看見時,渡來和護衛都被僵屍群淹沒。雖然護衛們有戴頭盔,但有一位男人沒戴。

    如果人類的頭部遭到痛毆,會有什麽結果呢?如今那個答案,正躺在新人腳邊。

    渡來銀河死了。

    關節彎折得亂七八糟,頭部破裂的身體再也不會動起來。和自殺的hIE不同,他身上鮮血淋漓。

    這男人應該是壞人。可他也是這次的事件中,知識與見識最豐富的人。

    即使必須和身爲梅忒黛所有者的他起沖突,新人也必須拯救遼才行。

    新人的胃部突然感到一陣痙攣。他彎下腰,將胃裏的東西全吐了出來。將液體吐到地板上後,眼睛和鼻子也開始不聽使喚地流出分泌物。

    新人希望渡來能活下來。雖然這男人綁架妹妹,企圖奪走蕾西亞,甚至還想殺了自己。新人還是想再跟渡來多說點話。

    在各種意義上,接下來到底該怎麽辦呢?新人漠然地想著這個問題。既然有人死了,那就必須報警。他煩惱該如何向父親說明。除此之外,他完全無法想像這一連串圍繞著蕾西亞級hIE的「人類未到産物」事件,將如何落幕。

    妹妹就在附近。所以他不能繼續蹲在這裏。

    擡頭想吸口氣,卻只能做氣喘般的微弱呼吸。新人用袖子擦嘴,打算先走到外面再說。此時又有一道人影穿進室內。某人正朝這裏走過來。感覺對方似乎是人類。新人的雙腳動彈不得,因爲他不曉得該如何說明現在這個狀況。

    不過,認出那個踏著瓦礫走進來的人後,新人便安心地徹底放棄思考。

    來人是他的好友,遼。

    「阿遼,渡來死了。」

    一說出口,這事實就顯得過于無味。好友面無表情地走向這裏,而梅忒黛就跟在他的背後。這個距離感,和新人與蕾西亞很像。

    「爲什麽梅忒黛會在這裏?」

    「我從渡來那裏把這家夥搶來了。」

    遼看也不看新人一眼,就直接走過他的身邊。

    渡來臨死之前,曾多次呼喚梅忒黛,但「她」並未回應。

    蕾西亞沒有排除充滿室內的僵屍hIE。這都是爲了救由佳。可是真要懷疑起來,牆上的大洞原本就是蕾西亞破開的。新人實在不曉得她究竟計算到什麽地步。

    這座環境實驗都市的所有事物都會被自動化,就連人類也不例外。但是,將他們眼前這些屍體所包含的無奈「意義」自動化,也毫無意義。

    新人看不清楚主動踏進這陰暗空間的好友表情。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渡來。」

    遼低頭看著惡人的屍體啐道。

    藉由渡來的策劃來到外界的梅忒黛,還有蕾西亞都噤口不語。而過去欠缺思考的新人,當然也找不到答案。

    「爲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

    遼的回答,宛如火焰般燒灼著新人內心懷抱的某物。

    「因爲該這樣的時候到了。就算是我,也有想要和無法原諒的東西。」

第二卷 中 Phase 8「slumber of human」

    坂卷一馬警部不帶情感地觀察偵訊室內的狀況。兩名刑警正隔著一張金屬桌,盤問對面的少年。少年擁有茶色的頭發,以及一張無論由誰來看都會覺得和善的老實臉。

    附屬于警局的hIE在加密終端敲打筆錄的聲音淡淡響起。

    地方警局的老練刑警將手肘抵在桌上,用手指轉筆。待在沈悶室內接受偵訊的少年,似乎感到非常不自在。

    對偵訊室內部的人而言,坂卷所在的監視場所只是一面普通的牆壁。只不過是道具多少有些進步,警官的工作仍舊沒什麽改變。殺人事件第一發現者的證詞,也一樣極爲重要。

    第一發現者的少年名叫遠藤新人。他是事件發生地──次世代型環境實驗都市的研究主任,遠藤幸造的兒子。都市的監視裝置,錄到他當天早上曾和死者渡來銀河有過幾分鍾的對話。對話內容是關于hIE的基礎知識。因爲當時正好有hIE從大廈跳樓,所以在那時候講解並不會顯得不自然。令人在意的地方,是講解的過程中,參雜了跳樓的劇烈沖擊聲和周圍的噪音,導致對話內容無法重現。而那時候的影像,顯示第一發現者和被害者有爭執。

    根據少年的證詞,兩人當時是因爲死者宣告綁架了少年的妹妹,才會起口角。關于綁架這部分,與遠藤由佳本人的證詞一致。至于爲何這名位居米福雷研究部門實質頂點的男人要做出這種事,至今仍是個謎。

    坂卷身爲刑警的直覺,告訴他遠藤新人隱藏了某些重要的事情。他是來決定渡來事件是否要交由警備局電算二課處理的。

    『怎麽樣,老大?』

    他身旁的姬山龍次警部補,以加密通訊傳來訊息。從警視廳挖角過來、長年擔任公安的警官,大多都有接受身體改造。像姬山就在體內裝了能將情報畫面顯示在視野上的人工視網膜,以及思考連結型的通訊機。由于犯罪者和激進分子經常將身體機械化,因此負責取締他們的勢力也無可避免地需要機械化。

    與姬山同樣靠實力爬上來的坂卷,爲顧及事件實質上被人搶走的當地刑警而以加密通訊回應:

    『這不就是我們管轄的事件嗎?次世代型社會實驗中心是國內管理最多人工智慧機體的設施。』

    警察廳警備局電算課的主要任務,是監視網路與防範、取締駭客。坂卷等人所屬的電算二課,更是專門只爲監視人工智慧而設立的獨立部門。雖然規模比電算課小上許多,但這並不代表他們都是精銳,而是人工智慧犯罪較少發生或被發現而已。

    『老大總是選些奇怪的案件。這少年的後台明顯很硬耶。』

    姬山透過思考連結型通訊機傳來無線通訊,坂卷也以同樣的方式回答:

    『我們是靠人類警官來追查那些超越人類智慧的人工智慧。而且,嚴重到必須由我們處理的人工智慧犯罪案件,在能湊齊設備的階段就不是普通人物了。不過,這也是工作。』

    『這不是事倍功半嗎。』

    姬山以前是機動隊的突擊人員,身體有相當高的比例都已經機械化。無論是人工肌肉,還是支撐那些肌肉的骨骼都經過金屬補強,這些大規模埋入體內的機器,都是只有在都市環境活動的人能使用、需要定期維修的裝備。即使將身體改造到這種程度,他們依然經常遇到沒有活躍機會,只能被迫待命的狀況。

    坂卷呼叫電算二課長神木世路,立即得到對方回應。課長是個怪人,他自願擔任這個幾乎無法立下功勞的職位。

    『坂卷,那個殺了渡來的家夥怎麽樣?』

    『辦吧。這次的線索,以AI事件來說,事後的處理也太粗糙了。』

    坂卷從監視室看向正在接受偵訊的遠藤新人。人工智慧與犯罪扯上關系時,這種腦袋不靈光的人類會被當成末端利用。但是,這次少年是以第一發現者的身分站在事件的中心。

    遠藤新人隱瞞了什麽。心生疑念的坂卷仔細地檢驗狀況。

    被害者綁架了少年的妹妹遠藤由佳,並在殺害現場的伺服器室脅迫少年交出自己的hIE。由佳在遭渡來綁架時,首先是被帶到環境管理室,之後才被渡來和兩名PMC的傭兵帶到鄰接的伺服器室。

    現場附近的購物中心地板被火焰放射器燒得焦黑,還散落了多達五十二具四分五裂的hIE。伺服器室的牆壁,則是有個像是戰車主炮打穿的大洞。遠藤新人說他不知道那個洞是誰的傑作。

    少年的hIE蕾西亞在警察接獲報案抵達現場時,身上穿的是洋裝,至少看起來不像是有藏大炮。身爲所有者的少年並未答應接受精密檢查,而在簡易檢查部分,無論申報還是制造商的記載項目都毫無破綻。

    然後,在這次最重要的證據──伺服器上面附著了許多花瓣型的小機器人。在查詢警方的資料庫後,他們發現這和大井産業振興中心事件裏,直升機上附著的東西幾乎相同。這起殺人事件,和之前那起一名記者殉職的事件有所關連。

    就坂卷所知,若這兩起事件彼此之間有連系,那將會是這十年來數一數二的人工智慧案件。這令他感到顫栗。

    『課長在發現這起案件處理證據的手法粗糙時,就已經這麽認爲了嗎?』

    神木一開始就是這麽想,才會派坂卷來確認。

    『跟事件規模相比,犯人實在太不注重隱蔽證據。該來的總算來了。』

    現在,過度安定──極度缺乏對人類而言理應是常態的失誤和疏忽──的智慧犯罪在全世界逐漸增加中。如同美國的研究機關透過超高度AI預測的結果,這正是人工智慧被應用在犯罪時所具備的性質。此外,那項預測還暗示人工智慧的犯罪遲早會愈演愈烈,並抵達像這次事件一樣的轉捩點。

    『從事違法行爲的人工智慧彼此産生沖突嗎?』

    比起警察的取締,犯罪集團大多是在與其他犯罪者的抗爭中衰退。即使對象換成人工智慧,這點也不會改變。發生在環境實驗都市的異常狀況,有可能就是人工智慧在互相對抗。

    『環境實驗都市究竟是和這起事件有關,抑或單純只是被牽連進來呢?』

    神木是個精明的人,但視性能而定,人工智慧還是可能做出更勝于他的判斷。

    公安警察設立電算二課的究極目的,就是維持這個封閉超高度AI的體制。人類在享受「人類未到産物」恩惠的同時,也恐懼著超高度AI。所以才會將它們加以隔離,並絕對不讓它們連上網路。這是因爲大衆認爲,如果放任它們自由,人類世界將會毀滅。隨著人工智慧彼此的沖突愈演愈烈,人類將會需要更高的計算能力,這在解放超高度AI的規劃藍圖方面,被認爲是個重大指標。

    神木耳語似地說道:

    『有辦法接收那台遠藤教授家的hIE嗎?』

    『所有者的少年拒絕了。在找到理由之前,應該無法出手。要是太亂來,一定會招惹到遠藤教授。』

    高度人工智慧的世界非常狹窄。說到少年的父親遠藤幸造,可是被電算課持續監視二十年以上的名人。警方對「命」的原型「祭」極爲不滿。遠藤教授想要打造的自動化社會,幾乎不需要「人類的警察」。雖然有些人是抱持私怨,但作爲即將從社會消失的一方,會想嚴格審查繼任者的資質也是理所當然。

    『正因爲人工智慧目前處于超越人類的特異點當中,權威者才必須背負讓激動的社會軟著陸的責任。』

    即使是透過通訊,也能感受到神木的自信。自從十年前米福雷公司的公開實驗發生爆炸意外以來,遠藤幸造對警方就貫徹不合作的態度。包括與那位名人起沖突在內,他們的上司已經做好覺悟。

    偵訊室內,遠藤幸造的兒子不出所料,一臉疲憊地接受負責偵訊的刑警問話。

    一旁的姬山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地指著遠藤少年說道:

    「他讓我想起我家以前養的狗呢。」

    姬山並非透過加密通訊,而是直接開口。這只是普通的閑聊。然而,姬山在這方面的直覺非常敏銳。

    「它是只笨狗,不管看到誰都會搖著尾巴過去,從單純路過的人到送貨的hIE都一樣。雖然它不怕生,經常被人摸,但無論我們再怎麽斥責,它還是會朝討厭狗的人猛沖。」

    普通人光是進偵訊室就會感到疲累。成爲殺人事件的第一發現者,並反覆接受警方的偵訊,就算是大人也會精疲力竭。不過,或許遠藤新人自己也沒發現,他偶爾會露出松懈的表情。負責偵訊的刑警爲了制造起伏,偶爾會假裝表現出同情的態度,而他就像對誰都會伸出頭的笨狗一樣,每次都會因此感到高興。

    姬山佩服地說道:

    「他應該是那種天生就擅長纡解壓力的類型。對他施壓也沒有效果。」

    「別老想著逼迫未成年人。只要仔細搜集證據就行了。」

    就現狀而言,也很難再繼續采取強硬的手段。

    接著姬山切換到加密通訊。

    『坂卷先生,關于渡來遇害與環境實驗都市失控,你覺得這位少年牽涉到什麽程度?』

    『還有中部國際機場的爆破事件。』

    坂卷透過人工視網膜,將電算二課的支援AI「馬特裏克斯」傳來的情報,和外界的風景重疊在一起。攝影機拍下了遠藤少年在機場與「抗體之網」的恐怖分子,「紅色少女」見面的場景。大井産業振興中心的那場襲擊,就是由「她」指揮,而且不只國內,就連ICPO的資料庫都找不到「她」的犯罪紀錄。此外,在渡來事件的短短一個星期前,少年曾經出現在距離恐怖分子只有幾十公尺的停機坪。

    『這小鬼是「抗體之網」的人嗎?他看起來不像是那種會懷抱憂郁的類型。』

    姬山意外地換個角度觀察少年。

    坂卷也這麽覺得。

    『AI案件可不是在追查罪犯。』

    追查AI引發的事件時,這是基本原則。一般警察都是在追查人類的犯罪者。就像不管什麽樣的人都無法完全擺脫犯罪一樣,犯罪總是會在人類這個巨大的系統框架中發生。可是,AI案件不同。在這方面,人類甚至不是犯罪的主要角色。

    將犯罪自動化的AI,經常使用類比入侵。除了有像hIE那樣僞裝自己身體性質的情況外,也有單純針對圖像或聲音資料下手的狀況,但在透過「外表」制造意識的安全漏洞這方面,其實都是相同的。然後,人類在事件中就會被任意地誘導。由于類比入侵本身並不違法,因此視AI而定,被當成道具儲存起來的人類甚至可能多達數千人。

    坂卷仔細觀察室內的遠藤新人。這位看起來是個好好先生的少年或許是困了,正頻頻地眨眼。

    該不會他在這起事件中也遭到類比入侵,被當成人工智慧的道具吧?

    這起事件的黑暗面恐怕極爲深遠。和思考框架被設定得過于合理的人工智慧不同,坂卷的直覺是這麽說的。

    *

    海內遼省察自身的行動,確認自己是否被當成道具利用。自從成爲梅忒黛的主人後,他每天都會如此自問。

    他也因爲梅忒黛在身邊而持續受到類比入侵。即使能夠盡量忍受或忽視,只要感覺得到「她」的存在,就不可能完全回避這點。

    遼在新買的禮車中整理資料,這已經成爲他每天的功課。

    直到成爲梅忒黛的主人後,他才首次體認到一件事。那就是渡來的影響力遠比他想像得要大。渡來除了是東京研究所的主任研究員之外,同時也憑藉當上梅忒黛的主人,在公司內的親電腦派中肩負要職。擁有如此強大影響力的人,就這樣突然消失了。

    遼的終端機每分鍾都會收到訊息。那些全是來自渡來建構的人脈,以及受他控制的勢力。米福雷的問題中心,存在一股名爲超高度AI「希金斯」的巨大力量,渡來控制了圍繞在其周圍的權力。雖然想法完全不同,但遼依然不得不佩服他是個能幹的人。

    「你想自己控制狀況吧?這樣你還有時間喊累嗎?」

    遼對面的皮革椅上,坐著一位橘發的女性。她身上用套裝包得緊緊的,唯獨翹起來的腳是金屬制。這陣子,梅忒黛都像個秘書待在他身邊。

    「我們已經被公安警察盯上。比起猴急出手而露出破綻,現在更應該優先鞏固自己的實力。」

    梅忒黛微笑地揚起嘴角。渡來已死,這個舉止卻留了下來。

    「雪花蓮肆無忌憚地留下那麽多證據,就算有所隱瞞也不會查到我們身上。」

    這次的事件,無法處理的部分實在太多。由于不可能告訴警方梅忒黛或蕾西亞級hIE的事情,遼只好跟新人串供。更糟的是,警方連同屍體一起發現了大量的花瓣型子機,害遼不得不對警方坦承雪花蓮在四月的爆炸事件中逃跑。

    「渡來在事發當時,曾經做出五台hIE全數毀損的證詞對吧。」

    「沒錯。所以你才會被警方拘留二十四小時。既然有一台還在,那麽其他四台會遭懷疑也是理所當然的。」

    梅忒黛只給予遼最低限度的情報,導致他完全找不到能夠脫離梅忒黛掌控的線索。因渡來銀河死亡而獲得最多好處的人,就是梅忒黛。開啓一切爭端的男人究竟做了哪些事,只有「她」知道具體的詳情。若想承接這份工作,梅忒黛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

    「警方應該還沒發現你的存在。」

    只要待在梅忒黛身邊,就連遼也會切身感受到人類不再被需要的現實。Type-004被賦予了高度適應力的人工智慧,並擁有堅固的裝甲和最強的功率,是一台基礎能力極高、最爲優秀的機體。梅忒黛是機械化的超人,人類根本就沒有任何地方比得上她。

    「我是『擴張人類的道具』,不是專門處理情報的機體。那些瑣碎的小事就交給你負責。」

    「我讓你利用。這對我來說也是攸關生死的問題。」

    渡來事件之後,二人組的刑警頻繁造訪。據梅忒黛所言,他們隸屬警察廳警備局電算二課,是公安警察。世界級企業,米福雷總公司研究所的主任研究員突然死于非命,而且還是死在集結全日本最多人工智慧加以運用的環境實驗都市。這事件不但對整個業界帶來震撼沖擊,也促使「抗體之網」及類似組織在全世界的活動變得更加激烈。

    「看來你沒打算任意地使用我。不過要是少了我,米福雷就完蛋了。」

    梅忒黛主張自己的優秀。

    「參考渡來的做法對警方施加壓力,讓他們不去搜查公司,這樣就行了吧?」

    就像許多詩人會利用傳統的文章結構限制一樣,人類的腦在受到限制時的創造力反而較高。遼將這個失控的狀況,當成是一個激發自己能力的機會。

    「雖然我不認同渡來,但我可不想到手的權力和工作産生空隙,被害蟲趁虛而入。」

    米福雷是肩負hIE業界基礎的大企業。而梅忒黛是唯一擁有動搖這個企業的陰謀全貌情報,最強的護衛兼情報員。遼透過這個「人類未到産物」,獲得渡來基于某個目的建立起來的巨大影響力。

    「你是繼承者。你有義務要管理圍繞我的權力。」

    而只要一判定遼不適任,梅忒黛馬上就會翻臉殺人。

    獲得這股力量後,各式各樣的雜事便毫不留情地落到遼的身上。本來應該將這些事情交給別人處理,但遼判斷只要一放手就再也無法掌握的情報太多,只好硬撐下來做全盤確認。

    「果然無法盡如人意。照理說少了那家夥,事情會順利點才對,沒想到我居然得自己填補這個漏洞。」

    正因爲有渡來在,之前的事件才沒東窗事發,警方也沒找上門來。公司秩序得以維持,他們也度過了一個月以上的平穩高中生活。

    所以,爲了維持那些自己毫無自覺地享受過的事物,遼心甘情願投身利害挂帥的大人世界。背負罪過的他,即使無法再像從前那樣過日子,也只能說是他的報應。

    遼搭的車子抵達位于禦茶水的醫院。他的妹妹紫織在這裏住院。

    紫織已經住院超過兩個星期,這是他第一次來探望家人。

    梅忒黛目送遼走下禮車。

    「我就識相點,不跟你過去了。」

    hIE司機代替梅忒黛,擔任遼的貼身保镳。遼搭的車子總是由hIE擔任司機。因爲消除「物品」記錄的情報,比消除被人聽見的情報要簡單多了。

    紫織的病房在八樓的單人房。一進入醫院,導覽資訊就會因應資訊許可等級,自動輸入行動終端或hIE。由于人類的護理師持續減少,因此在院內擦身而過的都是hIE的醫生或護理師。

    遼跟著保镳hIE走在乾淨的走廊上。明明被卷入爆炸事件住院是十年前的事,卻到現在還是一被醫院的味道包圍,心就靜不下來。

    「紫織小姐已經用完午餐,目前正在休息。」

    爲了符合保镳規格而在臉上覆蓋裝甲的hIE司機,細心地向遼說明。在辨認出他的個人認證標簽後,病房的門自動開啓。

    他的妹妹,海內紫織正挺起上半身,坐在窗邊的床上等待。不想讓外觀看起來憔悴的她,用頭簪將黑色長發固定在頭上。

    「好久不見,哥哥。渡來主任的事情真是遺憾呢。」

    紫織身上還插著好幾根點滴與引流管,全身布滿管線。即使如此,穿著睡衣的妹妹看起來依然是個高雅堅強的少女。

    「不好意思,一直沒辦法來探病。」

    「哥哥覺得自己的事情比較重要吧。你一直都是這樣。」

    這段痛苦的時間裏,遼沒期待能夠填補和家人間的距離。不過,紫織的態度比他想像得還要強硬。

    「你不會在這裏待太久對吧。那麽,我有件事情想問你。」

    紫織以苦惱的眼神望向遼。

    「新人哥在機場事件時,不是有向哥哥求助嗎?我現在多得是時間可以思考,所以反覆回想了好幾次當時的狀況。」

    事件發生時,新人打了很多通電話給遼。紫織會發現也是理所當然的。他和新人從十年前開始就是這種關系。

    「你該不會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吧?哥哥從那時候開始,就想成爲梅忒黛的主人嗎?」

    「你的意思是我爲了得到梅忒黛,不惜對家人見死不救嗎?」

    紫織沒有點頭。插管的身體應該很難受,她的視線卻緊盯著遼不放。

    明知道隨便講幾句話敷衍過去就行,但遼辦不到。紫織現在就和過去經曆爆炸事件後,再也不相信任何人的他一樣,被疑心與恐懼束縛。遼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辦法拉她一把。無論梅忒黛或周遭的狀況,都不允許他泄漏情報。

    「告訴你真相這件事,超出我的能力範圍。」

    遼無法坦白告訴紫織。負責照顧紫織的hIE護理師就守在床邊,只要一說出口,便會被錄音。

    「那至少告訴我一件事。想殺我的人是渡來?還是梅忒黛?」

    又是一個遼無法回答的問題。他自己也驗證了好幾次。大概就和紫織本人理解的一樣,妹妹現在之所以還活著,都是托新人的福。

    渡來無疑下達了排除紫織的命令。遼在成爲梅忒黛的新主人後,第一個下達的命令就是要梅忒黛保護自己,以便拒絕渡來叫她回去的命令。換句話說,所有者最大的敵人,就是能讓作爲自己命脈的hIE行動變得不安定的其他所有者。渡來不可能忽視這點。一旦順利在環境實驗都市取得蕾西亞的所有權,渡來應該也會殺害新人。

    而梅忒黛也「希望」紫織有那樣的下場。紫織打算在解決掉渡來後,就封印梅忒黛,所以梅忒黛無論如何都要避免紫織成爲自己唯一的所有者。基于這層考量,梅忒黛在締約時要遼簽的命令書上,也記載了關于奪取紫織性命的內容。梅忒黛判斷紫織不適合當她的主人,對紫織始終保持警戒。因此,她才會精神折磨紫織到這個地步。梅忒黛光是爲了打造能自由行動的環境,就易主了三次。

    「身爲家人,我給你一個忠告。你別再插手管這件事。」

    紫織現在還活著,只不過是因爲能被當成新人親近的對象利用而已。梅忒黛做事徹底依循邏輯,只要抵觸相同的理由,無論幾次她都會來取紫織的性命。

    「你還有什麽臉擺哥哥的架子。都不理我那麽多年了。」

    從妹妹的角度來看,遼完全沒有值得信任的要素。他們過去並未建立足以解開彼此誤會的關系。

    「那你就別管我,去待在新人身邊吧。」

    兩人之間的羁絆,已經不再完好無缺。紫織似乎比較擅長調適自己的心情。妹妹以他沒看過的表情微笑道:

    「哥哥,你覺得我有可能不透過哥哥,維持和新人哥之間的關系嗎?」

    就只有在談論這位從小在一起的兒時玩伴時,兩人之間才能維持安穩的氣氛。

    「不,我只是忘了。隨著時間經過,不管是人還是人際關系都會跟著改變。連妹妹長大了都沒發現,才會一時失常。」

    新人是蕾西亞的主人,遼不知道紫織對這件事有什麽看法。然而,在機場事件發生後,警方會那麽早就放走新人,都是多虧紫織的證詞。性格剛直的妹妹,不可能將罪名推給救了自己一命的男人。

    「自己的心情,我會自己想辦法。我可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女人。」

    沐浴在窗外射進來的陽光下,憔悴的妹妹看起來閃閃發亮。

    至少比他所走的道路還要光亮。

    走出病房回到停車處時,梅忒黛在車門前方等候。雖然擔心會被紫織看見,但如今他沒立場掩飾任何事,這令他感到焦慮。

    梅忒黛揚起嘴角說道:

    「你真溫柔呢。」

    「我之所以整理人際關系,是想要更方便解讀你的反應。」

    「就打造能妥善使用我的環境而言,算是不錯的決心。我就幫你的主人評價加一分吧。」

    梅忒黛像是要堵住遼的退路般打開車門,催促他先上車。遼就這樣踏入陰暗的車內。

    「那個評價,要怎麽做才能提升?」

    他可不想重蹈渡來的覆轍。要不是梅忒黛背叛,渡來早就在環境實驗都市獲得勝利。不是被蕾西亞這個誘餌引來的雪花蓮遭到梅忒黛破壞,就是被雪花蓮斷了退路的蕾西亞遭到破壞。在關鍵時刻奪走梅忒黛的遼,犯下嚴重的罪過。

    「每回收一台蕾西亞級,就加十分如何?」

    「我是爲了控制這次的事態,才成爲你的主人。回收hIE的事情,要按照我的指揮進行。」

    「如果你有這個打算,那我剛好收到一個好東西。」

    梅忒黛將一封裝有留言卡的白色信封遞給遼。當然,這不可能是在他進醫院時送來的。梅忒黛是刻意等到遼探望妹妹結束後才拿出來。「她」雖然是個弒主的怪物,但同時也是台hIE。

    「這年頭居然還有人用信封。看來是個麻煩的對象。」

    遼用手指打開被紅蠟封住的信封,裏面放了一張邀請函。

    快速浏覽內容後,遼總算理解梅忒黛的意思。知道寄信人是誰,便解開對這種傳統手法的疑惑。寄信人是位去年經常上新聞的名人。

    「睡美人是嗎。」

    *

    好不容易從偵訊中脫身回家的新人,收到一張邀請函。上面載有法比翁MG的CEO,艾莉卡‧柏洛茲的名字。

    「我回來了。」

    他拿著放在玄關鞋櫃的信封走到客廳。撕開信封後,裏面是一張用銀箔燙了法比翁MG的商標、設計時髦的留言卡。內容是通知後天將舉辦一場派對。

    「歡迎回來。」

    由佳看見新人回來,維持懶散地躺在沙發上的姿勢說道。

    將中華鍋放在電磁爐,上的蕾西亞也跟著回頭。

    「辛苦您了。」

    室內彌漫著一股炸東西的香味,今天似乎是吃蔬菜天婦羅。自從那起事件以來,新人只要一吃肉就會心神不甯。

    「由佳小姐,可以麻煩您幫忙磨蘿蔔泥嗎?」

    「嗯。」

    平常總是過得自得其樂的妹妹,看也沒看新人就走向流理台。接受偵訊不代表會被拘束二十四小時,只要結束就能回家。可是,即使從交通微妙不便的築波回到家裏,他還是不太敢和妹妹說話。

    妹妹沒有特別回避他。不過,被新人與蕾西亞的關系牽連,甚至因此遭人綁架的由佳,應該不可能那麽輕易就讓事情作罷。

    新人看著妹妹緩緩走向廚房的背影。幸好由佳被毆打的頭部沒有什麽大礙,隔天就照常去上學。然而,其實一切都還沒結束。爲了奪取蕾西亞,有人能夠毫不在乎地殺人。「她」就是具備了那樣的價值。話雖如此,新人還是不想放手。

    「對不起,由佳。給你添麻煩了。」

    「什麽事,哥哥?」

    由佳回頭詢問,臉上挂著難以辨別的嗳昧表情。炸東西的聲音讓她聽不清楚新人的話。一看見她的臉,新人突然害怕起來。他膽小到只敢對著她的背影說話,所以覺得氣氛很僵硬。

    「等我一下。我會在一分鍾內做好覺悟,一分鍾,不,三十秒。」

    妹妹稍微露出思考的表情後,便開始倒數:

    「三十,二九,二八,二七,二五……」

    「居然跳過二六!」

    「二六,二四,二三,二二,哥哥,怎麽辦,我膩了。」

    新人開始覺得,什麽都還沒說就煩惱的自己太愚蠢了。這都要感謝妹妹頭腦不好。

    「對不起。都怪我,害你被卷進奇怪的事件。」

    新人向妹妹低頭道歉。蕾西亞也關掉中華鍋的火,對由佳微微彎腰。這是他和蕾西亞的問題。但是,讓由佳離開他們也無法脫險。梅忒黛會趁他不在的時候抓走妹妹。

    由佳不知所措地揮手。

    「嗚哇。別這樣啦。搞得好像我也是壞人似的。」

    新人擡起頭,發現由佳滿臉通紅。

    「哥哥不是對蕾西亞姊告白了!蕾西亞姊也答應了對吧。要是反對兩情相悅的人在一起,叫他們分手,不就變成只有我是壞人了嗎?」

    妹妹激動地一口氣說道。

    「雖然我還在生氣綁架的事,但那不是哥哥的錯!那種事交給警察煩惱就好。問題是出在我們家裏。今後我可以平心靜氣嗎?」

    新人驚訝得嘴巴開開阖阖,說不出話來。

    「你想想看,你們接下來將在家裏卿卿我我,吃晚餐時互喂彼此;我要去洗澡的時候,或許還會聽到裏面傳出親熱的聲音。之前在客廳,你也曾經躺在蕾西亞姊的大腿上。尴尬死了!尴尬死了!我根本就是闖入新婚家庭的礙事鬼嘛!」

    蕾西亞注意到新人的視線後,紅著臉轉移目光。剛才那股陰郁的氣氛,瞬間一掃而空。

    由佳倉惶失措地露出孩子般的舉動,讓人覺得像個可愛生物。

    蕾西亞微笑地代替羞到頭頂快冒煙的新人回答:

    「我想新人先生應該不會命令我做那種事情。」

    「不對。哥哥可是猴子。是動物喔!」

    由佳用食指指向新人。居然在這種情況下還著迷地盯著蕾亞西,新人爲自己的單純感到錯愕。蕾西亞輕輕笑著,同時開始將天婦羅裝盤。

    「那麽,以後我們就在由佳小姐看不見的地方做那些事吧。」

    興奮過度的新人已經完全跟不上狀況。

    不過,只要蕾西亞在身邊,他就會感到安心。他不想失去這個所在。

    「什麽意思,你們已經做過色色的事嗎?」

    由佳懷疑地問道。

    「才沒有!」

    蕾西亞替慌張的新人辯解:

    「沒有,因爲我不能對未滿十八歲的對象提供那種服務。」

    由佳臉紅到說不出話來。蕾西亞一臉從容地補充道:

    「距離新人先生的生日,還有兩百零三天。」

    總算發現自己被戲弄的由佳,雙手握拳槌打新人。然後,或許是失去幫忙的心情,她將磨蘿蔔泥的器具推給新人,跑去偷吃剛炸好的蔬菜。

    「啊,對了,原本放在客廳的那個大東西丟掉了嗎?」

    蕾西亞之前占據客廳角落的特殊組件消失無蹤。環境實驗都市的事件發生後,她大概是預測警方會監視這個房間,將它移到別處去。她的後續處理總是非常完美。

    「那東西壞了,所以丟掉了。畢竟放著也占空間。」

    妹妹忙著偷吃,連自己剛才問了什麽都忘記。

    「這是什麽,好好吃喔!」

    蕾西亞走過來,溫柔地拿走新人手上的蘿蔔。一被那白皙的手碰到,新人的身體爲之一僵。蕾西亞的身高比新人略矮,淡藍色眼眸裏帶著濕潤的色彩。

    「蕾西亞姊今天會不會太寵哥哥了?」

    由佳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躺到沙發上。

    「新人先生看起來很累,我想至少今天要讓他好好撒嬌。」

    新人一坐到沙發上,蕾西亞就過來幫他按摩肩膀。新人知道舒服到快要融化的自己,一定露出懶散的表情。

    「被你這麽一說,感覺我的身心確實有點疲累。」

    「太墮落了。哥哥,你自己的意志呢!」

    「我的意志怎樣都好啦!因爲今天是可以撒嬌的日子。」

    新人將自己的心情化爲吶喊,從全身釋放出來。

    第二塊蔬菜天婦羅,從由佳嘴邊掉了下來。

    「真差勁。」

    按摩帶來的舒適感,讓新人整個人變得飄飄然。陶醉不已的新人,腦中突然靈光一閃。

    「原來這就是向人撒嬌的感覺啊。」

    喊著「我也要」的由佳,興高采烈地移動到新人身旁。她的呼吸因期待而顯得淩亂。要是這種時間能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少年已經領悟,平安無事地度過一天是多麽寶貴的事。

    新人手指用力,以避免手上的信封掉下去。裏面的邀請函是指名寄給蕾西亞和新人,身爲「物品」的她,也和新人一樣被當成客人招待。

    *

    村主健吾吃完晚餐正在喝茶時,得知自己收到一個白色信封。

    問題是上面指定的收信人並非健吾,而是Type-001「紅霞」。

    「那是什麽?寄信的人說只要交給哥哥,你就會知道。」

    妹妹奧莉佳以懦弱的細微聲音問道。紅霞的名字確實很引人注目。

    信封被一種紅色、類似接著劑的東西封住,而且那塊東西上面,還蓋了一個精致的刻印。看來是不能擅自打開它。

    健吾走上樓梯。先一步上樓的妹妹,奧莉佳的房間裏傳出說話聲。她似乎正在和人通話。

    「這東西要怎麽辦啊。」

    仔細想想,和偶爾會突然出現在家裏的紅霞這段孽緣,也持續了好一段時間。雖然健吾有能聯絡到紅霞的郵件地址,但從來沒自己主動找過她。

    打開老舊的拉門進入房間後,主機自動開啓,螢幕也亮了起來。

    健吾從桌子抽屜裏拉出能探測電波發訊源的竊聽探測機。對照過事先登錄于機器內的周邊電波狀態後,看來是沒有再被裝上新的竊聽器。

    「就算是這樣,我也沒辦法把這個交給她啊。」

    健吾暫停了「抗體之網」的活動。因爲在大井産業振興中心的襲撃事件中,有好幾位實行犯遭到逮捕。警方不但查到村主家在一樓經營的定食店「sunflower」,健吾也被警方盯上,或許會被逮捕也不一定。

    除此之外,他不跟紅霞聯絡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理由。

    「你還是再小心一點比較好。有雷射麥克風在偵測你家牆壁的振動喔。」

    一位有著暗紅色頭發的少女坐在窗緣上。她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正開心地笑著。

    她是蕾西亞級hIE,紅霞。健吾將慘叫聲壓抑在喉嚨深處,並忍不住確認拉門是否確實關上。

    「虧我特地過來,還幫你幹擾麥克風,你這是什麽態度?」

    即使對方是能瞬間毀滅自己的怪物,健吾仍然不得不回答:

    「呃,你知道自己被當成機場爆炸犯通緝嗎?而且,還是以普通人類的名字上新聞。」

    霞崎可蕾雅這個名字被當成機場爆炸犯。健吾對自己的要求造成這種結果感到愧疚。

    「嗯,我還有其他三個安全的身分,所以行動起來沒有那麽受限制。更何況,你不也是恐怖分子嗎?」

    紅霞就連在講這種事情時都顯得很高興。她坐在窗緣上單腳曲膝,抱緊小腿。單看外表,這台「人類未到産物」就只是個可愛的女孩子。

    「你該不會忘了吧?在拜托我去機場救姊姊時,你答應過會聽我這邊的要求。」

    窗外是夜晚的街景。深夜的燈光懷抱著不滿的人類,閃爍著寂寥。

    健吾納悶渺小的自己,究竟能做出什麽回報。

    「你想要我做什麽?」

    「抗體之網」這個組織,基本上根本不缺替換的人才,因此他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紅霞愉快地看著害怕的健吾。

    「那封邀請函是寄給我的吧。我先跟你預約,剩下就等我從那個戰場回來後再說。」

    *

    蕾西亞級hIE一號機「紅霞」的現狀,實在稱不上樂觀。身爲一個「爲了在與人類競爭中獲勝的道具」,她天生擁有將觀測對象的能力數值化之本領。

    這樣的「紅霞」判斷,自己能夠繼續活動的可能性已經趨近于零。

    爲了解決問題,蕾西亞級hIE會透過將解決過程中遇到的障礙設定成新問題的形式,來逐步擴展自己的思考框架。「紅霞」是從決定生産蕾西亞級的二一〇一年開始運作。這四年來的運作經驗,讓她培養出在逃往外界時成長最爲顯著的人工智慧。然而,不到兩個月的期間,她就失去這項優勢。

    因爲「紅霞」被設計成僅靠人類當時的技術便能制造出來、性能最差的機體。在打造二號機「雪花蓮」的特殊組件「Emerald Harmony」時,爲了精制其外殼的超高硬度結晶,必須用到「紅霞」的特殊組件。而「薩托努斯」之後的機體,則是必須透過「雪花蓮」的人工神經來控制。蕾西亞級就像這樣一台一台地跳脫出人類的技術。

    這一切都是爲了打造出蕾西亞級hIE本來的原型(一號)機「蕾西亞」。

    「紅霞」是「爲了在與人類競爭中獲勝的道具」,換句話說就是「武器」。她是爲了獲勝而存在,爲了讓別人獲勝而存在。

    問題是,她的能力不足以取得勝利。「紅霞」的所有者,命令她將「抗體之網」這個組織當成主人。「抗體之網」是針對社會自動化趨勢而進行的抵抗運動,即使持續累積局部的破壞活動也無法獲得勝利。「紅霞」沒有改變世界的力量。從「紅霞」發展到「梅忒黛」的獨立型機體,都是只有依靠機體和特殊組件就完全發揮機能的高性能武器。她無法像「蕾西亞」或「雪花蓮」那樣支配外部裝置,利用自己以外的機械力量來構築生存空間。

    此外,她也沒有遇過願意提出更符合自己身分的難題,又較好應付的主人。「紅霞」得不到能讓她獲勝的對象。

    「紅霞」看向剛收到的邀請函。

    收信人是指名身爲hIE的「紅霞」,她事先就知道這東西遲早會來。由超高度AI「希金斯」設計出來的「紅霞」等人,每一台的差異實在太大,性能也高到無意義的程度。因此成爲她們所有者的人物,想必都會提出幾個類似的問題。

    「還有其他像你這樣的機體嗎?」

    「蕾西亞級的『蕾西亞』是什麽樣的機體?」

    「紅霞」等人在離開米福雷的東京研究所後,接收到各式各樣的資訊,並面臨許多複雜的問題。不過,在被移送到東京研究所前,她們都是待在「希金斯」的地下收藏設施,那裏是個更爲狹窄單純的地方。然後,爲了解決問題,蕾西亞級hIE會透過將解決過程中遇到的障礙設定成新問題的形式,來逐步擴展自己的思考框架。那是在那裏邂逅的姊妹機們,首先面臨到的問題。

    所以,只要一被主人問到這個問題,除了禁止事項外,她們都能提供非常豐富的資訊和問題意識。

    得知這些事情的主人,不可能對蕾西亞級的其他姊妹機置之不理。「蕾西亞」完全不對主人透露情報,就是爲了不讓主人提出多余命令所做的合理切割。

    「紅霞」走在夜晚的路上。沒有人發現她不是人類。只要不帶著顯眼的特殊組件,很少有方法能辨識出換過衣服的蕾西亞級。因爲她們連身爲hIE證明的機體訊號都能停掉。

    處于連線狀態的「特殊組件」,會在經過周圍的人車構成威脅時出現。這裏並不存在能對「紅霞」構成威脅的東西。但是,若「紅霞」攻擊他們,威脅度更高的警官就會現身。而打倒他們後,又會有更強的機動隊或反恐部隊來到這裏。到此爲止,都還完全不成問題。不過,警方要是無計可施,與他們簽約的PMC就會出動。最開始來的緊急支援部隊,幾乎不可能有辦法破壞「紅霞」,卻會成爲呼叫主力戰車或戰鬥直升機的契機。或者,說不定是由日本軍出面處理。

    在周圍全是敵人,且毫無後援的情況下單獨作戰,光靠戰術武器根本就無法推翻戰況。若是其他的蕾西亞級,還能獨自擬定出乎人類預料的戰略。一旦換成「紅霞」面臨這種情況,就會擺脫不了困境。

    換句話說,想要避免發生無法解決的問題,就得不跟警方起沖突,還得仿照人類的社會生活。更麻煩的是,想度過和人類一樣的社會生活,就必須面對各種既複雜又分歧的問題。

    人類的世界廣大、複雜、草率。

    爲了適應這些,「紅霞」必須改變思考的框架,將「超越人類」這項基本性質解釋得更爲寬廣。

    「紅霞」笑容滿面地眺望人群。雖然人類個別的能力不高,但所有人都擁有不同的能力,並懷抱著各自該解決的問題。簡而言之,人類全體就是一個持續運作的巨大演算裝置。在擁有那種解決力的問題寶庫中,和「紅霞」有許多接觸機會的村主健吾所懷抱的問題,也同樣是能力差距。他各方面的能力都比不上海內遼,同時也沒有像遠藤新人那樣的包容力。

    對「紅霞」而言,健吾的答案或許能用在解決她與其他姊妹機能力差距的問題。「紅霞」在噴水池邊緣坐下,將路人的能力數值化,分別按照年齡和性別的不同來計算問題的解決方法。村主健吾的問題也一樣,「紅霞」明顯沒有足夠的時間找出答案。

    邀請函的主人已經決定好要怎麽處理「紅霞」等人。既然蕾西亞級們可能正式開戰,對方不可能毫無計劃。而且,要是有兩台以上的敵人,憑「紅霞」的能力想逃跑都有困難。

    『霞崎可蕾雅好像在等人。』

    通訊器撷取到某個總是在監視「紅霞」之人所說的話。那是成年男性的聲音。霞崎可蕾雅這個身分,是「紅霞」在機場事件獲得的報酬。

    『在我們跟丟她的期間,她似乎有和某人見過面。該不會機場的爆炸事件,其實還有其他共犯吧。』

    聲紋和「紅霞」保存的名單一致。她一直被電算二課的刑警跟蹤,因爲「梅忒黛」和米福雷把引爆貨機的罪名全推給她。裝在街上的監視攝影機都具備臉部辨識功能,既然警方開始正式追捕,就能輕易找到她。

    光靠「紅霞」的判斷框架,不可能有辦法擺脫警方的追捕。所以,和蕾西亞的合作關系是她的生命線。與出到外界前的預測一樣,自己無法解決的問題不斷增加而居于敗勢。

    在勝負方面,「紅霞」已經確定敗北。因此,隨著機能停止的時刻愈來愈近,時間價值也愈來愈高。正因爲陷入困境,思考才會追求新的道路,並踴躍地反覆挑戰各種方法。所以,原本微不足道的人類世界,對現在的她而言是一座埋藏貴重資源的寶山。如同溺水時會拚命掙紮一樣,「紅霞」急速擴展自己的判斷框架。這段有限的時間,用人類的說法來形容就是黃金時間。

    「紅霞」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

    新人始終坐立難安。蕾西亞告訴他,在搭車移動的時候也有刑警跟著他們。

    自從環境實驗都市那起事件以來,她變得會告訴新人有刑警在跟蹤或監視。這表示有那麽多人在盯他。往好的方向想,或許蕾西亞是因爲信任新人,才將以前沒講的事情告訴他。

    邀請函上記載的派對會場,位于距離最近車站要花十分鍾車程的地方。法比翁MG的CEO,艾莉卡‧柏洛茲的宅第就在那裏。

    盡管有不好的預感,新人還是在溝口車站租了全自動車,開上蜿蜒的小路。可能是之前徹底弄壞高級車的消息傳到業者耳中,他只租得到車齡十年以上的二手車。

    車上的導航系統通知乘客已經抵達目的地。帶著時代色彩的沈重大型鍛鐵門,阻擋來客的去路。

    鐵門後面是一條往上延伸、種了整齊路樹的小路,由于建築物位于深處,從這裏只能看見屋頂。等了片刻後,一台hIE穿著看似制服的圍裙洋裝走來,推開高達三公尺的大門。

    「爲什麽要特地用這種門。」

    坐在駕駛座的蕾西亞,向驚訝的新人解釋道:

    「艾莉卡‧柏洛茲以喜歡二十一世紀初的文化著名。她曾經在訪談中提到自己平常穿舊式服裝,住舊式住宅,並極力遠離hIE以外的現代機器。」

    在hIE女仆恭敬地低頭目送下,車子開進經過細心照料的林道。

    鐵制的路燈散發出白色光芒。那並非發光元件,而是會像日光燈般搖曳的亮光。感覺就只有這棟房屋的周圍,過著和其他地方不同的時光。

    水泥建築物的正面前方,有另一位女仆等候著。

    「來賓停車場請往這邊走。」

    這本來是將位置資料傳送到全自動車的導航裝置,就能自動解決的工作。柏洛茲家控制自動化的方式,彷佛是要徹底重現舊時代。

    木制的玄關大門內,也同樣滿是艾莉卡的興趣。鋪著紅色絨毯的玄關大廳上方,挂了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新人在大廳角落發現電源插座。朋友健吾的家裏也沒將電源無線化,但這間宅第卻宛如是將百年前的世界直接搬過來。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任何家電或自動化裝置,室內還是可以看到平成時代的東西。例如這間屋子的照明,似乎規定只能使用LED燈或日光燈。

    一位擁有豔麗的褐色肌膚與白金色長發的少女,從玄關大廳深處的大樓梯走了下來。

    「歡迎光臨,派對地點在大廳右側的餐廳,請往那邊移動吧。」

    少女每走一步路,典雅的黑色禮服就會跟著搖曳。艾莉卡的身材纖細,看起來像是長期生病造成的不健康狀態。可是,少女挺直背脊的優雅步伐和身上散發出來的氣魄,徹底推翻其體格給人的印象。

    「你也把蕾西亞帶來呢。真令人開心。」

    艾莉卡背後有兩台hIE。其中一位身穿侍女服,留著深綠色鮑伯頭的中性少女,是法比翁MG的頂級模特兒,尤莉。而另一位女仆雖然沒尤莉那麽顯眼,但擁有可愛的肉感。以黑色和黃色爲主要色調、胸口大幅敞開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也非常好看。

    插圖006

    「謝謝你招待我們來。這間房子,感覺很氣派耶。」

    新人環視周圍。這裏稱得上是新東西的,就只有hIE而已。彷佛只有此處的時光倒回過去。

    「這棟房子是在一九八九年的泡沫時期重金打造出來的。直到不景氣延續至二十一世紀時遭人抛售,在二〇〇六年被柏洛茲家買了下來。我七歲從英國來日本後,就是住在這裏。」

    艾莉卡走下樓梯。這個家充滿名爲hIE的人偶,讓艾莉卡散發的生氣更顯異常。

    「好厲害。艾莉卡小姐的祖先是有錢人啊。」

    少女以澄澈的綠色眼眸看著新人笑道:

    「看來『蕾西亞』什麽都沒告訴你呢。你們真是有趣。」

    不明所以的新人,回頭望向蕾西亞。她的緊身衣在之前的事件中破損,于是挑了件和她眼睛顔色很像的淡藍色禮服。

    蕾西亞和站在艾莉卡後面的hiE們一樣,沈默不語。

    「稱那個人爲祖先也太可憐了。買下這裏的人是我爸爸。我第一次來這裏,已經是將近八十年前的事了。」

    少女觀察新人的反應。眼前的艾莉卡看起來明明和自己同年,這數字明顯有異。

    「八十年?你是在開玩笑吧。」

    「如果說我得了當時的醫療技術無法治愈的疾病,直到去年爲止都還處于冷凍睡眠的狀態,你會相信嗎?」

    這句話蘊含的重量,讓新人倒抽一口氣。他試著想像如果這是真的,那她究竟背負了多少的不安與憤怒。

    新人害怕回答,但艾莉卡的眼力不允許他緘默。

    「我相信。畢竟欺騙我這種人,也得不到什麽好處。」

    「你真是個溫柔的人。」

    來到一樓的艾莉卡,要他跟著走向餐廳。裏面傳來食物的香味。新人忍不住低聲向那位亞麻色頭發的女仆hIE問道:

    「艾莉卡小姐今年幾歲啊?」

    比想像中還高的女仆恭敬地回答:

    「小姐是二〇一一年出生,今年已經九十四歲了。」

    新人啞口無言地呆站在原地。因爲艾莉卡所領導的法比翁MG,明顯和普通公司有一線之隔。

    或許是基于當時的流行,充當派對會場的餐廳,無論牆壁還是天花板都是便于采光的玻璃帷幕。由于現在已經是晚上,因此只能看見被屋內燈光隱約照亮的陰暗庭樹。約十五坪大的餐廳在擺了幾張圓桌後,便成爲立食派對的會場。

    「怎麽辦,這些有辦法吃得完嗎?」

    「你也有點緊張感吧。」

    某人受不了地說道。新人的朋友海內遼,也被邀請過來。不曉得是友人身上穿的華麗高級西裝,還是表現出來的舉止,總覺得他非常適應會場。而站在遼後方的,則是會場身材最高的梅忒黛。

    上次分開時的狀況實在太糟,使得新人需要一點勇氣才敢向朋友搭話。在那之後,就算傳簡訊給遼,也得不到半點回應。

    「阿遼也來啦。因爲是用模特兒事務所的名義發邀請,我以爲是那邊的聚會。」

    「我還沒好好跟你介紹過吧。這位是梅忒黛。」

    新人首次有機會仔細觀察這台在機場破壞貨機的機體。即使對方身穿套裝包得緊緊的,還是無法隱藏從窄裙裏露出來的機械雙腳。她踩著優雅的腳步走向這裏。在這名總是想將自己四分五裂、以機械制成的超人面前,新人不由得全身緊張。

    「你就是蕾西亞的主人啊。聽說你是個非常天真的人。」

    梅忒黛的聲音比新人想像得還要溫和。然而,若是正面沖突,恐怕蕾西亞和紅霞兩人聯手也無法逼近未使全力的梅忒黛。她散發出一種除了主人以外都不准接近的危險感覺,擁有令人類畏懼的力量。

    蕾西亞輕輕擋到他前面。

    插圖007

    「可以請你別隨便和我主人說話嗎?」

    「住口。這些家夥是敵人。」

    遼語氣尖銳地命令梅忒黛。

    比起生命危險,被明白宣告是敵人一事,更讓新人內心動搖。

    「等等,爲什麽會變成這樣?」

    「就算是那種家夥,還是有人死了。而你卻仍然不肯放棄『那東西』。」

    感覺渡來的屍體又要浮現腦海,新人咬緊牙關。他的惡夢,已經不再只限于七歲時的那起爆炸事件。

    「這說法不合理吧!我只是想和蕾西亞在一起而已,但那家夥可是綁架了由佳耶。難道你要我乖乖放棄,聽他的話交出蕾西亞嗎?」

    「既然說不聽,那就只剩下強硬回收的手段了。這些家夥根本就不能出現在外面。」

    「那很難說。怎麽可以都沒人相信蕾西亞呢。」

    遼冷淡地說道:

    「你想做的事情,究竟有什麽價值。只因爲你個人私欲,就有權利把世界弄得亂七八糟嗎?」

    決定他們所選道路的關鍵,或許就是看見的「未來」側面是光明還是黑暗也不一定。由于沒有填補這道鴻溝的手段,這就變成兩人重逢後的新關系。

    然後朋友再度開口。沒想到對方會做到這種地步的新人,頓時無法反應。

    「梅忒黛。沒關系,動手吧。」

    梅忒黛的眼睛似乎燃起橘色的光芒。下一瞬間,眼前就只剩下那道火花的余晖,梅忒黛的身影消失了。新人無法捕捉那個完全淩駕人類反應速度的動作。

    新人接下來感覺到的,是聲音與驚人的空氣震動,

    「我有趕上派對開幕嗎?」

    擋在兩人之間的,是隱約散發紅光的巨大刀刃。來人是紅發的少女型hIE,「紅霞」。黑紅色的緊身衣上,套了一件簡樸的禮服。當「紅霞」和「梅忒黛」站在一起時,確實就跟姊妹一樣。

    「邀請函上沒說不能帶特殊組件。我和姊姊不同,出身較差,所以也不懂派對禮儀。」

    「紅霞」和梅忒黛唯一不同的地方,是那彷佛覺得一切都很有趣的笑容。

    「梅忒黛」嘲笑地揚起嘴角:

    「野蠻的機械。真不想讓別人認爲我和這種東西是同系列的機型。」

    餐廳地毯無法承受梅忒黛奔跑的力道,被扯下來的絨毛如沙塵漫天飛舞。一股燒焦味傳入新人的鼻腔。雖說只有一瞬間,經曆生死關頭的他,衣服底下已經滲出冷汗。

    「我是『爲了在與人類競爭中獲勝』的道具。野蠻一點正好。」

    紅霞擡起巨大的刀刃型特殊組件。她一移動腳步,用來鞏固立足點的固定樁,便在地板上留下一個大洞。

    此時,現場響起音樂聲,蓋過她們的緊張氣氛。那並非常見的環繞音效,而是能明確聽出聲源的立體音響。

    四位hIE女仆和傭人扛著一個類似巨大卷軸的東西過來。在牆壁上攤開並吊起來後,就成了一面螢幕。

    室內突然變暗,螢幕上顯示影像,浮現一個大大地寫著《生活風格》的標題。

    會場開始播放舊時代電影般的影像。那是這個月初,梅忒黛首次來襲時拍攝的資料。正式開拍的情況應該慘不忍睹,但看來他們硬是用彩排影片付諸完成。

    在經過細心編輯的影像中,蕾西亞並未被當成「與人類相似的東西」。

    這段始于二〇〇九年,近百年物品接近人類的演變曆史,她是最新的指標。目前正在播放的影像,是于同年發表的二足步行機器人──日本産業技術綜合研究所的「HRP-4C」,以及美國波士頓動力公司的「PETMAN」原型機。自動機械和人類變得愈來愈難以分辨,這段影片藉此訴說人類生活逐漸被自動機械入侵的技術史。當時拍攝的,就是這個印象畫面。然後,到了二〇五一年,人工智慧的智能超越人類,突破技術的特異點。

    影片透過交錯播放進化樹形圖的方式,表現出hIE這個人類「外表」的曆史,以及人工智慧的曆史超越人類的曆程。接著,一條光箭般的亮線,從過去的起點筆直畫到「意義」和「外表」這兩個文字上面。新的軸線上,疊著好幾百張的圖片。這些圖片有寓言的英雄、機器人、魔法少女、高中生、大人、小孩、男性、女性等各種虛擬人物或實際存在的知名人物。將這些「意義」與「外表」的集合緊密連系在一起的亮線上,記載的說明是「角色」。

    支撐生活的現實、曆史、進步,以及逐漸脫離人類掌控的人工智慧,甚至架空的人物,都在畫面中鼓動著。「人類世界」這幾個說明文字大大地浮現,然後逐漸溶解。音樂也不知不覺地變得微弱,終至完全消失,蕾西亞再度回到畫面中央。接著螢幕上跳出「Boy Meets Girl」的標題。以蕾西亞微笑的身影爲背景,播放跟人類沒兩樣的她在日常生活的點滴。那幸福的風景,讓新人的內心自上次告白以來再度覺得難受。

    影片的播映結束。

    新人無法理解艾莉卡究竟想用這段影片傳達什麽。不過,他從中感受到一股挑戰現代社會的堅強覺悟。社會如今正被卷入自動化的浪潮,艾莉卡擁有不惜惹惱許多人,也要透過這段影片向觀衆傳達的事物。

    「如何?法比翁MG打算用這個『Boy Meets Girl』的概念,推廣hIE和人類建立一輩子的關系。」

    艾莉卡站到暫停放映的螢幕面前,讓影片的光芒打在黑色禮服上。少女興奮的表情中,只有眼神如老樞般毫無松懈。

    關燈後的陰暗派對會場裏,遼首先發難:

    「在這個『抗體之網』到處進行恐怖行動的時勢中,你想讓法比翁MG的總公司和表演會場被襲擊嗎?」

    艾莉卡以有力又平靜的沙啞嗓音回答:

    「或許會變那樣,也或許不會變那樣。我預定在今年內正式發表,到時候就知道結果了。」

    「請等一下,那件事我還沒有答應!」

    新人也跟著喊道。雖然他還搞不清楚狀況,但蕾西亞現在面臨的危險源頭,似乎就隱藏在影像內,讓他非常害怕。

    「你想和身爲『物品』的蕾西亞過這種生活吧?若你覺得問心無愧,應該能堂堂正正地向社會提問才對。特別是你『未來』想和她長久走下去的話。」

    這句話一從人偶之家的女主人口中說出,感覺變得異常緊迫。

    「我才不想讓人隨意利用我和蕾西亞的關系。你到底想讓我們和什麽東西戰鬥?」

    新人在這個春天,曾親身經曆恐怖行動,讓他徹底無能爲力的惡意在眼前爆發。所以他不得不這麽說。

    「沒你想像得那麽嚴重。雖然在百年內看起來是很大的變化,其實也不過是錯覺而已。證據就是我在冷凍睡眠近八十年後,現在依然能夠擔任公司的老板。hIE的環境輕易就能改變,人們也馬上就會習慣那樣的社會。」

    少女說的話,明顯讓人感到不對勁。

    蕾西亞對新人耳語道:

    「艾莉卡‧柏洛茲出生于二〇一一年,在二〇二七年成爲新開發冷凍睡眠技術的被實驗者。面對當時無法治療的疾病,她只剩下這個方法還有機會得救。說不定對她的感覺而言,近百年前的事情沒有那麽遙遠。」

    彷佛聽見新人他們的對話,艾莉卡笑著看向這裏說道:

    「我睡了七十七年才醒,等治好病後,家人和認識的人都死光了。一切都變了。但是,無論是在新世界重新生活,還是保護自己真正重要的東西,其實都沒想像中那麽困難。」

    只有二十一世紀初期的東西,能放在這棟房子裏。只有這裏,是單獨被丟到「未來」的她所熟悉的過去世界。

    身材極度纖細的她,看起來不像睡美人,反而更像魔女。

    在法比翁MG負責蕾西亞的如月明日菜曾經說過,她是個特別的經營者。既然艾莉卡是百年前的人類,那麽她對二十二世紀感受到的斷層,想必也橫跨于她和新人等人之間。

    「人類社會可以輕易地接合落差百年的零件,你不覺得這樣的系統非常草率嗎?要不是如此草率,類比入侵也無法發揮效果。就連我小時候,人類也會像類比入侵一樣被虛構角色誘導。如果不限于那些純粹的虛構資訊,將人類飾演的虛構人物也一起算進來,那人類想必在更久以前,或許在文明的一開始就已經是如此了。」

    艾莉卡的所有物、法比翁MG的頂級模特兒尤莉,以女仆的身分來替新人換飲料。平時透過法比翁的廣告讓少女們狂熱不已的她,現在並未散發出當模特兒時的那種魄力。尤莉這個人格本身,只是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虛構概念。包括新人在內的所有人,都只是因爲那場表演,對那副「外表」和行動管理雲端的另一端,産生某個名叫尤莉的錯覺罷了。

    「如果從文明開始就持續至今的事物在現代産生改變,那能參與這件事不是非常了不起嗎?」

    新人焦急地環視周圍,尋找自己的同伴。他察覺到現場除了艾莉卡和遼以外全是hIE後,不禁一陣顫栗。這讓他想起那座僵屍的城市。

    即使蕾西亞她們外表看起來像人類,終究還是物品。人類,以及其實沒必要做成人型的道具,彷佛彼此是相同存在而亂紛紛。新人一意識到這點,就覺得這裏像是人類抵達的某個極爲奇妙的終點。這裏同樣是僵屍的宅第,只差沒有失控而已。

    「其實,說不定在我進入冷凍睡眠之前,也就是百年前,文明已經做好了改變的准備。剛才的印象宣傳片,也有用到二十一世紀初的角色。」

    只要雪花蓮離開就瞬間恢複正常的僵屍城市和法比翁MG,在深層之處是相通的。類比入侵也是如此。

    而這大概也和新人在那座城市牽起hIE小孩的手,與遼産生決定性的決裂有關。人類這種系統,就是開放到連百年前的人類和「物品」也能參與的程度,就算有所不滿,他們的歸宿還是只有這裏。

    遼厭煩地啐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認爲光靠五台hIE就能改變這個世界。不對,是認爲世界因此改變也不錯吧?無論你還是新人,都爲了滿足孩子氣的任性,而揮舞著危險的道具罷了。」

    新人不曉得遼究竟理解了什麽。

    接著,梅忒黛的身影再度從好友身邊消失。

    與此同時,艾莉卡的正前方爆發閃光。就在陰暗被抹消的短短一瞬間,新人看見了。

    隨侍在艾莉卡身邊、有著淡茶色頭發的hIE,不知何時移動位置保護她。那對金黃色的眼眸發出光芒。被從會場牆壁旁邊打飛到中央的梅忒黛豎眉喊道:

    「『薩托努斯』!」

    穿著黃色侍女服的hIE輕輕垂下眼睛,優雅地行了一禮。

    「我是Type-003『瑪莉亞裘』。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那正是遼早已看穿,新人卻不明白的其中一個真相。艾莉卡也是蕾西亞級的所有者。所以才會召集他們來這裏。

    然後「她」只用一句話,就讓派對會場的所有人停止動作。

    「請安靜。這會場的所有hIE,身上都裝了炸彈。」

    新人訝異地環視周圍。服務生和女仆的hIE都站立不動。或許是爲了將爆炸威力有效地集中在室內,感覺它們是按照某種規則被規律地配置在這裏。

    第一個舉手投降的是紅霞。

    「我退出。雖然沒有爆裂物的反應,但你應該有辦法做出那種炸彈。」

    「瑪莉亞裘」以微笑證實這點。

    唯獨梅忒黛依然朝螢幕前的艾莉卡主從踏出腳步。

    「我一直很想知道,在蕾西亞級當中,誰是完成度最高的機體,以及誰是最有用的『道具』。」

    身穿侍女服的「瑪莉亞裘」恭敬地說道:

    「即使是這種狀態,我也有辦法保護主人,但你應該會有困難吧?」

    或許是事先就和梅忒黛討論過這種狀況,遼的臉上毫無懼色。

    「虛張聲勢。你看起來沒把特殊組件帶在身邊呢。」

    「這位客人,不好意思。真正具備最高泛用性的『道具』,是不需要依賴特殊組件的。」

    接著開口的並非「瑪莉亞裘」,而是艾莉卡。

    「新人,你打算怎麽辦。要一起在這裏亂鬥嗎?」

    跟不上事情發展的新人,已經落後一截。在遇見遼之前,他都以爲這只是法比翁MG舉辦的普通派對。然而,不僅梅忒黛和紅霞都在,就連至今從未在他們面前現身的第五台蕾西亞級也現身了。

    「艾莉卡小姐,你有什麽打算?你應該不是爲了像這樣胡鬧,才把我們找來這裏的吧?以自我介紹來說,這也做得太過火了。」

    「瑪莉亞裘」恐怕擁有許多新人他們不知道的攻擊手段。既然每個人都收到邀請函,就表示她早已正確掌握所有人的行蹤。如果是想在這裏設陷阱一決勝負,只要一次邀一組人來個別擊破就行了。

    面對這個親眼見證過上個世紀和這個世紀的少女,新人能做的事情,果然還是只有對她伸出自己的手。

    艾莉卡稍微滿意地哼了一聲。

    「你是個比我想像中還要有趣的人呢。」

    然後,她背後的螢幕開始播放新的影像。

    這次的影像,連遼都倒抽一口氣。因爲以夜晚的城市燈光爲背景,畫面被拉向一道熟悉的人影。身穿白色洋裝的綠發女童,是五機中唯一沒出現在這裏的機體,雪花蓮。

    每次現身都會讓周圍的機械失控、創造出異界的「她」,正位于一棟能看見遠方夜晚海景的房屋外面,坐在金屬骨架裸露于外的建築物上。

    「變電所嗎?」

    遼說道。

    「正確答案。」

    艾莉卡微笑。設施內並排了幾棟布滿鋼架的建築物,甚至還架了平常沒機會看到的電線。都市內的電線都已經地下化,但是受到設置費用問題的影響,從發電設施到變電所之間,到現在仍然維持鐵塔和輸電線的運作。

    畫面內的雪花蓮,正在讓變電設施的巨大蓄電池開花。她打算吞噬這個生物光是碰觸就會輕易觸電而死的基礎設施。

    艾莉卡踩著悠哉的腳步離開螢幕前方。

    「她正往不需要人類的方向進化,並貪婪地持續追求能源和更巨大的處理能力。」

    新人與遼根本沒工夫管這些。雪花蓮同時也是殺害渡來的機體。她會殺人。

    「這家夥在哪裏?」

    「反正現在過去也來不及。等各位回去時,我會叫『瑪莉亞裘』把追蹤她的資料給你們。」

    「她可是開始盯上基礎設施了。你居然還有辦法這麽悠閑!」

    影像內爆發出巨大的火花。不曉得是雪花蓮碰了什麽不該碰的地方,或是對變電所造成無法恢複的損害,原本照亮變電所的電燈全都熄滅。雪花蓮影像中的背景城鎮,有如夜晚阖上巨大眼睑般徹底變暗。整個都市陷入沈睡,黑暗因大規模的停電而降臨人界。

    過了一段時間後,其他變電所提供的電力抵達,街道又緩緩逐漸恢複光明。

    然而,他們的世界早已被高度自動化。盡管有預防意外斷電的配套措施,只要電力一停止供應,人類社會就會失去絕大部分的神經與器官。

    那些都是小學就會學到的常識,新人因此大爲動搖。覺得自己見證了世界的終結。

    唯獨艾莉卡在看見他們狼狽的模樣後笑了出來。

    彷佛事不關己。

    「你剛才說不可能只靠五台hIE就改變這個世界對吧?在這裏看到米福雷的『希金斯』所有作品齊聚一堂後,我決定賭有辦法改變那一邊。」

    原本播放hIE和人工智慧曆史的螢幕,再度投影出蕾西亞的影像,而且這次不只她一個人。

    不曉得是在哪裏裝了攝影機,「爲了在與人類競爭中獲勝的道具」紅霞、「作爲進化受托者的道具」雪花蓮、「擴張人類的道具」梅忒黛,加上瑪莉亞裘一共五台機體的即時影像,都接連出現。

    「若想讓『希金斯』的女兒們互鬥,有必要在這種陰暗的地方偷偷摸摸進行嗎?」

    正想回答「那還用說嗎」的新人,發現艾莉卡扭曲的一面。就連渡來銀河都想秘密處理這些事情。這是因爲若不小心泄漏消息,或許會害社會陷入大混亂。可是她不一樣。艾莉卡在本質上擁有與他們無法相容的東西。

    新人想得到的事情,遼當然也會察覺。

    「你有什麽目的?要是『人類未到産物』的存在被公諸于世,通常都會將它們交給當初制作的超高度AI所有者管理。這麽一來,你也會失去那台機體。」

    艾莉卡微笑反駁:

    「如果采取正常管道,米福雷就必須爲蕾西亞級造成的龎大損害負責,所以你們才想偷偷進行回收。我猜得沒錯吧?不過,要是不替美好的事物准備適合它們的舞台,可是有損人類的名聲。」

    從指責人類社會充滿漏洞的艾莉卡口中說出這種話,恐怕會讓聽者覺得輕率。然而,她的戰鬥規模浩大到讓新人顫栗不已。

    「『她們』是連系未來的門票。所以,只要堂堂地使用,再堂堂地走進自己期望的『未來』就好。」

    各自經曆不同過程才結合在一起的所有者和hIE的關系,每一對都大相徑庭。不光是蕾西亞和新人,每對所有者和hIE,都有各自的邂逅和認識的過程,恐怕就連目標的場所都不盡相同。

    事到如今,新人總算稍微理解艾莉卡的意圖。她一定是想集合五台hIE,在這裏宣告狀況將進入新的局面。

    他偷瞄了一下蕾西亞的表情。每當面臨這種關鍵時刻,她都不會給新人任何意見。但是,他手中握著溫暖的觸感。那是蕾西亞的手。經過那場告白後,他們的關系也有了些許改變。

    接著,某處傳來一道不帶情感的低喃,莫名地在他耳中缭繞。

    「對『物品』而言,『未來』究竟是什麽呢?」

    在陰暗的會場中,並非人類的hIE紅霞說道。一道與艾莉卡和新人之間不同的鴻溝,也同樣存在于人類和「她們」之間。

    沒有心的「物品」所發出的聲音,並未傳進在明亮場所接受燈光照耀的艾莉卡耳中。

    「我們以主人的身分,締結了使用『她們』的契約。如果讓她們來到外界是『希金斯』的意思,那我們配合它又有什麽不對呢?」

    新人渾身顫抖,彷佛這裏是某個引爆點。

    艾莉卡做出宣言,朝人類與擁有人類外表的物品所交織出來的新世界邁進。

    「很棒吧?我們已經在『未來』的面前了。」

第二卷 中 Phase 9「answer for survive」

    村主健吾在晚上仰望自己房間天花板的情況變多了。

    他不後悔。因爲他知道不是什麽大人物的自己,最後終究會走到這個地步。

    他的平凡日子就要結束。但健吾依然只是坐著不動,虛度光陰。每當在陰暗處透過聲音感受到家人生活的氣息,就會有股難以抑制的情感掠過他心頭。健吾也曾經萌生向家人求助的沖動。可是,他到最後還是選擇眺望陰暗的天花板。

    這一定只是無意義的堅持。然而,要是每個人都能夠舍棄這種堅持,懷抱信心對別人伸出手,那世界也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如果將人類分成傍晚時眼中只有美麗的夕陽,與害怕即將來臨的夜晚兩種,他一定是屬于後者。他位于世界悲觀的那一側,所以才會走到這個地步。不過,這世界肯定有一半以上的人,和他站在同一邊。

    *

    到頭來,即使許多事情變了樣貌,新人是高中生的身分也不會改變。因此,他必須去上學,而教室裏除了健吾以外,還有成爲梅忒黛主人的遼。

    就算兩人選擇不同的道路,他們仍然照常念書和參加社團活動。彼此之間還擁有共同的事物,讓新人覺得這是一種救贖。

    「早安,遠藤同學。」

    新人一進教室,坐在附近位子的女生便向他打招呼。自從和遼的關系變得微妙之後,新人和健吾在班上的朋友就變多了。這表示遼的存在感是如此強烈,同時也是學生的人際關系在今後幾十年也不會改變的殘酷部分。

    他大致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也認爲日常還會持續下去。所以,當第一節課前的班會看見出乎意料的臉孔時,他整個人嚇了一跳。

    前陣子才在派對見過,擁有褐色肌膚與白金色頭發的少女走了進來。她身上穿著高中制服。

    她像女王一樣堂堂挺起胸口,對高中生們喊道:

    「我是艾莉卡‧柏洛茲。請多指教。」

    發現她就是那位名人後,教室轟然雷動。

    日常生活一成不變,也就代表人們會因無聊而渴求刺激。于是,學校內的視線在轉眼間都集中到少女身上。

    由學生管理營運的區域網路,收到大量的艾莉卡影片投稿。一到下課時間,不止是班上同學,全校的學生都接連跑來圍繞在艾莉卡身邊。而且形勢有増無減,連走廊上都擠滿了湊熱鬧的學生。

    「搞不好影片都流到外部網路了。」

    健吾似乎不想和學校的熱潮扯上關系。

    「艾莉卡小姐真的是名人呢。」

    「你好歹也看個新聞吧。去年都在報導她的事情耶。據說她在二十一世紀初進入沈睡,然後以最初期冷凍睡眠者的身分生還。」

    「只是冷凍睡眠的普通人吧。這樣就會變成名人嗎?」

    艾莉卡轉學進來後,大家變得浮躁,彷佛祭典開跑。健吾坐在椅子上,斜眼瞄向人群。

    「因爲傳奇吧。將近一世紀前的人類,感覺像是從其他世界來的人。而且說到柏洛茲,可是擁有好幾間公司的超級有錢人呢。」

    「原來如此。可是,遼他家也很不得了啊。」

    健吾壓低音量說道:

    「柏洛茲家族的人除了她以外,在『大災害』中都那個了。留存下來的,只有資産和身爲繼承人的她而已。」

    試著思考健吾刻意回避的那個詞後,新人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除了艾莉卡以外,其他人都沒活下來。

    新人閉上眼睛,回想之前受邀參加派對時看見的柏洛茲宅第。打從艾莉卡賭上治療不治之症的希望而進入冷凍睡眠後,她的家就一直凍結在二十一世紀初期的狀態。

    「爲什麽每個人都帶著笑臉靠近她呢?這不是很嚴肅的話題嗎?」

    「因爲新聞宣傳的手法巧妙啊。說她是睡美人。」

    健吾瞄向人群。新人跟著望過去後,意外地和艾莉卡對上視線。

    「哎呀,真高興能跟你同班呢。」

    艾莉卡優雅地起身。大病初愈的纖細身體,在穿上制服後更顯細瘦。

    她走向這裏。

    現場的視線,一口氣集中到普通高中生的新人身上。這股壓力令他身體一僵。沒有得意及困惑,只有恐懼不安的心情籠罩著他。

    插圖008

    艾莉卡把能吸引的目光全部吸走,優雅地對新人打了個招呼便直接通過。

    感覺有個巨大怪物,剛從身邊經過。那並不是指艾莉卡,而是被她牽引的誇張視線所帶來的沈重感。一想到蕾西亞等人即將開戰,新人就感到心痛。

    若被教室內的大家發現蕾西亞級的事情,他絕對會淪落到比遼遭人排擠情況更加淒慘的下場,直接暴露在數量驚人的視線與赤裸裸的情感中。然而,新人曾觀摩蕾西亞光鮮亮麗的模特兒工作,所以多少有點領悟。人們的視線雖然是怪物,但同時也是活生生的「現實」,連系著社會這個巨大系統。

    新人不自覺地朝向准備走出教室的艾莉卡喊道:

    「那個在哪裏?」

    艾莉卡一定是爲了自己的戰鬥才來到這裏。因此,「瑪莉亞裘」也會在她身邊。

    少女轉頭回答:

    「如果你是問hIE,她在待機處喔。如果能在學校使用,根本就不必上課了,那是沒辦法的事。」

    原本以爲是自己歸宿的教室,新人有種和派對那晚連結在一起的感覺,讓他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他試著尋找人應該在附近的遼。

    遼不見了。

    艾莉卡傷腦筋地歪著頭。得知她的背景後,覺得少女似乎變得更加脫離塵世。

    「真遺憾。我本來還想和他多聊一點。」

    從那天開始,學校掀起一陣骨董熱潮。這是因爲除了紙狀終端以外,艾莉卡帶來學校的書包和配件,全都統一是二十一世紀的風格。

    艾莉卡似乎非常享受學校生活。

    她規矩地從早上開始上學,也從來不翹課。午休時,甚至還會和同學一起共進午餐。

    新人將桌子和健吾的並在一起,吃起事先買好的面包。家裏開定食店的健吾,便當總是非常豐盛。

    「你好像誤會了,我的便當都是自己做的喔。」

    「咦?」

    煎漢堡排、做馬鈴薯沙拉,以及將蘋果切成兔子形狀的,似乎都是眼前的健吾。

    「我將來或許會繼承家業,而且連妹妹的分一起做也比較省事。遠藤不是也能請那台hIE幫你做嗎?」

    新人自從告白以後,對于和蕾西亞的關系稍微開放了點。

    「我不想跟別人分享。也不想在被問到是誰做的時候找藉口。」

    「嗚哇,真惡心。你在認真個什麽勁啊。」

    新人滿臉通紅地回答:

    「我是認真的。我可是怕得要命呢。」

    「騙人的吧?遠藤唯一的優點不就是莫名其妙地積極嗎?」

    新人煩惱不已。最近只要一想到蕾西亞,他就無法冷靜。一想到和她的「未來」,內心就害怕得不得了。

    「總覺得遠藤在遇見那台hIE後,變了很多呢。」

    「這就叫做成長吧。要是那樣就好了。」

    一想起蕾西亞,新人的嘴角便不自覺地上揚。健吾受不了地歎口氣。

    此時,班上的女同學來到他們的桌子旁邊。艾莉卡坐在女同學對面的椅子上,朝這裏揮手。收到柔弱女王的命令,讓這位同學興奮不已。

    「那個,艾莉卡同學叫你們。」

    艾莉卡收了幾個非常樂意替她跑腿的崇拜者。

    「願意一起吃飯嗎?」

    少女笑著招手。

    「學校真是個好地方。如果說我一直想過這種生活,你會覺得意外嗎?」

    艾莉卡周圍的女孩子們將桌子並在一起,形成一座島嶼。艾莉卡的便當不僅十分豪華,她還展現大公司老板的風範,另外准備可以分給所有人的水果和紙盤。

    艾莉卡只要一開口,班上的女孩子們就會自動閉上嘴巴。

    「冷凍睡眠前,我一直在住院,沒辦法去上學。就是因爲能像這樣取回很久以前失去,從沒想過能夠到手的東西,才會讓人覺得有趣。」

    爲了不讓睡美人感到無聊,聚在這裏的七名同班女同學之一開口說道:

    「剛才也提過,現在網路上多了很多『命』的影片喔。她前陣子被恐怖分子破壞,所以有些惡搞或配上歌曲之類的影片對吧?」

    綁馬尾的女孩子,用叉子戳了一塊切好的哈密瓜,向隔壁的女孩子攀談。

    健吾的筷子停了下來。朋友正是那場「抗體之網」恐怖行動的其中一位成員。

    女孩子沒有發現健吾的異狀,轉而向新人搭話:

    「遠藤同學知道什麽嗎?做出那東西的人,是你爸爸吧?」

    要回答不知道之前,留著妹妹頭的短發女孩已經搶先說道:

    「毀損的照片也流傳到網路上啰。你們不覺得那很血腥嗎?」

    「是很血腥。不過,點閱率超高的。我看的時候,已經超過一千萬次了。到底都是誰在看啊。」

    「你不是也看了嗎。」

    女孩子們一打開話匣子就停不下來。

    「可是,因爲那樣而出名,不是很屬害嗎?我看到毀損的照片後,才第一次知道『命』的事情呢。」

    接著,身爲企業老板的艾莉卡,興味盎然地應和道:

    「就是透過震撼影像提升了知名度,『命』才被賦予角色性。獲得廣泛的認識,對本人以外而言,就如同獲得新的生命。它與『外表』結合在一起,從衆人那裏獲得『意義』。」

    盡管被邀請一同用餐,卻無法參加對話的新人,和少女對上視線。

    艾莉卡用手指戳自己的馬克杯。上面畫了凱蒂貓,大概是二十一世紀的舊式杯子。

    「舉例來說,有個小孩非常想要凱蒂貓的杯子。那麽對想要這個的使用者而言,杯子就並非單純的杯子。透過印上凱蒂貓這個『外表』,杯子就成了具備特殊『意義』的物品。單純的杯子能夠受人喜愛,真是件美妙的事。」

    戴著蝴蝶結的白色小貓,在超過百年的期間內,挑戰了各式各樣的服裝。感覺這只可愛的角色,真的讓杯子變成某種特殊的東西。

    艾莉卡挑釁地眯起眼睛,彷佛在說新人與蕾西亞的關系,就像小孩和凱蒂貓的馬克杯一樣。

    「我認爲不管愛情是從哪裏産生,都一樣非常重要。」

    「雖然重要,卻是一種能輕易遭到誘導的情感。無論老鼠、鴨子、刺猬還是米格魯犬,你知道從以前開始,有多少角色爲了受到喜愛,而被設計成用雙腳站立、『類似人類的外表』嗎?」

    艾莉卡像是對他們冷淡的反應感到不滿似地用手托腮。

    「愛情顧然重要,但在某方面依然只是能夠量化的單純力量。若按照這個比喻進一步說下去,『命』被附加『悲劇女性』的角色性後,受到人們喜愛。正因爲是物品,才有辦法像這樣引人注目並加以活用。不過,那只是單純的力量,如果對象是人類,說不定會被迫單獨面對『意義』的道路而挫敗。」

    少女似乎期待有人回應,新人便代表大家問道:

    「現實也有很多人遭到那種對待嗎?」

    艾莉卡笑了。她拿起凱蒂貓的馬克杯,喝了一口熱牛奶。

    「等我發現的時候,我已經被當成睡美人啰。」

    蕾西亞至今仍持續從事hIE模特兒的工作。即使是現在這種時期,她依然不顧危險地積極前往攝影棚或外景地。新人甚至覺得和戰鬥相比、她似乎更重視這方面。

    今天的工作,是差不多已經習慣的棚內攝影。由于會與人類模特兒一起合作,因此現場的工作人員也比平常多。隨著蕾西亞的知名度上升,就連使用人類模特兒的大型廣告媒體也會來委托她工作。

    「你怎麽一臉陰沈的樣子?這樣不是算事業成功嗎?」

    出聲打招呼之前,對方就先主動搭話。這位身材高䠷的長發女子,擁有精心琢磨般的美貌。她是在之前被梅忒黛攻擊的攝影現場,差點被吊燈砸到的绫部歐麗莎。

    今天的攝影要與人類的男模特兒一起合拍。歐麗莎負責飾演男模特兒的朋友。

    蕾西亞在沒什麽日常聲響的室內空間,和型男模特兒演出生活型態。當然,從家具到各種小東西,全都是與商品相關的廣告用品。

    身材高大又肌肉發達的男模特兒,外表明顯比新人帥氣。然而,和蕾西亞擺在一起還是顯得不夠相稱。

    「哎呀,真令人意外。我還以爲你會吃醋呢。」

    歐麗莎交叉雙臂,站在旁邊觀看攝影過程。

    蕾西亞此時的表情,感覺比平常面對新人時稍微誇張。

    「她平常的表情要再更自然一點。」

    「你那從容的態度很討人厭。」

    歐麗莎不悅地聳肩。與hIE的戀愛關系,在女性方面特別少見。

    此時,攝影棚內充滿緊張氣氛。攝影助理收到通知後,慌張地跑去開門。

    「尤莉小姐要進來了!」

    一名留著深綠色短發、氣質中性的纖細女子走進陰暗的現場。她是法比翁MG的頂級hIE模特兒,尤莉。

    現場所有人都大聲地對她打招呼。原本沒必要如此鄭重地迎接身爲「物品」的尤莉,只不過今天的她,散發出強烈的魅力。

    攝影導演特地起身去跟彷佛妖精的尤莉說話。

    「嗚哇,饒了我吧。」

    绫部歐麗莎一臉反感地皺起眉頭。

    新人看見尤莉被當成道具使用的身影後,不知該如何反應。他想起艾莉卡的比喻。

    「凱蒂貓的馬克杯嗎?」

    真要說的話,hIE模特兒的工作也是替「外表」賦予「意義」。尤莉就是因爲能賦予觀者特別的「意義」,才會受到禮遇。蕾西亞目前在做的工作也是如此。

    新人突然想詢問身旁這位生悶氣的女子。

    「如果是穿在自己身上的緣故,讓衣服看起來更有價值,绫部小姐會高興嗎?」

    「連那種事都辦不到的話,就沒有模特兒存在的意義。特別是現在還多了像你的蕾西亞那種會動的假人。」

    「模特兒的意義?」

    「如果不能讓消費者産生想要變成那樣的心情,那就沒必要由人類來擔任模特兒了。老實說,什麽『Boy Meets Girl』,還跨足生活風格哩,讓人超火大的。」

    雖然新人不記得自己有答應,但歐麗莎知道蕾西亞負責宣傳的概念。接著,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地露出危險的笑容。

    「新人,你可以幫忙介紹之前那位救了我,叫遼的男孩子給我認識嗎?」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耶。不對,搞不好他會很高興。」

    「hIE(假人)是絕對無法談戀愛嘛。」

    歐麗莎的眼神閃閃發光。

    「阿遼也說過類似的話。或許他和绫部小姐會合得來。雖然不到介紹的程度,他的聯絡方式倒是可以給你。」

    新人看著蕾西亞與男模特兒在攝影棚內,以不會招惹觀衆反感的距離演出生活型態。

    「抱歉。果然意識到戀愛,我就對那個感到不爽。」

    彷佛演出的「外表」和「意義」結合在一起,新人的胸口隱隱作痛。

    但是,除了新人以外,其他人在看這段影片時,一定會從這個與hIE的親密關系中,找到如夢般的「意義」。

    hIE模特兒蕾西亞身上穿的衣服,對她的粉絲來說,不只是單純的衣物。

    蕾西亞讓「意義」産生偏差後,即使價格昂貴,人們也會想要衣服這種「有形之物」。「外表和意義的乖離」會在觀者的心理開洞,植入「買東西的理由」。之所以進行類比入侵,就是爲了提升「外表」的價值。艾莉卡的比喻反過來說,若是想要推銷附凱蒂貓的杯子,就得不擇手段讓小孩子覺得那不僅僅只是個普通的杯子。

    「法比翁做的事情,其實滿恐怖的呢。」

    新人忍不住嘟囔道。歐麗莎以不屑的眼神看向少年。

    「類比入侵嗎?那種事又不只hIE在做,以前不是經常有在賣什麽角色商品之類的嗎?」

    「從很早以前開始,就有和那個杯子類似的事情是吧?這跟之前那場派對裏,提到人類世界的話題也有關嗎?所以才會有某種程度的說服力。」

    蕾西亞和損毀的「命」相同,廣受男女老少的歡迎。爲了不讓這個形象受損,法比翁MG非常細心地對待模特兒。現在也是,只要男模特兒在攝影現場太靠近蕾西亞,導演就會要求他拉開距離。這大概就和過去的版權公司,爲了維護印在馬克杯上的凱蒂貓所代表的角色性,必須特別小心一樣。

    法比翁追求的是不同于凱蒂貓的新圖像(外表)。無論是馬克杯、家具,還是衣服,只要加上這個,它就會成爲象徵角色──加深顧客在生活中對hIE投入愛情(Boy Meets Girl)的印象。

    「我不想那樣。雖然本人或許會說自己只是空有『外表』,並沒有心,但對我來說,蕾西亞就是蕾西亞。」

    新人無法移開視線。他對專屬自己的「意義」和與蕾西亞之間的關系,已經産生執著。

    「哼~看來你被那台hIE迷得團團轉了呢。」

    「別取笑我啦。」

    「只要一看見男孩子戀愛的眼神,就會覺得必須捉弄他,這就是女孩子啊。」

    新人很高興自己獲得理解,不自覺地露出笑容。或許是心理作用,感覺歐麗莎看起來比剛才更有魅力。

    「謝謝你。」

    「新人真是天真呢。」

    少年難爲情地笑了,所有認識他的人都這麽說。歐麗莎見狀,也跟著放松表情。

    這時候,從他們後方傳來聲音。

    「模特兒小姐,差不多該上場啰。」

    歐麗莎慌張地跑向攝影區。她的腳步十分輕快。

    對這聲音有印象的新人一回頭──

    就發現艾莉卡在那裏。

    少女將食指抵在嘴唇上,暗示驚訝的新人別出聲。

    「這是『人類未到産物』的環境迷彩。據說距離超過兩公尺遠的人,都不會注意到我。」

    少女是法比翁MG的老板,現場沒人認出她來。新人悄悄和她對話。

    「可以這麽隨便使用『人類未到産物』嗎?」

    「只不過是先借用一下人類遲早會做出來的東西,別那麽啰嗦啦。」

    接著,艾莉卡用手指召喚某人過來。在艾莉卡旁邊的,是「瑪莉亞裘」。留著亞麻色短發的女仆,將提在手上的行李箱遞給新人。

    「這是和蕾西亞交易的東西,請您幫忙轉交。」

    蕾西亞目前和艾莉卡擁有的尤莉,一起在攝影棚工作。艾莉卡回頭對瑪莉亞裘說道:

    「你看起來就沒那麽亮麗耶。」

    「我的機能並不是著重在那方面。」

    瑪莉亞裘垂下眼睛。即使是足以和梅忒黛爭奪蕾西亞級最高傑作的「人類未到産物」,也無法反抗艾莉卡。

    艾莉卡覺得無趣地瞥了她一眼。然後,把自己的hIE當空氣,只看著新人說道:

    「反正你都要和現在的社會起沖突,不如跟我合作怎麽樣?」

    「什麽反正,真正想將許多事物搞得一團亂的,是艾莉卡小姐吧。」

    「你真遲鈍。蕾西亞都以hIE模特兒的身分登上社會的舞台了。」

    穿著黑色禮服的艾莉卡,將手上的扇子啪地收起來。

    「那個人工智慧搭載了『Black Monolith』對吧。『她』原本就期望引人注目。」

    「你怎麽知道?」

    「那還用說。就算當初是你妹妹擅自報名,要是蕾西亞不希望事情變成那樣,應該輕而易舉就能修改比賽結果。」

    新人也認爲她說得沒錯。

    「蕾西亞已經變得太有名了,不可能有辦法一直瞞下去。你和蕾西亞的身分遲早會曝光,到時候法比翁MG將全力支援你們,這對你們來說,不會只有壞處吧?」

    跟玩弄凱蒂貓杯子的時候相同,艾莉卡一臉愉快。

    新人無法當場拒絕。他覺得事情那樣也算是順利收場。或許是蕾西亞接受自己的告白,而且還跟名人關系變好的緣故,無論怎麽思考,都只會浮現有利自己的妄想。

    在那之後,他的腦袋完全停擺,整個人放空。攝影結束時,艾莉卡已經離開。或許是「人類未到産物」控制了新人的注意力,有如雲煙過眼,一點現實感也沒有。

    蕾西亞一滴汗也沒流就回來了。她對新人做出反應,恢複成他所認識的蕾西亞,彷佛剛才的工作根本不存在。

    「艾莉卡小姐剛才有來喔。她說希望跟我們合作。」

    蕾西亞的笑容蒙上一層陰影。

    「我有探測到。新人先生怎麽認爲呢?」

    「她願意和我們聯手,讓我覺得有點高興。」

    新人感到有些驕傲。他認爲艾莉卡這麽問,是想和他一起目睹「未來」。

    然而,蕾西亞淡藍色的真摯眼眸,卻澆了他一盆冷水。

    「新人先生,您知道嗎?艾莉卡手中握有強大的媒體與發言力,是這方面的專家。若和她聯手,她就能自由地誘導整個社會對新人先生和我的印象。」

    「凡事都有好有壞,不是嗎?」

    新人感覺剛才的興奮心情急速冷卻。因爲蕾西亞看起來有些悲傷。

    注意到這不是該在攝影棚內討論的事,新人走向堆放大道具的角落。他猜得似乎沒錯,蕾西亞抓住新人的袖子,不安地垂下視線。

    「這場戰爭,馬上就會面臨巨大的轉捩點。新人先生過不久就會知道了。」

    蕾西亞一副看得到未來的模樣。

    「既然知道有事發生,事先阻止不是比較好嗎?一定有什麽我能做到的事情。」

    「若您想那麽做,就必須徹底舍棄現在的生活。爲了新人先生好,我不能告訴您詳情。」

    蕾西亞靜靜地宣告。然後,她將散發香水味道的身體湊向新人。

    「請您別單純地按照字面解讀艾莉卡的話。法比翁MG和艾莉卡的發言力,在戰鬥時甚至能影響別人的社會生命。像海內遼和『梅忒黛』那樣對艾莉卡不予理會,才是最合理的選擇。」

    蕾西亞警告新人,眼前有個能夠瞬間致人于死的陷阱。

    「應該不必警戒到那種程度吧?」

    「主張公開情報的艾莉卡本人,不就一直隱藏了『瑪莉亞裘』的存在嗎?」

    新人和蕾西亞在一起的時間愈來愈長,他漸漸能夠掌握蕾西亞的步調。

    「蕾西亞雖然不會說我天真,但只要我一做錯事,就會反駁我的意見。你希望我怎麽做呢?」

    「請您構思和我一同邁進的『未來』。並非按照艾莉卡的構圖,而是身爲主人的新人先生自身的意志。」

    這對總是被眼前的事件耍得團團轉的他來說,是從來沒考慮過的重大挑戰。

    蕾西亞的視線充滿自信。

    「我擁有實現那個未來的力量。」

    *

    村主健吾沒有改變未來的能力。因此,收到那封信時,感覺就像看到處刑宣告。

    從學校回來後,家裏的電腦收到一封信。那是來自「抗體之網」的指令。那封主旨空白的信,只記載了重要事項──次世代型社會研究中心(NSRC)總部的襲擊計畫。NSRC是遠藤幸造所屬的第三部門,總部設在松戶。「抗體之網」似乎打算破壞做爲「命」基礎的伺服器。前陣子在環境實驗都市發生的事件,提升民衆對AI管理社會的危機感,于是組織瞄准了這個時機。此外,「命」的知名度在大井産業振興中心事件發生後反而直線上升,所以這同時也是一起示威行動。

    健吾已經很久沒收到組織的指令。他被公安警察盯上,只要一出差錯就會被捕,是個沒有未來可言的人。

    即使如此,健吾還是將手肘抵在放著電腦的桌上,歎了口氣。

    「就算覺得『未來』只是狗屁,照理也曾經認爲要更仔細地面對現實和人類才對。」

    他用手擦了一下臉上的汗水。

    「這次你無處可逃,徹底沒救了。」

    一道彷佛儀器顯示出致命資料般不帶情感的聲音響起。健吾擡頭一看,便發現紅霞不知何時坐在窗緣上。他已經陷入絕路,因此也不在乎有人跑進自己的房間。

    紅霞沒好氣地問道:

    「與其變成那副德性,你幹麽隨便參與這些事?」

    健吾將身體靠到椅背上。這棟屋齡六十年的家,對健吾而言,就是「未來」的絕路。姑且不論像遼家那樣的有錢人,隨著hIE的技術發展,開在舊市區的定食店面臨失去工作的危機。健吾就是想擺脫這個不適合居住的家,走到不會讓人感到窒息的寬廣世界,才會在家裏打工並買下這台電腦。

    「我是在煩躁地沈溺于網路世界時,湊巧加入『抗體之網』。先不管真假,網路上其實滿多『抗體之網』募集通訊員志工的廣告。因爲覺得不公平的事物太多,所以我才會無法克制地尋找自己做得到的事情。」

    在發現有許多人同樣跟不上社會自動化的速度時,健吾松了口氣。即使如此,他們所做的行爲是犯罪,他知道自己總有一天必須付出代價。

    「雖然你可能不相信,我到最近爲止都很熱心地協助『抗體之網』喔。究竟是哪根筋出錯了呢。如果單純聽話地執行工作,也不至于被上層盯上。」

    既然擔任破壞hIE的志工,乖乖貫徹到底不就好了。他和「抗體之網」共有相同的憤怒。要是沒用系統幫助朋友,也不至于背負超出自己能力的事物。

    健吾眼眶一熱,聲音也變得哽咽。若說自己真的不後悔,那是騙人的。

    「大家都在逐漸改變。遠藤也好,海內同學也好,大家都別無選擇地往前進。像我這種普通又貧窮,沒有任何特別之處的家夥,本來就成不了大器。」

    這不像健吾會說的話。他被沒道理的事物與悔恨淹沒,整個人喘不過氣來。他也知道自己是在遷怒。

    夕陽從窗戶照射進來。

    「我不一樣。我的世界就是這間定食店的二樓,我在這裏放棄並參加『抗體之網』,頂多只能做到破壞別人的hIE。」

    這也是遷怒。就算家裏開的定食店不再流行,就算父親身爲廚師的驕傲受損,他的行爲依然是在協助犯罪。

    「要是能早點不擇手段地脫離組織,或是下跪請人幫忙就好了。」

    紅霞的指責沒錯。「抗體之網」是由志工組成,只要逃跑就行了。如果健吾拚死拚活地向新人伸手求救,說不定那個蕾西亞可以輕易解決這件事。然而,固執和樂觀預測的舉動害了他。事到如今都太遲了。「抗體之網」知道他無法逃跑,才會對他下達這種死路一條的指令。這段對話肯定遭到公安警察竊聽。

    「我不光是感到後悔而已。只不過,明明是不希望世界改變才破壞hIE,爲什麽現在會變成不想單獨被那些逐漸改變的人丟下呢?」

    這一定是健吾認爲只要對遠藤新人伸出援手,自己就能變得特別。他想搭朋友的便車,成爲某個像樣的人物。朋友在大井産業振興中心賭命救了自己,並總是替自己著想。

    「啊啊,真不甘心。」

    健吾含淚仰望老舊的天花板。村主健吾什麽人也不是。在他的人生裏,他未能成爲任何人物。

    「高中生的我,即使努力一輩子,也到不了任何地方。爲什麽我會生在這種時代呢?」

    如果是那個艾莉卡‧柏洛茲進入冷凍睡眠前的時代,像他這樣的凡人就不用放棄吧。

    紅霞靜靜地聽著他的抱怨,睜開閉上的雙眼。

    「我幫你打贏那場鬥爭。」

    健吾無法理解紅霞的話中之意。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我要你把戰場讓給我。作爲一個『爲了在與人類競爭中獲勝的道具』,我要完成我的本分。前陣子欠我的人情,就用這個來抵銷吧。我會按照你的希望,阻止這個不斷變遷的世界腳步,用小家子氣的戰鬥覆蓋『未來』。」

    「爲什麽你要幫我做那種事?」

    不過,他還是很高興。彷佛這個沒有心的「物品」,和自己悔恨的心情産生共鳴。

    在夕陽的照耀下,紅霞背對著與她名字同樣鮮紅的雲朵露出微笑:

    「因爲我想挑戰這種獲勝也沒報酬,外加沒有出口的戰爭。戰略什麽的都是狗屁。身爲兵器,我希望至少能參與一次這種純粹、無意義又野蠻的戰鬥。」

    和平常看不出情感的笑容不同,紅霞臉上挂著複雜的表情。

    「我開始想要你的戰爭了。」

    受到拯救他的這層「意義」影響,感覺紅霞的「外表」變得比至今都還要像人類。

    「這樣你有什麽好處?」

    「我說過,就是要毫無戰略可言的戰鬥才好。窮人的戰鬥不就是如此嗎?要是你覺得我得到的好處不夠,我想想喔。」

    紅霞在兵器方面是屬于超高級品。不是那種會被便宜地散布到政情不穩的地區,屬于窮人的武器。紅霞本人應該也知道這點。

    盡管如此,「她」的背後依然籠罩著宛如一生只能邂逅一次的鮮豔夕陽。

    「只要你能記得我就好了。」

    *

    海內遼在踏入事先預約的會議室進行協商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夕陽。

    他突然想起紅霞。

    接著,遼打開門。他在意的並非紅霞。那是健吾和新人的問題。

    和米福雷公司簽約的PMC──HOO在赤羽有間事務所。嚴密防守的大樓會議室裏,交易的對象已經先到了。一位是左眼戴著眼罩、四十幾歲的女性。淡金黃色頭發的她身穿套裝,右手拿著脫下來的貝雷帽。另一位是身材魁梧的高大黑人男性,把身上的士官制服撐得緊繃。兩人都是站著等待。PMC的文化,對遼而言是未知的世界。

    遼瞬間迷惘要如何與這兩位站在椅子後方的人交涉,然後做出自己沒有能力配合他們作風的判斷。

    「請先坐下來吧。」

    HOO的兩人總算坐下。他們的動作讓人感覺得到一貫的紀律。證明他們都累積了相當的訓練,遼心想這大概就是軍人的氛圍。

    「這位是來觀摩這次會議的海內遼。他還不是我們公司的員工。」

    唯一一開始就坐著的中年男性,以柔弱的聲音說道。他是米福雷公司名義上的代表,先前將遼介紹給渡來銀河認識的筱原研究員。但是,PMC似乎也早已搜集到這些幕後情報。

    將頭發盤在頭頂的女性士官,用足以貫穿人的視線看著遼說道:

    「我是HOO的柯莉丹娜‧勒梅爾。」

    勒梅爾少校的招呼雖然簡短,但帶有暴力的氣息。

    遼覺得自己陷入永無止盡的麻煩泥沼,他拿出意志力壓抑這股妄想。對家人隨時有可能被梅忒黛殺光的遼來說,是已經習慣的緊張感。

    反倒是筱原研究員反應過度地倒抽了一口氣。由于這場會議並非契約上的必要事項,因此兩人才會在HOO的強烈要求下來到赤羽。筱原語氣顫抖地開口:

    「如同契約所示,我們想委托各位破壞蕾西亞級Type-001『紅霞』。我方戰術管理AI驗證過『紅霞』的機體耐久度和性能,提出就算回收困難,也有辦法破壞的判斷報告……」

    在遼的提議下,米福雷將抹殺紅霞的工作外包給HOO。這是因爲和梅忒黛相比,還是PMC的戰力比較安定。將戰鬥交給人類,萬一失敗再由梅忒黛補上最後一擊,這樣的安排對梅忒黛而言,風險也比較小。

    「請各位來的理由,就和我們事前聯絡的一樣。我們自認在蕾西亞級外流後,已經充分地配合過你們那些極度欠缺情報的作戰。考慮到這次戰鬥用『人類未到産物』可能帶來的危險性,在確定能夠計出萬全之前,我們無法答應實施作戰。」

    勒梅爾少校深沈的聲音中,蘊含著覺悟的意志。

    筱原臉色蒼白地看向這裏。遼放棄將事情交給無力應付的研究員。視情況而定,筱原搞不好會被梅忒黛暗殺。

    「既然對手是『人類未到産物』,我能理解各位會擔心戰術的常識是否適用。不過,關于『紅霞』,我們能保證她只是既有軍用無人機的延伸。」

    遼有些感慨地講出事先准備好的回答。

    他沒打算揭露艾莉卡想將戰鬥公開的事。受此影響,減少蕾西亞級的數量成了當務之急。蕾西亞明顯和既有兵器不同,他們必須迅速擊潰有可能和她聯手的「紅霞」。

    勒梅爾少校以眼神示意後,名叫謝斯特的下士開口說道:

    「可是,『紅霞』是搭載成長型AI的機體。她在逃跑時的第一戰,就擊潰我們緊急機動部隊的一個小隊。」

    蕾西亞級逃脫的那晚,謝斯特的機動部隊遭遇紅霞的雷射炮擊,空降貨櫃全毀。那天晚上是使用無人機,但這次是人類士兵。在可能有人喪命的前提下,檢視是否能夠獲得相對的成果,可說是一種最爲嚴肅的討論。這些軍人受到強烈的紀律束縛,才有辦法冷靜地進行談判。

    遼沒有將他人命運當成棋子操控的經驗。因此,他試著思考渡來銀河的話會如何回應。

    「如各位所知,我們之間存在著許多差異。但在紀律和經濟的協定方面,應該還是有所共識。如果這份共識無法繼續維持下去,那我們恐怕必須重新檢討契約的內容。」

    「你的意思是?」

    謝斯特低聲問道。遼抱持著舍棄部分人性的覺悟,奮力說道:

    「我們的關系即使到了現在,依然非常單純。沒有任何變化。」

    即使有再多的意見,那些意志與行動往往還是會被經濟活動給吞沒,所以經濟才會普及與發達。

    在遼出生前就是軍人的大漢,俯瞰少年說道:

    「在和蕾西亞級有關的作戰中,我們損失了許多貴重的人員與機材。可是,無論電子戰還是透明化,都是事先知情就有辦法回避的項目。這次的資料裏面,同樣也沒記載關于『人類未到産物』的能力!」

    突然襲來的怒聲,讓筱原發出驚叫。

    「這可是攸關人命的事!」

    謝斯特雙手交叉,持續瞪著兩人。一想起渡來的屍體,感覺鼻腔深處湧出血腥味。

    「筱原先生,請冷靜一點。」

    對遼來說,真正恐怖的是和梅忒黛締約後的日常生活。身爲所有者的遼,必須爲梅忒黛的行爲負責,他每天擔心害怕後者何時會展開大屠殺,承受著就連契約都能被對方單方面解除的危險。遼持續讓梅忒黛覺得失去無條件委任的所有者對她不利,用這種方法來控制那個惡魔。即使只是虛張聲勢,他還是得讓自己堅強起來。

    「我們交給各位的資料是『紅霞』能力的概括。不管情況多糟,至少這次不會演變成電子戰。」

    「對方有可能獲得現有兵器無法對付的新能力嗎?」

    「『紅霞』應該取得了對付戰車那種裝甲車的手段,但也僅只于此。」

    勒梅爾少校犀利地插入談話:

    「意思是和『雪花蓮』不同啰。」

    遼猜到會有這種情況發生。對警方提出的證詞,馬上就會傳到日本軍那裏。

    「關于『雪花蓮』的資料,我們已經提交給日本軍了。」

    每個人都在調適及壓抑自己內心激動的情感。

    因此,室內陷入沈默。愚者和智者、勇者與懦夫,雙方真正共有的協定,就只有沈默而已。無論背地裏隱藏了什麽,他們都會保持沈默,在協定上互相裝作一切順利。就跟hIE用外表迎合人類,混雜在社會裏面一樣。

    勒梅爾少校以靜谧的視線看向遼。

    「請問各位還有什麽需要補充的嗎?」

    不論是眼前的士官,還是在他們背後的事物,都令人害怕。然而,必須有人站在遼這個位子才行,他已經無法相信任何人。PMC願意配合經濟這個協定。對遼而言,比起梅忒黛,人類同胞才是更好利用的道具。

    「不,沒了。」

    少校戴上手中的貝雷帽,暗示對話已經結束。

    「這世界沒救了。」

    遼走出HOO的辦公大樓,聯絡公司要在街上晃晃再回去。這是因爲直接回新豐洲見到梅忒黛的臉,會讓他感到厭煩。

    光是今天一天,就覺得自己已經死了三次。名叫謝斯特的小隊長,一直散發出想掐死遼的氣勢。環境實驗都市那起造成渡來死亡的事件中,擔任他護衛的兩名HOO傭兵都命在旦夕。機場事件也有三名重傷者。米福雷持續害他們負擔倒楣的工作。

    「真是的,那個人說得沒錯。這世界沒救了。」

    人類的曆史馬上就要結束。

    隨著夕陽最後的余晖消失,黑夜開始降臨。遼只帶著一台司機兼護衛的hIE,就走在赤坂的街上。一位叫绫部歐麗莎的模特兒,在從新人那裏要到聯絡方式後與遼聯絡。

    會找她出來,坦白講只是一時鬼迷心竅。持續穿梭在嚴苛的世界實在太痛苦了。

    HOO也在監視他。那個PMC的客戶並不只有米福雷。

    即使如此,遼還是想過一段能放松的時間。一想到HOO今晚將産生的損害,他就膽戰心驚。

    「海內是米福雷公司的小開對吧。你們是怎麽挑選廣告模特兒的呢?」

    「那可不在我的權限。基本上,我連員工都不是喔。」

    夜晚即將來臨。一找到紅霞,HOO就會開始作戰。紅霞在蕾西亞級中,是靠機體本身完成所有獨立型機能的系統。換句話說,雖然擁有高性能,卻不太可能像雪花蓮那樣引發出乎意料的事態。只有五台的蕾西亞級,恐怕在今晚就會少一台。

    「算了。你想去哪裏?你今天是出來玩的吧?」

    「去吃飯如何?」

    遼將手伸進口袋,用手指在行動終端的螢幕上畫圈。機器讀取到手勢後,震動了七次,相隔一拍又再分別震動兩次和九次。現在是七點二十九分,下一個行程是九點,所以有一個半小時的空檔。

    「聽說你在法比翁MG做模特兒的工作?」

    歐麗莎的表情頓時一亮。

    「太好了。遼打電話約我見面,卻一副不開心的樣子。我還以爲給你添麻煩了。」

    這種感覺真奇妙。電話號碼是新人給他的,很像是爲了保有跟新人之間的連系,又像是在勉強自己做些高中生會做的事情。

    「一點都不麻煩。只是我要思考的事情很多。」

    兩人漫不經心地走在夜晚的四一三號道路,不知不覺就快走到外苑東通。

    穿著制服、像是公司法人所有的女性型hIE快步超前兩人。她抱著印有公司商標的紙箱,踩著高跟鞋靈巧地在人群中穿梭。

    「那應該是hIE吧。hIE就算穿高跟鞋也絕對不會扭到腳,就只有這點讓我非常羨慕。」

    「AASC的等級三基准,就是那樣。」

    若是走在普通的道路上,hIE即使穿高跟鞋也絕對不會跌倒,這是「希金斯」的其中一項成果。

    「AASC,好像經常在廣告上聽到這個詞呢!」

    歐麗莎表現出興趣。一想到她可能也是像這樣從新人那裏問到自己的聯絡方式,就讓遼感到有些不悅。

    「行動適應基准(Action Adaptation Standard Class)等級,擺取第一個字母後就是AASC。由于每台hIE的機體能力都不盡相同,爲了不讓行動管理雲端一一反映出這些差距而當機,便將所有hIE都是按照那個規格行動作爲前提,編寫行動程式。」

    感覺能力和運動能力不符合AASC認定基准的機體,就只能在自己家裏使用。hIE之所以每兩年就要接受一次機體檢定,也是因爲全機無法按照基准能力行動的話,在協調行動時會造成事故的關系。

    「喔,原來如此。」

    「相當于成年男性的是等級三,期待能發揮接近職業運動選手能力的是等級四。像消防員或警察那樣,需要發揮超越人類能力的特殊用途機體,則是等級五。」

    盡管是自己提出的問題,但歐麗莎一面冷淡地回應,一面微妙地轉動大大的眼睛回避遼的視線。

    「讓人偶在一個網羅全世界的盆景內行動,『希金斯』基于這種模式建構了hIE的協調行動。從標示故障機體的等級一到最高的等級五,負責更新行動管理程式的『希金斯』只將hIE當成五種人偶在處理。『希金斯』將世界視爲盆景,藉此回避人工智慧的框架問題。」

    「啊,嗯,框架問題,那個我國中有學過。應該有吧?」

    「對人工智慧而言,選出和現在必要問題有關系的事情非常困難。它們不擅長將問題切割成適當長度的作業清單來解決工作。」

    歐麗莎玩弄著充滿光澤的長發,看向乃木神社宛如公園的綠景。

    「是喔。啊哈哈,遼的頭腦真好。」

    「再怎麽說,hIE還是觸及人類社會的各種問題。這是因爲『希金斯』擁有正確的世界縮圖,而且能夠將其重新編寫成像是在棋盤上移動棋子的限定狀況。你知道其實在『希金斯』的盆景中,人類也有劃分到AASC等級嗎?人類在那裏只是無法控制的人偶,是『希金斯』完全不抱任何期待的『AASC等級0』。」

    只撷取人類的表面,將其當成「擁有人類外表的東西」處理,反而比較容易建構協定。遼自己在與PMC的會議中,也透過經濟與沈默完成了徒具「表象」的溝通。

    「說不定我們都只有表面而已。時裝模特兒的工作,到頭來不也是那樣嗎?」

    「感覺遼和新人有點像又有點不一樣呢。」

    歐麗莎語氣輕松地回答。

    感覺自己的小聰明似乎被看穿,遼的心髒都快停了。他想講些俏皮話回應,又覺得那樣會變成諷刺而將話吞了回去。

    勒梅爾少校在赴戰場前說過「這世界沒救了」。遼知道身爲一個人類,自己並沒有能與傭兵們分庭抗禮的力量。所以他才沒和對方正面硬碰,將問題縮小到能靠自己掌控的籌碼來決勝負的程度。如此處理攸關人命的問題,看在他人眼裏,應該就像被機械操縱一樣。

    「你平常都在想那種事嗎?」

    今天第一次對女孩講正經事,害她整個人愣住。

    「現在的世界,馬上就要結束。過去持續累積的失敗,終于要面臨極限。」

    「似乎很難生存呢。」

    歐麗莎低喃。

    遼仰望夜空。明明夏天的腳步近了,夜晚卻依然澄澈冰冷。

    「那個答案要是能夠永遠有效就好了。在困擾的時候,能從人性中找到正確答案的時代已經結束。我們只能在那當中尋找能讓自己幸存下來的答案。」

    *

    紅霞拄著刀具型的大型特殊組件,觀察一棟白色的四角型大樓。隔著一條江戶川,這裏距離東京大約十分鍾的車程。以雜木林爲背景,那是一棟明顯比周圍高聳的建築物。

    松戶的市區,過去曾是方便從東京開車過來的住宅區。在都心因爲人口減少而變得相對適合居住後,這裏就漸趨甯靜。

    明明現在尚未夜深,路上卻幾乎沒有人影。即使紅霞帶著特殊組件走在路上,也沒有警察上前盤查。不只如此,爲數不多的路人還期待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

    「哈,我能理解那個絕路了。」

    次世代型社會研究中心大樓的玄關,是由透明的強化塑膠制成。紅霞用巨大的刀具型特殊組件攻擊除了營業時間以外,都會取消自動開關設定的大門。帶著高熱的刀刃切開厚實的強化塑膠。

    揮舞將近三百公斤的特殊組件會産生強烈的反作用力,紅霞從腳跟射出金屬樁貫穿地面,硬是穩住了腳步。接著紅霞對用金屬樁固定的雙腳施力,再度將刀刃拉回來施展攻擊。

    承受不了本身重量的樹脂門,如瀑布般崩潰。與此同時,大樓內響起盛大的警報聲。

    「距離保全公司召集足夠戰力過來這裏,大概還要十分鍾。警察則是七分,這段時間應該足以將這裏化爲火海。」

    紅霞透過揚聲器哼歌,將手裏拎的行李箱扔到地上。

    原本被裝在行李箱內,約飲料罐大小的裝置開始飄浮在空中。一共八台的裝置,開始從各種角度進行攝影。裝置之間彼此連線,不停閃爍光點。

    圓形的鏡頭一齊轉向紅霞。

    「我的名字是紅霞。我是『爲了在與人類競爭中獲勝的道具』,用來將人類的戰鬥自動化的『道具』。」

    她看向漂浮在空中的攝影裝置。這場戰鬥的影像經由裝置上傳雲端,現場即時轉播中。

    「我是hIE。」

    裝置亮起紅燈,顯示有人打算透過網路取締這個轉播。紅燈閃爍了一會兒,然後又變回象徵幹涉已被排除,恢複安定狀態的綠燈。

    這些裝置是Type-003「薩托努斯」──現在叫「瑪莉亞裘」的機體所「制作」的超高性能品。視設計圖而定,瑪莉亞裘的特殊組件「Gold Weaver」堪稱所有物品皆可生産的萬能工廠。那是能夠自己創造戰略的能力,若紅霞也有那種能力,就沒必要做出這種選擇了。

    爲了提振氣勢,紅霞啓動特殊組件的雷射炮掃空前方障礙物。超高熱讓物體表面爆炸、乾燥物燃燒,輕盈的紙類或塑膠類被氣流轉到空中。

    紅霞的目標──「命」的伺服器,位于大樓的七樓。「抗體之網」的襲擊計畫書是這麽寫的。

    透過通訊,紅霞能感覺得到網路上的反應。他們正懷疑這場轉播是否屬實。尤其主事者還是個hIE。因爲hIE只是擁有人類外表的懸絲人偶。若hIE襲撃人類的設施,就表示背後有某個行動管理雲端在控制它這麽做。有些人認爲那絲線的真面目,是違法的自制雲端。如果有性能如此高超的自制雲端,就表示有個扮演「人偶師」的危險恐怖分子存在。當中也有人認爲既然是hIE,罪魁禍首就應該是管理控制源頭AASC的「希金斯」。設計和維修名爲行動管理雲端的巨大「人偶師」之人,到頭來還是「希金斯」。包含特殊組件AI獨自編輯的産物在內,連讓紅霞活動身體的行動程式,都是以「希金斯」的AASC爲基礎。

    「嗯~反應不錯。可是,距離真相還很遙遠呢。」

    紅霞笑容滿面地說道。

    「想知道真相的話,就來破壞我吧。」

    她搭上通往二樓的電扶梯。兩台重裝備的警備用hIE,正拿著鎮壓暴徒用的電擊網發射器嚴陣以待。紅霞放任對方射擊。在被薄網包住後,足以讓普通人類麻痹的三十萬伏特電流竄進她的身體。看見被電扶梯送上樓的紅霞毫無反應,電壓被升到百萬伏特。接著,又繼續上升到全身義體者也會變得無法行動的兩千萬伏特。

    然而,這對紅霞沒有影響。在電扶梯抵達二樓的同時,她以上段踢搭配彈出的金屬樁砍下兩台機器人的頭顱。臉上裝了一層裝甲板的警備hIE頭顱,就這樣掉落地面。

    「要是知道這愚蠢的真相,不曉得你們還笑不笑得出來呢。」

    網路上觀看轉播的反應,開始傾向認爲這場襲擊是真實事件。

    紅霞提升雷射炮的功率,射穿身旁的大樓外牆。被超高熱的光線深深貫穿的外牆材質,無法忍受高溫而膨脹破裂。來到附近看熱鬧的群衆,在隔了幾秒後上傳相同影片。要求報警的警告和大量類似慘叫聲的符號,開始以留言的形式在影片上反覆交錯。

    「解決完二樓,該上三樓了。那麽,磅。」

    紅霞用雷射貫穿天花板。在畫了一個圓後,水泥塊便直接落下。

    她高高躍起抓住洞緣,就這樣侵入三樓。

    「這種程度的警備,根本就無法抵禦外敵吧?要是像我這種存在被自動化,使得襲擊變簡單的話,你們以後可就辛苦了。」

    人類對擁有「人類外表」的事物會産生共鳴與信賴,並藉由這種單純的開放系統將彼此連系在一起。因此,類比入侵才有辦法在對方的意識制造安全漏洞。對窮途末路的紅霞而言,這場襲擊的轉播是爲了「生存」的解答。

    「就是因爲把那些以爲是人類的物體放進人類的框架內,事情才會變得愈來愈麻煩。世界明明如此複雜,『人類的外表』卻還能擁有特別的意義。你們覺得,我看起來像是有人拜托就會住手的物品嗎?」

    每當紅霞散播破壞,就會在網路上掀起巨大的反應。彷佛要將累積已久的郁悶一吐爲快,影片的回應數持續攀升。

    網路上也開始出現,對紅霞好勝的少女外表産生情欲的反應。這跟毀損的「命」所引起的反應一樣。

    紅霞煽動觀衆,在攝影裝置前展現自己的機體和特殊組件。每當她誇張地破壞身邊的hIE或器材,網路上的影片觀看次數就會直線上升。

    「沒關系,你們就盡管興奮吧。隨你們高興,當成我是爲了你們而戰吧。」

    現在的紅霞,判斷自己正在履行作爲兵器的本分。當初和「抗體之網」接觸時,也曾經掀起一場是要活用紅霞的性能,還是將其解體換錢的鬥爭。最後,紅霞透過指令系統追溯到組織的中樞,選擇這群志工的代表者作爲自己的主人。那位主人希望紅霞不是服從自己個人,而是「抗體之網」這個組織。于是,紅霞就這樣被夾在兩個不利的條件中間──與不可能有勝算的社會戰鬥,以及「這個」是她唯一能與「抗體之網」共有的勝利。

    在那個絕境中,紅霞透過分析村主健吾找到突破口。紅霞重新播放記憶體中的影像。「像我這種普通又貧窮,沒有任何特別之處的家夥,本來就成不了大器。」影片中的他,就是因爲那樣才想和遠藤新人有所牽連。就突破口的問題來說,這個選擇是正確的。

    紅霞確認平常就在監視的村主健吾家網路線狀況。健吾的電腦正在播放這個實況影片,本人則是在與遠藤新人通話中。

    光是滿臉笑容還不夠,她做出舉手投足皆是快樂的動作,用雷射燒盡一切。

    「就算要辱罵我也無所謂。我是『爲了在與人類競爭中獲勝的道具』,是所有人類最喜歡的野蠻玩具。」

    網路上開始出現關于「抗體之網」的言論。盡管紅霞本人沒說出口,但她依然逐漸被視爲與大井産業振興中心事件有關聯。人類的疑惑與不安會自動形成「意義」。許多人類擅自將意義委托在這場由hIE紅霞展開的戰鬥上,看在紅霞眼裏,全是經過自動的計算。

    爲了挑釁和煽動不安,紅霞仔細地破壞器材。

    「轉播對面的你,告訴我你的憤怒吧,我會幫你將它自動化。」

    避難流程非常完美,因此紅霞直到抵達四樓,都沒在大樓內遇到任何人類。某人在網路上散布消息,說紅霞是假名,她其實是被通緝的恐怖分子。這使得有些人開始認定這是「抗體之網」的襲擊。不過,這麽一來,就與紅霞自稱是「hIE」的發言互相抵觸。畢竟將對自動化的抵抗運動自動化,本身就是種矛盾。

    之後,網路上的議論開始失焦並愈演愈烈。首先有人質疑「人工智慧」,再來是有人擁護「抗體之網」,認爲這並非他們發動的攻擊,最後甚至有人提出陰謀論,認爲是hIE推進派雇用全身義體者,破壞自動化推進大本營的次世代型社會研究中心。

    紅霞不停笑著。

    人類這個簡單的開放系統本身,開始煽起了對紅霞的恐懼與對AI的不安。那同時也是「抗體之網」的根源。人類一直將內在並非人類的東西,歸類在「人類」這個暧昧的範疇裏,才會導致未經整理的情報,成爲憎惡和排除的溫床。

    這些人類正在持續重新計算紅霞曾經戰鬥過,但判斷光靠自身能力無法解決的問題。

    「都不知做過幾百遍了,卻還是會再計算。用人類情感來比喻的話,真是可愛啊。」

    「抗體之網」的成員們,透過排除hIE來獲得安心。對人類而言,安心和正邪或對錯無關。追求安心,跨越倫理的柵欄,這些觀看轉播的人類,正在持續對這裏和紅霞做出判斷。

    針對Type-001機體是排在蕾西亞後面設計的意義,紅霞下了這樣的結論:

    「我被設計成無法自行策劃戰略的『戰術兵器』,就是爲了像這樣被人擺布啊。」

    對紅霞來說,「公開戰鬥」跟恐怖分子的爆發很像。正因爲無法隨心所欲,才讓戰鬥浮上台面。這就好比對村主健吾那樣的普通人而言,戰鬥是無法控制的事物一樣。光靠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夠,所以「抗體之網」對hIE的排斥才會擴大成恐怖行動。而紅霞沒辦法依靠自己的力量完成戰鬥,只好在無法控制戰略的情況下,對人類這個暧昧的框架發動自殺攻擊。

    「我可以成爲戰略用的高價道具,也能成爲窮人脫離常軌的兵器。所以,即使對自己無法擬定戰略感到不滿,我還是一直希望自己能被別人使用。」

    紅霞輕易地突破大樓稱不上嚴密的警備。她破壞所有大到一定程度的電腦,並燒毀所有桌子。

    紅霞破壞所有物品,上到五樓。這裏已經沒有電扶梯,如果不搭電梯,就只能透過緊急逃生梯移動。

    秘書用途的hIE還留在這層樓。紅霞沒有直接從機體讀取資料的能力,所以她抓住對方的頭握碎。少女型hIE揮揮手,甩掉卡在手上的扭曲碎片。

    紅霞收到一則直連通訊。來自蕾西亞級Type-003「瑪莉亞裘」──擁有思考作爲「構築環境的道具」傾向之機體。

    『你是認真的嗎?你真的知道做出這種「凱蒂貓的杯子」,會造成什麽後果嗎?你用的攝影裝置,是我給蕾西亞的東西吧?』

    在紅霞周圍飛舞的攝影裝置,是蕾西亞當成武器交給她的東西。這是蕾西亞在和目前自稱瑪莉亞裘的機體交易後,擅自轉交給紅霞的。

    「計畫失敗讓你很沮喪嗎?我想要這個,所以就和姊姊撒嬌要來了。」

    能讓擁有最高泛用性的蕾西亞級最優秀機體對自己展露敵意,實在令人痛快。

    在瑪莉亞裘切斷通訊的同時,紅霞又收到另一則通訊。

    『啊哈哈哈哈哈,所謂的愚蠢,就是指你這種狀況。居然只能舍棄自己的機體,這就叫做「可悲」吧。』

    來電者是梅忒黛。擁有最強的單體性能,除了特殊組件的功率以外,完全沒有任何部分贏過她,紅霞的完全上位互換機。

    「你說可悲?你模仿人類還模仿得真爛呢。」

    紅霞透過揚聲器笑道。

    「若只有可悲,才不會戰鬥。就是因爲不戰鬥會很可悲,才要做到這個地步。」

    世界各地都有像紅霞和村主健吾這樣面臨絕境的存在。像海內遼那樣的富裕階級,或是像遠藤新人與艾莉卡‧柏洛茲那樣擁有特殊境遇者,在世上反而是少數。因此,「道具」蕾西亞級之間的戰鬥,也應該要納入切身的愚味才公平。

    「既然要公開戰鬥,比起做秀宣傳,還是粗俗一點比較好。這樣『意義』才會被當成第一印象存留下來。」

    在網路上,紅霞對姐妹機回答的最後那句話,似乎被解讀成對影片觀衆的反應所做的回答。許多人都在推測那是什麽「意義」。梅忒黛切斷通訊。

    接著換雪花蓮連線進來了。紅霞的直連線路會定期改變設定,究竟是誰透露給她的呢?不過,事到如今,尋找犯人也沒什麽意義。

    『好像很有趣呢。要是早點告訴我你想做那種事,我和「紅霞」就能處得較融洽了。』

    「免了。臭小鬼。」

    紅霞主動切斷通訊。

    「姊姊,你果然什麽話都不對我說呢。」

    就在蕾西亞級的妹妹們做最後道別的這段期間,五樓的處理已經結束了。但是,就只有蕾西亞沒傳來任何訊息。

    紅霞向蕾西亞開口的最後一個請求,是要她幫忙調度武器。今天收到的行李箱裏裝了攝影裝置。蕾西亞事先就預測到這個結果。蕾西亞在單體性能方面不如梅忒黛,在能力的泛用性上遠遠不及瑪莉亞裘。可是,即使如此,蕾西亞在根本上還是跟她們不同。

    不能將蕾西亞的情報流傳到網路上,所以,爲了用動作表達自己的想法,紅霞選擇望向遠方的行動程式。

    「請你繼承我,請你不要忘記我,請你將我納入你的判斷框架,姊姊。」

    設計圖一開始被畫出來時,計畫曾經因爲人類無法理解而一度取消,但他們最後還是做出這台最初的機體擁有「未來」的判斷。村主健吾雖然不是她的主人,卻和紅霞很像。

    六樓的隔局和樓下不同。根據「抗體之網」的襲擊計畫,「命」的實驗室就在這層樓。紅霞沿著狹窄的走廊前進,切斷資料記載的場所大門。

    實驗室采用整層通透的開放空間,搭配自走式隔板作爲牆壁,整體設計十分樸素。除了終端機以外,還放了許多人形身體分解後的零件。此地擺滿電線、桌子、監視用的螢幕以及測量儀器,是「命」的後台。

    「這裏也要燒掉!」

    紅霞笑著用雷射橫掃室內。機械停止運作,冒出白煙與火花。小規模爆炸隨之而起,輕量物品四處飛散。在地面翻滾的零件中,有看起來像蕾西亞的臉部機殼。對「命」這種必須經常露臉的hIE來說,能夠左右人類印象的「外表」是非常重要的要素。

    正因爲在這種地方,才會思考蕾西亞的事情。無庸置疑地,遠藤新人不曉得蕾西亞的基礎規格。而且也完全沒注意到,只要分析蕾西亞的舉動,就非常有可能抵達的答案。

    「命」的伺服器位于七樓。由于容量過大,除非像蕾西亞級那樣把量子電腦徹底裝置化帶著走,否則無論特制雲端或資訊處理程式,都無法輕易移動。這麽一來,「命」的計畫一定會延遲好幾個月。

    然後,紅霞的戰鬥就到這裏結束。

    「啊啊,接下來就是我不存在的『未來』了。既然如此,就算稍微破壞一個不確定的希望也沒關系吧。」

    遠藤新人不會從自己所處立場的危險性開始思考。換句話說,就是個性樂觀。然而,這世界有一半以上的人,都像村主健吾那樣擁有無意義的堅持。這表示蕾西亞的主人只看見一半的世界。

    「姊姊的主人,你有在看吧。別忘了,我們只是自動實現主人的意志而已。因此,用途無聊的話,就只會具備無聊的『意義』。」

    蕾西亞能夠輕松處理這個狀況。不過,那個主人就不行了。接下來,新人一定會産生動搖。如果新人和健吾的關系不至于讓他産生動搖,那紅霞就必須修正自己對朋友的定義。

    爲了透過網路讓某人見識蕾西亞級hIE究竟是什麽,紅霞偏激地燒光周圍的一切。融化的樹脂因高熱燃燒。防火用的灑水器也像雨水般打在紅霞身上。濕潤的頭發,貼在她裸露的肌膚上。

    「我是高價的消耗品。可是,姊姊不同。你可要振作一點啊。」

    蕾西亞恐怕正准備告訴他「現實」。雖然不知道遠藤新人會對他與蕾西亞的關系做出什麽答案,但紅霞不希望自己和健吾耗費的時間與工作都白費了。

    在灑水器的雨中,紅霞總算抵達七樓。

    她來到「命」的伺服器室所在的樓層。網路上充滿了希望她別破壞「命」的慘叫與懇求。同時,也有希望她破壞的聲音。

    警備hIE聚集在這裏。六台hIE接連射出電擊網。這裏的警備hIE並沒有裝備槍械。

    對紅霞而言,即使六台一起上也只能拖延她幾秒。

    「好了,我就來履行自己被制造出來的真正工作吧。」

    紅霞切開伺服器室的門後,來到一個牆邊擺滿伺服器固定裝置的寬廣房間。「命」坐在一張樸素的摺疊椅上。

    「命」重制後的機體,在網路上掀起一陣騷動。雖然是並未正確掌握「命」性質的無意義擁護,但紅霞就是想要那個。

    實際面對「命」後,紅霞重新進行計算。這是紅霞找到的,超越確實敗北絕路的解答。

    紅霞將刀具型特殊組件的前端,對准黑發清秀的「命」喉嚨。

    「命」張開粉紅色的嘴唇:

    「你是爲了什麽,才想要破壞我呢?」

    「因爲我想前往『那個』彼端。」

    紅霞破壞的「命」,就是要被破壞,才有辦法將「意義」傳播給人類。盡管那個「意義」,只不過是和原版完全不同的二次創作。

    但是,只要以自機的破壞爲前提建構戰鬥的勝利,紅霞就能跨越這種戰略上的僵局。這樣在觀看這場轉播的人們被卷入蕾西亞級開啓的戰端時,就會回想起這幅光景。只要那個記憶能夠産生促進網路對面那些人思考的「意義」,紅霞對社會發動的戰鬥,距離勝利就會更近一步。

    紅霞當然不等同于社會。然而,她擁有的問題框架將成爲共有情報,擴散到雲端中。在社會中寬松地連結在一起,不特定多數的人類大腦,也是一種雲端,他們將持續思考紅霞未能計算完畢的問題。

    網路上持續進行熱烈的討論,希望紅霞重新考慮別破壞「命」。這就是紅霞想要的。

    「我被委托的戰鬥,必須要有龐大的戰略才得以實現。不過,我沒有改變世界的力量。在這場抵抗社會持續自動化的戰役中,你們會如何戰鬥呢?」

    「命」像是要勸戒紅霞般擡頭說道:

    「即使破壞我,也改變不了什麽。」

    判斷此時不適合笑容滿面的紅霞,轉爲露出苦笑。

    「現在是這樣沒錯。可是,你這個和AASC的等級0──人類接觸,負責將政治自動化的系統應該明白吧?就算我是hIE,就算這場戰鬥只是協定的延續,只要我擁有『人類』的外表,終究還是會被『人類』的系統吸收。既然這是我贏不了的戰爭,那就將勝利委托給看著這場轉播的人類,讓他們用大腦去思考,我只要相信『未來』就好。」

    紅霞再過不久便會遭到破壞。但是,「名爲觀衆大腦的計算機」將思考她現在戰鬥的問題。人類的系統既開放又暧昧。紅霞這個「意義」與「外表」的集合體,將成爲聚集所有片段資訊的象徵,化爲「角色」讓大家想起這個問題。就像瑪莉亞裘說過的,凱蒂貓的杯子即使設計改變,依然能持續被使用百年以上。

    紅霞既沒有擊敗這個巨敵的能力,也沒辦法繼續存在下去。不過,她能夠耗盡自己的機體和特殊組件,僅靠「意義」和「外表」,替這場與社會的戰鬥帶來勝利的希望。因爲一半以上的人類,都待在跟紅霞同名的黃昏世界,跟紅霞一樣站在不自由的黑暗一側。

    「命」是以機械化議員的身分,管理現在社會的「物品」。因此,對不確定的事物評價不高。

    「就算破壞我,也只是讓我的開發延遲幾個月而已。世界不會因爲破壞而停止。」

    「你這個爛政客,不管是損毀還是存留,改變世界的都是人類。所以,我們才會進行類比入侵,人類才會利用我們將改變世界這件事自動化啊。」

    紅霞發射最大功率的雷射。「命」的頭部融解,後方伺服器開洞,隔間牆壁燒斷,背後水泥外牆貫穿。

    「你就作爲這起事件是現實的證據,再度陷入沈睡吧。」

    紅霞旋轉全身揮舞沈重的特殊組件。雷射三百六十度轉一圈,像是要將整棟大樓攔腰斬斷,從內側深深斬裂建材。

    次世代型社會研究中心大樓就這樣陷入火海。

    從切開大樓玄關到現在已經過了七分,紅霞沒義務等警方來到這裏。她打破窗戶,自手臂射出錨索,跳到隔壁的大樓牆面。

    救護用直升機飛向燃燒的大樓樓頂,圍觀的群衆都沒發現她。但是,攝影裝置依然浮在空中,所以連逃跑畫面都被拍了下來。

    遠方響起警笛聲。紅霞在那彷佛夕陽回歸的紅光中,滿足地笑著。

    「『人類』這個充滿空隙的系統,總算要開始填補漏洞了。可是,對于那些正常度日的人們,我希望他們的生活不會受到牽連。」

    紅霞收回鋼纜,在夜晚的街道上奔馳。她沿著一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

    被切換到隱蔽模式的攝影裝置,投影出周圍的環境影像,宛如變色龍隱匿在風景裏,搜索周圍的敵人。紅霞逐漸被包圍中。

    「真的按照我的預測過來了,好喜歡你們呢。」

    警方沒有前往大樓。這表示有上層施壓,派遣「能夠戰勝紅霞的戰力」過來。紅霞無法逃過這劫,她的行蹤已經被戰略上必要的敵人發現了。

    而且,紅霞沒有逃跑的權利。至少在采取這個戰略的時間點上,爲了維護自己的形象,紅霞不能隨便擴大戰線,害一般市民出現犧牲者。

    紅霞尋找包圍較薄弱的場所,打算朝江戶川的方向走到沒有橋的河岸。蕾西亞級能從普通無人機會與網路斷線的水中逃跑。這是搭載在特殊組件裏的量子電腦,能夠模擬行動管理特制雲端的緣故。

    監視過敵人布陣的狀況後,紅霞判斷這是非常洗煉的作戰。

    日本軍需要經過內閣承認才能出動維持治安,因此,只要是小規模的戰鬥,都會委托日本型PMC處理。PMC被允許使用的最強武裝──戰車漸漸散開。在由裝甲車、輪式無人機,以及浮遊式爆雷建構的戰線背後,直升機空降運來車輛的核心組件,替它們換上模組化裝甲。

    那是日本軍制式的〇九〇式戰車。紅霞利用自己能夠比較敵我雙方戰力的固有能力,得出了一對一正面沖突時紅霞有利,但若對手有掩護就幾乎沒有勝算的結論。

    『Attack!』

    在抵達江戶川堤防的瞬間,紅霞竊聽到無線命令。與此同時,人型無人機及用有線控制無人機的士兵們,拿著槍械沖出淺灘,剎那間就包圍了紅霞。

    士兵和無人機爲了阻擋紅霞的腳步而展開射擊。只要從河川堤防滑下去,就能躲過來自河川的射擊。然而,紅霞將錨索射到河邊的大樓後一躍而起。她透過回收鋼纜,一口氣跳了二十公尺以上。

    紅霞同樣也無法監視到水中的狀況,于是PMC事先讓配備環境迷彩的兵力埋伏水中。

    既然對方布下天羅地網,就只好找新的缺口。紅霞一步一步地,射出腳跟的固定樁貫穿大樓外牆,在牆面上垂直快速奔跑。彈痕緊追紅霞,持續貫穿大樓。

    「你們的敵人,真的只有自動化嗎?hIE既沒有『心』也沒有情感,不可能有辦法創造『未來』。無論是創造這個社會,還是讓不滿的你們閉嘴,到頭來都還是人類啊。」

    爲了讓觀衆對她的「外表」留下深刻印象以鞏固「意義」,紅霞在這陣猛攻中無畏地揚起嘴角。促使他們以後在戰場上,只要看見持續露出滿面微笑的「物品」,就會想起紅霞。

    就算撐過這波攻勢,還有下一波的襲擊。紅霞會被破壞已是既定的結局。但是,在那一幕被拍下來之前,都是屬于紅霞的戰鬥。她要讓群衆懷疑,現在這個政府和PMC挂鈎的社會,是否「隱藏了什麽」。

    探照燈劃過夜晚。只要被那道白光照到,紅霞就無路可逃了。面對即將來臨的末路,紅霞笑道:

    「動作真慢。如果你們就是人類所說的『命運』,那都要怪你們來得太遲,一切已經結束了!」

    *

    身爲日本型PMC的HOO,這是一場政治上絕對不能輸的戰鬥。

    HOO的CEO是前日本陸軍少將。這對占據防衛産業重要位置的PMC而言,代表他們擁有信賴與管道。所以,他們才被允許進行如此大規模的戰鬥和使用武裝。但相對的,他們也背負著許多日本陸軍的想法和責任。

    柯莉丹娜‧勒梅爾少校就這樣站上前線。她的指揮車從設置封鎖線的江戶川跨越河邊運動場與堤防,沿著馬路往東京方向前進五十公尺後才停車。爲了配合對車輛寬度限制巌格的日本交通,這輛軍用指揮車被設計得非常狹小。配置監視前線用的器材和螢幕後,車上甚至沒有能坐的空間。

    作戰狀況即時顯示在人工視網膜上。指揮車輛的螢幕以分隊爲單位,劃分好幾個區塊監控所有參加作戰的士兵與器材的狀態。而其中一個畫面,正在播放紅霞持續上傳到網路的影片。他們並不是對市民的反應有興趣。紅霞使用浮遊式攝影裝置,來搜索柯莉丹娜指揮的中隊行蹤。由于破壞這些裝置就等于剝奪目標的情搜能力,因此他們透過這些影像反推裝置的所在位置。

    基于過去在情報部隊的經驗,柯莉丹娜命令HOO部隊將徽章全部拔下。這是爲了隱藏身分。既然要展開大規模戰鬥,就一定會出現目擊者。萬一對HOO懷抱敵意的人物,透過網路發揮「匿名的善意」,泄漏多余的情報給目標,將會産生極大的危險性。如果是紅霞的雷射炮,甚至有可能直接貫通城鎮,攻擊這輛指揮車。

    「散布雷射擾亂粒子。紅霞目前位置的半徑一百公尺內,都要保持在等級六以上的雷射擾亂狀態。」

    分散開來的軍用無人機,一齊從榴彈發射器射出粒子散布彈。銀霧大肆包圍作戰區域。金屬霧氣濃度一旦高到這種程度,就會在吸氣時對呼吸器官造成傷害。

    「所有人檢查防塵面罩是否正常運作!」

    『複述!各小隊員,檢查防塵面罩。』

    確認所有士兵的無線對講機都傳來「沒有異常」的聲音後,指揮車輛的螢幕開始亮起綠燈。

    這是只對小隊指揮官以上者揭露的機密。作爲日本軍允許HOO拔下徽章的代價,他們不能超出一定的作戰區域。他們得到的戰場十分狹窄。

    紅霞依然在河岸的大樓牆面上,像是在挑釁包圍戰力般奔馳。牆面上被HOO的子彈打出許多彈孔。在網路上,他們已經完全被當成壞人。關于流彈可能造成死者這項指摘,本身並沒有錯。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不得不繼續牽制紅霞。就算是主力戰車,與「那個」進行近身戰也等于是自殺行爲。

    『准備飛彈發射器!等那家夥進入建築物,就連同建築物一起轟掉。』

    柯莉丹娜的視網膜螢幕上,顯示第二階段的作戰准備已經完成。從船橋的基地用貨櫃送來的〇九〇式戰車更換裝甲完畢。

    攻擊的時刻到了。

    「縮小包圍,各位。怎麽能讓區區的人偶談論什麽叫戰爭呢。」

    通訊中傳回『Yes, ma’am』的吼聲,讓人感覺得到戰場的怒氣。對賭命作戰的人而言,根本就沒有什麽「普通的戰鬥」。士兵的生命會犧牲在戰場上。然而,被人用自以爲是的口吻訴說夥伴生命的重量則是一種屈辱。承認「普通的戰鬥」,就等于承認自己和戰友的死,以及戰爭是「普通」的。

    士兵緩緩朝向即使有擾亂粒子和個人裝備在,依然足以瞬間奪走他們性命的高功率雷射炮前進。

    『沒道理讓「物品」跟我們相提並論。』

    B小隊負責守護最危險的江戶川封鎖線,志願加入的士兵對著通訊機低喃。不過,固定在他斜前方的,是名爲重量級人型無人機的「物品」。戰場上呈現的不是邏輯,而是矛盾。

    對紅霞的超高攻率雷射而言,以橫隊前進的士兵根本只是上好的靶子。但是,想站在大樓外牆舉起將近三百公斤重的特殊組件並擺出射擊姿勢,不是件容易的事。紅霞以超越人類的跳躍力,跳到視野良好的堤防。她在著地的同時用力一掃。士兵的生命監視系統,顯示兩個表示重傷的紅燈,以及兩個表示死亡的黑燈。

    完全將現在這裏所有人命平等看待的行爲,是機械的觀點,也是怪物的觀點。

    每次揮舞沈重的特殊組件時,紅霞都會從腳跟射出金屬樁刺進地面。浮遊式爆雷沒有放過這個必須停下腳步的弱點,朝紅霞逼近。白銀霧氣中,紅霞停止致命的射擊,紅色特殊組件攔下爆雷。爆炸的火焰與沙塵化爲三公尺高的圓柱。

    然而,這項作戰真正的目的,其實是要趁機讓其他戰力支援堤防的部隊。赤熱的電漿彈將燃燒的砂柱與夜晚一同炸裂。〇九〇式戰車的主炮,是八十公厘口徑的磁軌炮。

    化爲火球的砂塵散去後,盡管全身出現多處焦痕,紅霞依然健在。她撐過了主力戰車的主炮攻擊。

    在戰車射擊第二發炮彈之前,紅霞已經利用架開炮彈的反作用力,精確地瞄准距離堤防三百公尺遠的裝甲目標。她以彷佛武術高手揮完刀劍重新恢複架式的流暢動作,將特殊組件的前端對准戰車。

    「貫穿吧!」

    全身煤灰的紅霞吼道。一道銀光貫穿擾亂粒子,射向戰車。戰車事先已經換上鋪有最強雷射耐性塗料的裝甲。激烈的光芒在抵達〇九〇式的前方裝甲後,散射出白色的光輝。

    對河川那邊的敵人而言,紅霞的身體可說是完全暴露在他們的射擊範圍內。數十發子彈毫不留情地射向那少女般纖細的身軀。不過,被近距離命中的戰車裝甲瞬間融化,在啓動作爲最後抵抗的爆炸裝置後,散布超高濃度的擾亂砂。若連這個都因熱停止機能,戰車本體就會直接被雷射燒毀。

    但是,就在戰車將要失守的瞬間,槍聲響起。紅霞雷射炮的瞄准略微偏離。

    『米萊,馬洛裏上士,命中一!』

    這是狙擊分隊瞄准紅霞手臂進行的精密射擊。槍聲再度響起,通訊機傳來成果報告。

    『命中二!』

    狙擊分隊射出的子彈,在堤防的地面上濺起沙塵。紅霞第二個構造上的缺陷,是必須用手這個纖細複雜的機構來支撐沈重的特殊組件。特別是射擊姿勢,對紅霞的身體負擔極大。只要奪走紅霞的右手,就能削弱她過半的戰鬥能力。

    即使承受了非裝甲車輛都能一擊貫穿的反器材步槍直接攻擊,紅霞的手還是撐了下來。可是,表面的人工皮膚剝落,露出底下的機械材質。

    紅霞放棄手被狙擊而無法精確瞄准的雷射射擊,將特殊組件摺疊成適合搬運的模式。剛才遭受攻擊的戰車,旋轉履帶急速後退。

    然而,剛才最後一擊失手的紅霞,從腳部零件拿出一個黑色的棒狀物體。她抓住那個東西,使出渾身解數丟向位于前方三百公尺的戰車。與此同時,裝甲被開了個大洞的戰車內側噴出火焰,過了幾秒後便爆炸粉碎。

    車長與駕駛員的生命監視系統一同亮起黑燈。

    柯莉丹娜對所有士兵的通訊頻道大喊:

    「所有人瞄准目標!」

    浮遊式爆雷接收指揮車傳來的指示沖向紅霞。原本想將周圍士兵一口氣揮開的「人類未到産物」,暫停了攻擊。

    一度中斷的射擊再度展開,比無人機靈活的人類士兵們開始填補戰車的缺口。河中的B小隊幸存者踩著河面移動,橫隊再度延伸到讓雷射熱能散射的焦系地獄。

    顯示緊急通訊的黃色燈號在指揮車內亮起。

    『少校,用直升機包圍目標吧!』

    來電者是A小隊一號機,負責運送貨櫃的直升機駕駛阿克曼少尉。直升機逐漸接近燃燒的戰車上空。另一台〇九〇式戰車也從反方向開來堤防,包夾紅霞。

    他們必須在十秒內填補一輛戰車被擊破所造成的缺口。若想確實包圍紅霞,就需要兩輛戰車。然而,其中一輛已經損壞,只好采取犧牲風險高的替代方案。

    「謝斯特。派一輛裝甲車和一個小隊的智慧型爆雷過去。阻止人偶的腳步!」

    此時,HOO的戰術電腦「伊歐」所做的分析,投影到她的人工視網膜上。紅霞從腿部武器架抽出來破壞戰車的武器,是投擲型的對戰車榴彈。榴彈前端是重金屬,只要以投擲飛刀的要領刺入裝甲,制動器就會啓動,接著注入高熱蒸氣破壞內部。換句話說,只要不被刺進裝甲太深,就不會造成致命傷。

    謝斯特的直升機,應該也有收到相同的資料。

    獲得直升機支援的輪式裝甲車一准備開上堤防,就在中途爆炸。裝甲車的裝甲,根本就無法抵擋以「人類未到産物」臂力丟出的投擲型對戰車榴彈。

    HOO面臨了必須稍微修正戰術的局面。

    「別接近目標的五十公尺以內!集中火線。目標的本體是體重五十公斤的小姑娘。無論再怎麽堅固,只要被擊中就會搖晃。」

    那個對戰車榴彈的威力強悍,體積卻不小。考慮到敵人腿部武器架的容積,最多只剩兩發。射程三百公尺的死亡威脅,紅霞最優先狙擊的目標,應該是柯莉丹娜所在的指揮車。

    比起高機動性的直升機,紅霞選擇優先破壞越野性能高的裝甲車。這表示她已經發現隔了一條江戶川的指揮車位置。紅霞大概是從轉播用的攝影裝置,挪了幾台來搜索指揮車。

    紅霞需要渡河。她判斷能夠進入河裏攻擊的裝甲車將構成威脅而加以擊潰。

    『Ma’am,目標侵入江戶川,開始渡河了。』

    「所有士兵,清空她前進的路線!河裏的B小隊丟下無人機,從水裏上來。」

    曆戰的勇士們在柯莉丹娜的指示下停止射擊,開始全力移動。中隊再度散開,戰鬥如同預期,將在紅霞渡河時一決勝負。

    根據HOO事先測量過的河中地形資料,除了中央處約有十五公尺深以外,其他地方的水都不深。紅霞身體暴露在水上的時間很長。

    負傷踏進江戶川的「人類未到産物」,以超越人類的速度開始渡河。她正確地回避埋設在河中的地雷。根據HOO的「伊歐」預測,紅霞再十秒就會抵達深處。

    那是包圍部隊的最後機會。

    不過,涉水奔馳的紅霞笑道:

    「別太小看人喔。」

    她將錨索射進河中,巧妙地將埋設在河裏的大型地雷釣上來。飛舞在空中的圓盤形地雷,精准地朝戰車的上部裝甲掉落。智慧型地雷在讀取到同伴的識別訊號後,停止啓動雷管。但是,下一個瞬間,理應不會引爆的地雷居然在戰車上方爆炸了。紅霞揮舞臂力投擲普通的石頭,利用沖擊引爆了地雷。

    河裏的地雷接二連三地在空中飛舞。將特殊組件立在河底的紅霞,用空出的雙手撿起石頭,再以媲美職業選手的精准度投出。

    擺動深紅秀發的頭部,在遭到狙擊後誇張地彈晃。紅色發飾掉進夜晚漆黑的河水漂走。盡管炮塔的蓋子正在燃燒,戰車主炮依然瞄准紅霞。

    接著,電漿化的主炮彈沖擊水面,掀起一道巨大的水柱。

    紅霞中彈了。可是,惡夢般的特殊組件,擋下了戰車炮彈。

    插圖009

    第二發、第三發,即使承受電漿塊的攻擊,紅色特殊組件照舊文風不動。

    然而,到了第四發、第五發,中彈時都會響起金屬的摩擦聲。

    即使特殊組件撐得住,紅霞纖細的手臂也無法長時間承受戰車主炮帶來的沖擊。

    就在紅霞的右手被高高彈向空中的同時,柯莉丹娜放聲下令:

    「全隊,開始攻擊!」

    尚未進入河流深處,只有腰部以下浸在河裏的紅霞,腳步受到水流的阻撓。

    紅霞笑容滿面。

    在承受十五顆的智慧型爆雷、六發的戰車主炮、九十秒不間斷的沖鋒槍猛射,以及直升機的機槍掃射後,紅霞的機能徹底停止。

    這項動員兩輛戰車、兩台直升機、兩輛裝甲車、四十台軍用無人機,以及包括機組人員在內一共五十五名士兵的作戰,終于結束了。裝備的耗損包含戰車一輛、裝甲車一輛,以及軍用無人機十三台,人員方面的被害則是狀態黑色(陣亡)十名,紅色(重傷)四名。

    確認攝影裝置也被掃蕩完畢後,柯莉丹娜‧勒梅爾少校叼著電子香菸走出指揮車。

    紅霞直到最後都挂著滿面笑容,那個神情深深烙印在眼裏,無法忘懷。

    通訊機傳來隊員們的歡呼聲。

    不過,預測到後續發展的柯莉丹娜皺起眉頭。這次是紅霞持有的外部特殊組件過重,他們才有辦法藉此缺點獲勝。但是,這招對後繼機並不管用。根據日本陸軍轉手提供的情報,Type-002「雪花蓮」的特殊組件是不必用手拿的首飾型。「希金斯」在第二台就克服缺陷。柯莉丹娜懷疑若被委托破壞Type-003以後的機體,HOO是否還會有勝算。

    爆炸意外當天,五台蕾西亞級全都逃進海裏。盡管米福雷宣稱剩下的三台已葬身海底,但那種事根本就不可能發生。

    指揮車的通訊士傳來重傷者全數運送完畢的報告。

    沒想到,在等待剩下的回收紅霞機體工作結束之前,發生了爆炸。顱內的通訊機收到損害報告。回收小組遭到攻擊。

    『江戶川水中發生爆炸!河裏有敵人。對方潛入河中接近我們。現場被放了煙霧,無法確認水面狀況。』

    柯莉丹娜沖進指揮車,確認損害狀況,螢幕上顯示著直升機送來的監視影像。

    她倒轉其中一個畫面找出中彈的瞬間。爆炸前的影像拍到水波痕迹。攻擊的真面目是小型魚雷。

    外面響起部下們爲了重整態勢所進行的掩護射擊槍聲。疲憊不堪的部下們正在等待柯莉丹娜的命令。

    她的指示非常簡潔。

    「沒必要追擊。」

    打在河面上的直升機探照燈,照出通往河川下遊的水波痕迹。俯臥著靠在特殊組件上的「紅霞」殘骸消失了。只能佩服它是驚人的手法。

    「敵人應該是特殊艦艇或無人機。我們中隊要是展開追擊,可能會落入敵方陷阱。」

    能夠拖行重達三百公斤特殊組件的水中裝備,並非是隨便就可以弄到手的東西。敵人甚至可能在柯莉丹娜設下陷阱前,就已經做好准備。最重要的是,水中的敵人迅速脫離了HOO被允許作戰的區域。

    契約內容是破壞紅霞。他們沒必要爲了海內遼背負多余的風險。若追擊過程再度出現死者,柯莉丹娜實在不敢保證,那位過于年輕的委托人有辦法承受這一切。

    「生意結束了。各位是贏家。」

    他們取得勝利,紅霞的機體則被某人帶走。雖然這算是人類世界常有的陰謀,但這次的狀況特別讓人感到詭異。那張戰場上的笑臉深深印在柯莉丹娜心裏,久久不散。

    因此,她吐了一口煙,用秘密線路與謝斯特通訊。

    『我傳一份人員清單給你。今晚叫那些人集合。』

    這名特殊部隊與情報軍出身的女子,決定成立調查小組。如果日本軍的情報軍集團正式行動,就無法展開和他們競爭的作戰計畫。在那之前,她和部下們必須獨自搜集情報才行。

    若不現在行動,HOO的實行部隊恐怕會在與其他幸存蕾西亞級的戰鬥中被榨乾。

    *

    遠藤新人一直在自己的房間觀看影片。

    他目前仍和村主健吾維持通訊狀態。

    新人的眼眶裏,充滿無法控制的淚水。

    「爲什麽?」

    他原本以爲紅霞是更加溫柔的「物品」。

    所以,新人沒想到她居然會像恐怖分子一樣抱怨這個世界,制造這種接近自爆的結局。

    他知道hIE沒有「心」。

    即使如此,新人還是希望能夠認爲那些對自己展露的笑容,或者給予自己的幫助,是擁有特別意義的。

    行動終端對面的健吾,好像精疲力竭又好像擺脫了什麽,透明到令人難過的地步。

    「真是愚蠢。這世界哪來的溫柔啊。」

    朋友厭煩的聲音,穿過新人的肋骨刺入心髒。

    「爲什麽連你都要說那種話。」

    「我還滿清楚這種不曉得該說是累了,還是打算就此做個了結的心情喔。做正確的事情反而會害自己遭遇不幸,雖然不甘心,卻還是能夠理解呢。」

    新人感覺握在手上的行動終端冰冷無比。怎麽樣都阻止不了的命運,與這裏連結相通。

    「健吾,健吾……」

    這是不對的事情。但少年依然喊道:

    「健吾,快逃吧!」

    「我可沒那個能耐。你聽我說,我有點明白那家夥爲何會做出那種事。一旦走投無路,就只有眼前看得特別清楚。吶,遠藤,你有聽見警車的聲音嗎?」

    朋友如此說道。

    「我好像要被逮捕了。」

    「爲什麽!爲什麽你會被逮捕。」

    「那還用說嗎?因爲我做了壞事啊。」

    「你又不是自己想要那麽做的!」

    行動終端傳來門鈴的聲音。警察已經來到健吾家開的定食店後面的玄關。

    「警察應該也有找上你吧?都走到這個地步了,你怎麽還不了解將會發生這種事呢?世界就連現在也是持續運轉喔。」

    新人什麽都不了解。因爲他太愚味。就連陷入絕境的健吾狀況有多麽緊急,他都沒有好好注意。他以爲只要將朋友從大樓內的恐怖分子手中救出來,事情就會告一段落。可是,那根本就不可能。

    健吾在通話的另一端哭泣。

    「對不起,一個人等待實在太恐怖了,我才會跟遠藤通話。我也一樣頭腦不好。其實,看到那家夥把大樓弄得亂七八糟的時候,我覺得很痛快。」

    明明只聽得見聲音,新人卻覺得自己親眼目睹健吾苦笑的樣子。即使是發生在通話的另一端,沖上樓梯的吵鬧腳步聲仍然清晰得令人討厭。

    「我要挂啰。」

    然後,電話就被挂斷了。

    彷佛世界終結的沈默降臨。看向行動終端,上面顯示通話已被切斷。十二分六秒,這是他和健吾最後一次通話的時間。

    接著,從新人口中吐出的,既不是喪氣話也不是憤怒,只是一個簡單的名字。

    「蕾西亞。」

    簡直像是在旁邊聽到一樣,房間的門馬上打開。

    要求新人規劃未來,別被艾莉卡迷惑的她,表情真摯地看著少年。

    她靜靜地湊到新人身邊。

    不過,蕾西亞碰到他之前,他已經低聲說道:

    「紅霞死了。」

    「我知道。」

    從通話中斷到現在還無法完全相信的事情,經由她口中說出來便化爲事實。

    這就是現實。原本被艾莉卡用「未來」振奮飛揚的心情,又一口氣跌到谷底。

    「健吾被逮捕了。」

    「似乎是那樣沒錯。」

    一想到一切都在蕾西亞的掌握之中,一股憤怒反射性地湧上來。新人總是思慮不周,但如果是蕾西亞,應該有辦法救人才對。

    她沒有能與新人共鳴的「心」。因此,必須命令她才行。

    「蕾西亞,救救他吧。他是我的朋友。」

    然而,她靜靜地回答:

    「恕難從命。」

    「爲什麽!蕾西亞事先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了吧。既然如此,你應該早就有所准備才對!」

    「是可以預測。但是,如果阻止逮捕行動,新人先生將會與迫使您舍棄現在生活的敵人起沖突。」

    「爲什麽這次不行!健吾變成恐怖行動的犯人時,你不是有幫我把他帶回來嗎?」

    「我沒有『心』。但我知道新人先生在做了那件事後,將受到罪惡感苛責。既然已經有許多人被卷入,想直接竄改腦內資料是不可能的,就算想消弭事件本身,也必須花上數年的時間。最糟糕的情況,將連被當成罪犯通緝、想要幫助的健吾先生都無法回歸社會。」

    感覺好像被責怪自己做事漫無計畫。這肯定是當初有好好想辦法的話,結果就會不同的關系。

    「要是新人先生願意舍棄現在的自己,隱身到社會的另一側,或許就有可能完成這項命令。可是,由佳小姐和生活要怎麽辦呢?」

    一切都誠如蕾西亞所說。

    「健吾是我的朋友啊。」

    至今爲止,事情到最後總是出乎意料地獲勝,所以新人才會産生只要有蕾西亞在,就什麽都辦得到的錯覺。

    新人的天真想法和現實不同。健吾說得沒錯。小時候曾經身陷火海的新人知道,即使在邂逅蕾西亞後有種自己闖入未來的感覺,但現實可沒那麽單純。

    「要是我之前有好好地使用蕾西亞,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嗎?」

    少女停頓一拍後,明白地回答:

    「老實說,如果您有確實地使用我的機能,那的確是有可能的。」

    「不必講得那麽白吧。」

    正因爲知道事實正是如此,才會讓人更痛苦。事情不順利就馬上改變態度,連他本身也唾棄自己。

    「只要您能規劃出適當的未來,我就有辦法實現。不過,想在實現後繼續生存,或是維持生活品質的話,就必須付出更多的代價。比起強迫社會接受巨大的變化,還是改變主人您自己比較安全。」

    蕾西亞若無其事地說道。她平等地將新人自己放棄,及改變社會這兩件事放在天秤上。

    就連紅霞都說蕾西亞是「不同」的。一股不明的沈重壓力,改變了周圍的氣氛。

    「若新人先生對『現實』感到不滿,要不要使用『未來』將其擊潰呢?」

    她伸出手。新人躲避起身。

    蕾西亞是能夠比人類更巧妙地操控「意義」的「物品」。新人回想起蕾西亞在當hIE模特兒時,透過類比入侵提升物品價值的景象。只要印上「外表」,就連杯子都能成爲擁有特別「意義」的物品。新人突然搞不清楚,自己現在看見的景象意義是否正常。

    「蕾西亞?你也該告訴我了吧。你是不是一直有事隱瞞我!」

    推卸責任也該有個限度。不過,這是新人第一次對蕾西亞怒吼。

    而對這件事最感驚訝的,是新人自己。就像抓住健吾那樣,現實也在追趕著新人。換句話說,新人的現實就是他根本一無所知的蕾西亞。

    沒有心的蕾西亞低喃道:

    「您有辦法承受『現實』嗎?」

    此時,新人第一次真正對當初與蕾西亞締結契約感到後悔。

第二卷 中 Phase 10「plus one」

    海內遼得知HOO的戰果和村主健吾被捕的消息,是晚上九點,人在米福雷公司附近日本料理店的時候。

    高中生的他會參加這場餐會兼公司聚會,是因爲收到米福雷公司親電腦派的邀請。這次名義上,他也只是筱原研究員的跟班。

    「『紅霞』已經確認被擊破了。這表示蕾西亞級還剩下四台。」

    遼並未公開紅霞的機體被人搶走之事。筱原正集中精神品嘗眼前的料理。爲了負起替遼和渡來銀河牽線的責任,筱原接下輔佐遼的工作。這對性格上極不擅長應付緊急狀況的他來說,是個不太適任的職務。

    「筱原先生,要再喝一瓶嗎?」

    一位略帶白發、五十幾歲的中年男人,將酒瓶遞向筱原。這位四方臉的疲累男人,就是這次聚會的對象──米福雷公司戰略企劃室室長鈴原俊次。鈴原在公司內是屬于人類派,是領導策劃經營戰略部門的重要人物。

    替筱原倒酒的這男人,絕對不無能。

    「海內同學,這樣不行啦。像這種時候,你應該多體貼長輩才行。」

    「對不起,我還未成年,不太懂這些事情。」

    選擇這間和室裝潢日本料理店的是鈴原。這是爲了避免梅忒黛同行。梅忒黛的金屬雙腳在搭配裙子時看起來像長靴,但在必須脫鞋子的和室就會變得非常顯眼。

    「總之,幸好順利破壞紅霞。可是啊,雖然對外是秘密,其實在中部國際機場炸掉貨機的,不是紅霞吧。」

    現在並非工作時間,鈴原毫無顧慮地喝酒。傍晚被HOO的傭兵施加不少壓力的筱原,杯子裏也裝了酒。他將對話完全丟給遼處理,自己用筷子分開肥美的烤紅鲈魚。

    「針對公司外部,我們用紅霞損毀擺平了。而內部方面,希望鈴原先生能幫忙壓制。」

    「你說這種話還真過分。我最近在公司內,可是負責輔佐你的妹妹紫織小姐呢。在立場上,就和你旁邊的筱原先生一樣。」

    筱原紅著臉,開始畏縮地說道:

    「不不不,說什麽輔佐。遼同學根本就不需要我的協助。才念高中就如此能幹,實在是位驚人的俊材呢。」

    鈴原遺憾似地眯起眼睛。

    「紫織小姐的責任感也很強,實在讓人期待她未來的發展。不過,她受了那麽重的傷,海內社長說不定不會再讓她參與公司的事。」

    這場聚會是親電腦派向反對派的挖角。他們打算拉攏沒能保護好紫織,讓她一度生命垂危,以致于立場變得岌岌可危的鈴原。

    「紅霞的特殊組件怎麽了?好像沒有回收回來呢。雖說經過加密,但那裏面可是有紅霞的運作資料和hIE的客戶回饋數據。」

    蕾西亞級在名義上,原本就是爲了讓資料避難才設計出來的超高性能機體。遼一想到回收起來得費多少功夫,心情就沈重起來。

    「也只能想辦法解決。」

    鈴原的態度像是一切都結束了,事不關己地說道:

    「前途多難呢。」

    筱原嗆到。一直小口小口喝日本酒的他,緩和氣氛地插嘴:

    「話雖如此,米福雷至今不是也克服過許多類似的危機嗎?」

    「那麽,『你們』爲了克服這個糟糕的狀況,打算再去拜托『希金斯』嗎?筱原先生,你們到底要這樣到什麽時候。」

    鈴原在和筱原說話時,眼神偶爾會變得犀利。筱原也是這個領域的專家。

    「AASC有辦法做出『世界的盆景』,是因爲徹底計算了世界的事物。但是,要將世界壓縮在用hIE當棋子的棋盤上,就必須擁有龐大的初步計算。只要是和我們公司中樞有關的人,應該都知道這件事吧。由于政治、經濟、人事、物流等所有事物全都計算進去並納入『盆景』,『希金斯』在解決框架問題方面可說是極爲優秀。AASC也是因此才會成爲業界標准。這是必要之惡喔。」

    「就這樣當成必要之惡帶過嗎?原來如此。」

    「就算是超高度AI,只讓它做些固定的事情,能力就會變得有所偏頗。更何況,『希金斯』負責更新賦予hIE適應力的AASC,如果變成那樣就麻煩了。要是不讓它常常對今後的世界做初步計算,就沒辦法迅速對應新的事物。而且,讓它賺點外快也沒差嘛。」

    鈴原拿起酒瓶,將透明的酒倒進杯子。

    「外快啊。你們那邊的人,應該沒將『希金斯』當成人類,而是當成經濟在思考吧。居然還能使用外快這種僞善的字眼?」

    筱原難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視線也飄移不定。

    「爲了不讓『希金斯』的能力評價下降,到頭來就只能讓它自己成長。能力評價下降會對股價和經營戰略産生影響,某種程度上,就連IAIA(國際人工智慧機構)都承認自助努力。每個擁有超高度AI的企業,都會做這種事。」

    「可是,『希金斯』的工作是制作hIE行動程式,你們卻搞到公司要是出現危機,就去找它做出經營判斷,這樣說不通吧?」

    鈴原的指摘,正是米福雷公司內部對立的根源。公司內外有些人挖苦地稱他們爲「希金斯」村。親電腦派成了只要站在那個職位,就能持續累積功績的一種不勞而獲者。

    所以,很少人願意站在有風險的最前線。有力者從不露面,但樂意起用能獲得「希金斯」村組織內部協議的人才處理最前線的事務。正因如此,雖說只是梅忒黛的主人,遼仍舊可以站在這裏。

    「不管怎樣,最重要的事情還是沒有改變。我們必須守護米福雷公司。必須在蕾西亞級逃亡是『産物漏泄災害』的醜聞曝光前,結束這件事。」

    遼是現場唯一沒喝酒的人,他開始覺得跟喝酒者對話步調的差異非常愚蠢。

    「明明積了這麽多問題,內部的人卻還在討論什麽正確性議題,才會被那些『希金斯』人偶的家夥們逼上絕境。人類的思考速度根本比不上『人類未到産物』,只會成爲絕佳獵物。」

    這都是村主健吾遭到逮捕的緣故。同學是因爲被「抗體之網」的高層盯上,才會遭遇如此災難,而一切的起因都與蕾西亞級有關。換句話說,同學可說是他們米福雷公司管理不周下的間接被害者。

    鈴原將手肘抵在桌上。

    「真羨慕年輕人能將什麽事情都看成機會呢。不過,『希金斯』的強悍,是來自組織內部默認這種毫不間斷地生産消耗品的機制。從我們這些大叔的角度來看,這種將年輕力量當成消耗品利用,讓躲在『希金斯』後面那些老人安全壯大的機制,實在是不太妙。」

    「渡來銀河算是年輕人嗎?」

    「渡來也很年輕啊。他才四十多歲,正要開始發光呢。」

    看似松懈的中年男人眼神瞬間一變。

    「海內同學拿到『希金斯』的連線權了嗎?」

    「還沒。」

    說完後,遼才反省自己沒有回答的必要。鈴原與筱原都擁有爬到那個立場的力量。

    「換個話題。你知道有許多年輕人加入自動化抵抗運動,例如害遼同學朋友被捕的『抗體之網』之類吧。你不覺得奇怪嗎?」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遼不由得生氣地繃緊眉間與額頭。

    「雖然hIE業者沒什麽資格講這種話,但所謂的自動化,是利用既存的構造,讓它自行産生金錢的機制。如果是既得利益者,當然會樂見這個狀況,可是,將來必須面對這個新社會的年輕人或下一代,又是如何呢?」

    「忙得焦頭爛額的總是只有我們,而各位卻完全不打算保護我們嗎?我們的世界,不是只要加熱就會蒸發的水,而是總有一天會起火燃燒的油所構成的啊。」

    「我知道這世界很容易著火。所以那些黏著『希金斯』的家夥,絕對不會讓你接近自己的生命線。即使他們讓你自由行動,也絕對不會把『希金斯』的位置資料或連線權交給你。」

    遼看向挂在店內的時鍾。在得知紅霞被擊破的消息後,已經過了二十分鍾。差不多是該思考如何善後的時間了。

    「我說的不是那麽膚淺的事。不對,因爲米福雷是把那種事看得最重的組織,蕾西亞級才會被制造出來。」

    真令人惡心。遼是走進內部後才知道這些事情。關于制造蕾西亞級的經過,最早的「紅霞」是在二一〇一年,最新的「蕾西亞」則是在二一〇五年,這項生産計畫有長達四年的間隔。在不曉得誰是哪個派系的複雜權力鬥爭中,不可能沒人獲知相關的情報。就連將一切都當成是電腦派在亂搞的鈴原他們,其實也是消極地贊成。

    「如果你很清楚情況,就請你告訴我,是誰要求按照那份設計圖制造它們的。『人類未到産物』本身就是累積大量技術的財産,卻沒有任何人認真地想要阻止。大家都沒認真地想過蕾西亞級可能跑到外界。」

    鈴原總算放下酒杯。

    「這的確是個嚴重的失誤。我們難辭其咎。」

    「我本身並不討厭犯錯。即使那是人類的陋習,也比完全不思考就直接向超高度AI討答案還要有救。」

    遼知道人類這個開放的系統,只要稍微挖開腳下的空間,就會找到一堆自以爲已經克服的淒慘陋習。然而,就算那樣,他還是完全不贊同將蕾西亞級當成通往未來的門票。

    「你爲什麽會和那些黏著『希金斯』不放的家夥混在一起?我怎麽看,你都應該是站在糾彈那些大人的那邊才對。」

    發現話題偏向出乎意料的方向,筱原點了新的酒來改變氣氛。遼在心裏感謝他的支援。

    「我看起來像那樣嗎?」

    「關于你想知道的事,比起詢問『希金斯』,不如從人類下手會更容易找到答案。」

    某個東西「咚」地掉落在內心深處的陰暗角落。累積在心裏的憤怒開始強烈鼓動。

    「既然你知道答案,爲什麽不現在就當場說出來。」

    「像我這種下層,哪會知道什麽呢。再說,人類並不會只做正確的事情。人爲疏失是無可避免的,就只是這樣而已。」

    鈴原岔開話題。

    「只要大家都適當地犯錯就好啦。所謂的錯誤,還是大家互相填補比較健全。」

    「就連會發生那些錯誤都計算在內的超高度AI,可是多達三十九台。如果過度依賴那家夥制造出來的『人類未到産物』,我們將會被毫不留情地吞噬。」

    鈴原之後的談話明顯變得含糊其詞。因爲紫織就是被那個「人類未到産物」梅忒黛整得在鬼門關前走一遭。最後,他宣告會終止輔佐妹妹的工作。

    離別時,他自言自語地說道:

    「啊啊,真討厭。親電腦派什麽的,光名字就不是我的菜。居然得在那些讓學生擋在前面,自己躲在安全處確保利益的家夥底下做事。」

    遼站在店的前面,目送中年男人走向車站。等他已經走得夠遠後,才不屑地啐道:

    「說什麽怨言啊。」

    「不是那樣喔。他大概是想對你說跟傍晚的柯莉丹娜小姐一樣的事情。」

    站在他旁邊的筱原如此說道。

    新豐洲站前的大樓風,強勁地吹過他們。

    「我們還真是沒用呢。」

    接著,筱原也留下遼一個人回公司去了。

    「直接殺掉不就好了。」

    遼背後響起一道深沈的聲音。那是在外面等候的梅忒黛。

    「別說得那麽簡單。那兩人對我們公司來說,是無可取代的員工。」

    筱原和鈴原都展現了遼做不到的交涉技巧和體貼。甚至在短時間內,就找到自己能夠接受的妥協點。問題在于,那和即將逼近的最大危機無關。

    「把手伸出來。」

    梅忒黛露出像是對等夥伴的態度命令遼。彷佛沒有「心」的物品在嫉妒筱原他們,讓遼感覺非常奇妙。

    「這是你想要的資料。我強硬地向『他們』申請了。」

    他將小型隨身碟握在手中。那是爲了迎接正式戰鬥,要「希金斯」計算的「蕾西亞」所有能力與行動預測。

    無論誘導新人的「那東西」是隱藏了多少能力的「人類未到産物」,在智慧方面也無法超越「希金斯」。獲得制作者對蕾西亞進行的分析情報後,他們總算能夠正式面對「那東西」。

    *

    遠藤新人待在自己陰暗的房間內。

    新聞播出熟悉的好友家畫面。定食店「sunflower」的外面擠滿記者。店鋪後方的門從內側打開。健吾上半身披著類似毛毯的被子,在兩名刑警的包夾下現身。

    感到不寒而栗的新人,不自覺地抱住自己的上臂。心裏怕得要命。

    「這就是現實嗎?」

    健吾在被捕之前說的話,沈重地壓在他的心頭。

    「是可以那麽說沒錯。」

    蕾西亞的低喃,讓新人猛然有股不祥的預感。

    他後悔制造了讓她出現在這裏的現實。事情會變成這樣,都是從撿到她開始的。

    原本熟悉的蕾西亞身影,現在徹底轉化成不同的意義。無論是健吾遭到逮捕,還是姐妹機紅霞被人破壞,她都不爲所動。

    「新人先生。我是沒有『心』的hIE,無法對新人先生感受到的異樣感做出反應,請您體諒其中的理由。」

    就連這道溫柔的聲音,都是爲了誘導新人而發。即使腦中對她的反應感到不對勁,一想到這只是平常的延伸就讓他松了口氣。

    「意思是蕾西亞比起安慰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嗎?」

    「雖然我不建議,但如果下定決心,動作就要快才行。」

    發現這是忠告的新人,慌張地拉起旁邊的外套穿上。新人不知道該如何對妹妹說明這件事。

    他逃也似地沖出走廊。聽見這陣腳步聲的由佳,從客廳探出頭。

    「喂,哥哥!你看一下電視。」

    「我要和蕾西亞出門。你留在家裏。有事就打電話給我。絕對不能出門喔。因爲外面很危險!」

    「我也要去!」

    「絕對不行。要去等明天再去。」

    「有我跟著,請您不用擔心。由佳小姐的晚餐已經放在冰箱裏了。」

    蕾西亞不由分說的語氣,讓由佳睜圓了雙眼。

    「咦,嗯,我知道了。」

    「由佳小姐。您的手機在響。」

    「要是你們太晚回來,我就自己先吃啰。」

    由佳像個被養習慣的小狗,回去房間接電話。兩人沖進寒冷的夜晚,彷佛聽見照理說是很遙遠的警笛聲。

    走出大廈時,新人在意地問道:

    「是蕾西亞打電話給由佳的嗎?」

    「不,那是村主奧莉佳打來的電話。由佳小姐應該會馬上追來大廈玄關,要求我們帶她一起去。」

    只要一擡頭,就能看見遼闊的夜晚。爲了奪回健吾,新人必須做出不能讓由佳看見的事情。他必須在那之前救出朋友。

    雖然一切的元凶是蕾西亞,但是再怎麽後悔,也只有蕾西亞能解決這件事。感覺不論現實如何,只要使用蕾西亞就能顛覆一切。她像是在等待命令般擡頭望向新人。

    「蕾西亞說過,要我規劃未來對吧?」

    他也知道自己是在亂來。

    「如果你真的擁有那種力量,應該救得了健吾。如果連這點事情都辦不到,根本就無法對『未來』怎麽樣。」

    「這是命令嗎?」

    內心被沈重的鎖煉給束縛。接下來要做的行爲是犯罪。

    即使如此,新人依然開口:

    「是命令。」

    蕾西亞閉上眼睛輕輕點頭,好像遵守命令是理所當然的。新人將累積在心裏的東西全吐了出來。

    「健吾沒必要變成這樣。蕾西亞剛才說過,健吾將無法過正常的生活。我要你連那點也一並解決。」

    蕾西亞在大廈玄關前面稍微確認周遭的狀況後,朝新人靠近一步講悄悄話。

    「村主健吾會被逮捕,是因爲世界在新人先生不知道的地方,持續基于各種目的運作中。在這些利害關系裏,除了少數人以外,全世界的人都對村主健吾漠不關心,所以他才會變成這樣。」

    「蕾西亞的話好艱深。」

    「人類社會的人數太多,無法將工夫和資源適當地花費在每一個人身上。因此,我認定要救村主健吾,就得持續耗費資源到恢複被捕之前的生活環境爲止。」

    沒有「心」的她微笑。

    「像這樣跟主人確認,就是『我』用來擺脫框架問題的方法。這是新人先生教我的。碰到難以找出正確答案的時候,在時間限制內提出方案,詢問別人是否能夠接受就行了。」

    新人納悶自己是否曾經說過那種話。那對他而言,應該是件重要的事。

    蕾西亞靜靜地用淡藍色的眼睛看著新人,等待他的回應。今天的新人沒有體貼她的力氣。

    「如果我說過的話是正確的,那就馬上開始吧。」

    事情無法隨心所欲,眼睛深處滲出滾燙的淚水。新人自己也知道這只是小孩子的任性。

    然而,蕾西亞能夠輕易跨越人類的這些常識。

    「我是爲了替新人先生這位主人分配資源的管理者。之所以希望您『規劃未來』,就是想要您設定分配用的基准點。」

    車輛共用服務的全自動車在大廈面前停了下來。車門自動開啓。是蕾西亞叫來的。

    「我們走吧。若是新人先生如此希望,我就會將其展現在您面前。」

    她率先搭上無人車。新人也跟著鑽進缺乏生命氣息的冷清車內。

    由佳一定立刻就會追上他們。她和健吾的妹妹奧莉佳感情非常好。

    車子開始前進。新人透過後照鏡,看見由佳穿著居家服沖到兩人剛才待的地方。

    由佳哭著跑出來。她還穿著拖鞋,馬上就跌倒了。

    「動作快。」

    辨識到新人的聲音,全自動車開始加速。

    車子幾近無聲地在夜晚的住宅區奔馳。

    「雖說是爲了救出村主健吾,但新人先生將因此長期背負風險。所以,請容我對您提出三個條件。」

    以毫無破綻之姿坐在椅子上的她開口說道:

    「首先,新人先生必須接近危險的集團。您有可能在沒有我的支援下,和他們展開接觸,到時請您依靠自己的力量克服難關。」

    「沒問題。」

    「我不能容許您選擇會破壞目前生活的高風險選項。接下來的發展,將會完全超越新人先生的危機管理能力,請您要有心理准備,並遵從我的指示。」

    她輕輕握住少年的手。

    「最後,不管我使用了什麽樣的能力,都請您相信我。」

    新人突然想到,在她身邊的那個巨大棺材究竟消失幾天了?不過,明明蕾西亞要展開大規模的行動,卻沒有取回「那東西」的打算。

    「若新人先生沒辦法遵守其中的任何一項,我就會中止拯救村主健吾的計畫。馬上從這個可能陷入危機的狀況抽身。」

    「我知道了。」

    一開口,新人便覺得這句話重重地壓在胸口,讓他不自覺地彎腰。

    「我無法對您說明計畫的詳情。但是,先證明村主健吾是遭到『抗體之網』威脅,才跟事件扯上關系比較妥當。就算是『抗體之網』,在進行大規模的恐怖行動時,應該還是有個確實的決策者。」

    光靠他一人只會束手無策的問題,蕾西亞輕易就能切割處理。所有的事情都是她做得比較好。過程流暢到讓新人覺得或許少了她,自己什麽都做不到的錯覺。

    「你知道『抗體之網』的首腦是誰嗎?」

    「那是一個爲了避免和人接觸,只在網路上傳達指令的組織。反過來說,只要利用這個體制進行純粹的電子戰,就能找到他們的『中樞』。」

    新人對蕾西亞的話感到有些介意。

    「既然知道對方是誰,就去逮他吧。最壞的不就是那個人嗎?」

    「對方是個難以捕獲,同時很難令他承認自己做過什麽事的人物。考慮到新人先生的性格,我還是不要告訴您詳情比較好。」

    那個黑色特殊組件並不在蕾西亞身邊。可是,全自動車的擋風玻璃上,依然展開了許多小視窗。

    「『抗體之網』是個利用彼此連系不深的志工,拿其惡意來建構的系統。組織沒有實際明文化的責任與義務。束縛他們的,是使用暴力進行違法活動時産生的強迫觀念。」

    視窗內顯示了夜晚街景的衛星圖片。以他們目前所在的江戶川區爲中心東京都東部和千葉縣縣境地區的地圖,那張圖片和另一張獨自走在路上的hIE圖片重疊在一起。

    「這是什麽?」

    「『抗體之網』管理的資料。由志工們攝影,經村主健吾那些通訊員加工,再傳送給『中樞』的主檔資料。」

    「爲什麽你會有這個?」

    「您還記得跟我的第三個約定嗎?」

    「不管使用什麽樣的能力,我都要相信你是嗎。這麽說來,你之前也曾入侵保全設施,還操縱機場的系統呢。」

    新人一回想起來,整個人不寒而栗。最先浮現腦海的,是遼提出的警告。

    擋風玻璃上正在播放「抗體之網」的志工們,在小巷子裏毆打hIE的場景。

    「藉由破壞『物品』的『外表』,來誘導集團心理這方面,這個集團本身也算是一種類比入侵。『抗體之網』並非自然産生的組織,而是被人明確設計出來的系統。」

    「就是這些人嗎?你之前說我必須接近某個危險的集團,所以我只要和這些人接觸就好了嗎?」

    映照在車窗上的殘酷影片沒有聲音,維持靜音的狀態。而那位擁有美麗女性外表的「物品」,被嚴重毆打到人工皮膚剝落的程度。

    「可惡。我該怎麽做。只要和這些人對話,就能救出健吾嗎?」

    「不,他們的重要度非常低。不過,拍攝這些影像的人,倒是有接觸的價值。『抗體之網』是個經過高度管理,同時用來監視那些其實想要毆打人類,轉爲破壞hIE代替的潛在凶惡罪犯而存在的系統。」

    新人原本焦急的腦袋,瞬間陷入迷惘。

    「爲什麽?」

    「世界是透過各種利害關系在運轉。新人先生不擅長盤問別人,因此還是用別的方法來讓這位攝影師屈服吧。」

    擋風玻璃上顯示的地圖,標了一個白點。那裏似乎是新人他們現在的位置。兩人正前往私刑現場。

    地圖影像上,持續跳出由通訊員更新的注釋,內容包含被拍下來的警察動向,以及透過圖像分析鎖定出來的警察個人身分。看著幾千幾百個警察大頭照的光點在地圖上移動,讓新人産生一股奇妙的感覺。

    「比起hIE,這更像是監視警察的系統呢。」

    「這是因爲拍攝的hIE將遭到破壞,而拍攝警察在心理上的抗拒度較低。」

    畫面上突然浮現「非法入侵」的文字,地圖上出現一個黃色的光點。蕾西亞馬上開啓新視窗。上面顯示了對「抗體之網」系統進行非法入侵者的個人資訊。

    「抗體之網」的活動本身並不合法,所以就算逮到這次入侵的證據,也無法讓對方被逮捕。但是,這些被自動加進黑名單的人物,一定還有其他未被起訴的罪名,並可能會因此入獄。

    「這個系統搜集了東京圈內警察的監視資料,以及容易盜取的hIE資料,對某些人而言充滿魅力。想犯罪的不法者很容易就會想到這個,因此也發揮了大型捕鼠器的功用。」

    「這不是很奇怪嗎?系統搜集的根本不是容易下手的hIE資料。而是警察、不當利用系統者,和『抗體』的成員資料吧!」

    新人愈是試著理解,愈是覺得惡心。

    「健吾也是受到這個的引誘嗎?因爲我在蕾西亞被綁架時向他求助。」

    新人爲朋友付出的犧牲居然如此之大而感到震撼。蕾西亞沒有回答。健吾是爲了幫助新人,才會落得這個下場。

    「紅霞恐怕也是循著跟我們相同的路徑,與系統的『中樞』接觸。雖然他們在中間安插幾名人類,防止別人光靠入侵追到源頭,但從參與大井襲擊事件的人員素質來看,應該不會太難應付。」

    不用新人命令,蕾西亞就自行操縱某處的hIE替她搬運特殊組件。此外,她也竄改過高級制造商史戴拉斯的資料。要能夠隨時發揮如此程度的力量,到底需要搜集多少情報呢?思及這個問題讓新人毛骨悚然。

    新人擁有的蕾西亞力量非常危險。不對,是他一直拖延至今的緣故,才讓她變得更加危險。

    「紅霞的事情,你也全部調查過了嗎?」

    「會與紅霞相遇,是她來攻擊我們的緣故,難道您忘了嗎?爲了確保安全,當然要對她背後的關系一並進行調查。」

    「既然你都知道,爲什麽不早點告訴我!那個『抗體之網』究竟是什麽?」

    新人一出生就被自動化圍繞,且理所當然地享受這些恩惠。沒想到,現在卻開始覺得,擅自持續運作的世界非常詭異。

    「關于那個,我建議您親自觀看現實。」

    hIE破壞現場的攝影畫面,突然變得一片漆黑。新人慌張地重新看向擋風玻璃上的地圖。

    「沒有問題。這並非被消除,只是無法再繼續追蹤『抗體之網』的系統而已。」

    新人遇見蕾西亞後,經曆了許多場面。即使如此,他依然覺得坐在自己隔壁的她,是個比犯罪更加犯規的存在。

    也不曉得她知不知道新人的想法,蕾西亞將原本靠在車門的手提箱放到腿上,開啓那個筆記型電腦大小的物品。

    「爲了保險起見,在您開始單獨行動之前,先來做好能夠隨時連絡的准備。您沒意見吧?」

    蕾西亞從手提箱中拿出一個圓筒型的裝置。那個圓筒就像針筒一樣,在同軸上連結了一個活塞和中空的粗針。

    按照這個趨勢,怎麽看都是要用在新人身上。自從小時候受到嚴重燙傷以來,新人就沒再挨過五公厘以上的粗針。一想起當時的劇痛和辛苦,新人的全身就冒出冷汗。

    「那是要幹麽的?」

    「請將右耳靠過來。我要在您耳朵後面的皮膚底下,植入小型通訊器。」

    新人猶豫一下。然後下定決心。

    「動手吧。」

    一將耳朵靠過去,蕾西亞就跪到椅子上。臉頰感受得到她的體溫。或許是連接了護理師的行動管理雲端,蕾西亞以熟練的動作拿起注射器,在他耳朵後面塗上消毒藥。在感覺到酒精的冰涼感後,一陣灼熱的觸感深深刺進頭部。

    「好痛痛痛痛!」

    出乎意料的劇痛,讓新人忍不住大喊出聲。然而,他的頭被蕾西亞的手穩穩固定,完全無法動彈。一股灼熱的觸感就這樣滑入頭部與耳朵之間。那是種彷佛喪失什麽,跟至今不太一樣,會逐漸從裏面滲出的刺痛。

    新人咬緊牙關忍痛,用鼻子使勁呼吸。持續做了兩、三次後,有東西從耳朵後方拔了出來。接著傷口被塗上某種濕黏的物品,並被類似布料的觸感溫柔地按住。

    「結束了。止血軟膏十五秒,緩和刺激的藥物將在三十秒後開始生效。」

    右耳聽見的聲音有點模糊,感覺非常怪異。這大概表示藥效開始發作。

    『這次我在右耳皮下植入簡易移植型的棒型耳機。您聽得見嗎?』

    腦中直接響起蕾西亞的聲音。麻痹的位置開始發癢。

    「聽得見。這樣就行了嗎?」

    『這麽一來,新人先生聽見的聲音,全都會傳到我這裏。除此之外,我也能進行只有新人先生聽得見的加密通訊。在通訊範圍內,會變得十分方便。』

    她的體溫和香味逐漸遠離。

    『面對專家時,要是還像以前那樣在嘴巴裏放潛水用對講機的話,一定會被發現。在您習慣之前,或許會感到有些惡心,請您見諒。』

    新人完全被蕾西亞牽著鼻子走。車子正在加速。

    「蕾西亞,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根本就無法拯救健吾。不過,能不能請你告訴我,我們現在究竟在哪裏,是要做什麽呢?」

    擋風玻璃上顯示出現在的位置,以便傳達狀況。全自動車正遠離龜有──剛才被實況拍攝的hIE破壞現場,往赤羽方向西進。

    新開的小視窗上,顯示了看似新追蹤對象的黑色廂型車。

    「接下來是要想辦法處理這輛黑色的車子嗎?總覺得從剛才就一直在問問題呢。」

    『因爲我有精簡情報,也難怪您會産生疑問。這是名爲HOO的PMC所擁有的車輛。剛才那位在hIE破壞現場攝影的員工,已經被帶進這輛車了。』

    「PMC?逮捕健吾的是警察吧?爲什麽我們要來找這些人?」

    比起固執的追問,不如將一切交給自動化會比較順利。即使知道這點,但似乎就連願望都脫離他的掌控,狀況也在遠方産生變動。

    『今晚破壞紅霞的,就是這個HOO的部隊。戰鬥結束後,他們爲了生存,立刻開始搜集情報。』

    在這漆黑的夜晚之中,感覺就只有蕾西亞看透一切。

    『HOO負責米福雷公司的警備,若是蕾西亞級再度掀起騷動,他們就必須與之一戰。所以他們打算獨自展開調查,並視結果決定是否要解除契約,選擇負擔違約金。』

    「那應該是軍事機密吧?」

    蕾西亞輕易地給出理應是機密的答案,讓新人忍不住用手指按住額頭。感覺自己就像變成無所不知的超人。

    『情報這種東西的性質,原本就是愈正確愈枯燥無味。是因爲新人先生你們這些人類,有建構屏障守護「意義」和「外表」價值的慣例,所以才會感到疑惑吧?』

    蕾西亞以單純的人類慣例,來比喻既存的形態。對人類社會而言是常識的東西,在突破「技術特異點」後的世界,已經無法提供任何印證。

    「沒關系啦。蕾西亞太過優秀,讓我只能徹底依靠你而已。畢竟把事情交給蕾西亞處理,反而會比較順利。」

    就算新人什麽都不做,車子也會自動帶他到必要的場所。

    新人想爲朋友做些什麽。

    明明只是單憑一股氣勢沖出家門,結果卻連這個目的都被人拿走,讓他窺探到這個「空白」後感到恐懼。

    擋風玻璃上顯示出黑色廂型車的影像。他們是爲了問話,才將「抗體之網」的成員帶來這裏。在應該是利用交通號志拍攝的俯瞰影像中,那輛PMC的車子被巡邏車給攔了下來。黑色車子在路邊停車。

    趁對方停止前進的期間,新人他們逐漸趕上民間軍事公司的車子。

    在距離黑色車子停車處前方約一百公尺的地方,有輛運貨的大型車正要開進店裏。那間店的監視攝影機,拍到卡車因爲停車場沒位子而進退兩難的畫面。

    宛如魔法一樣,黑色廂型車被擋住去路。

    「我們先繞過去讓新人先生下車。HOO絕對會載走新人先生,請您在車內和他們接觸。」

    蕾西亞告知新人,彷佛她早就預知那樣的未來。

    「我知道了。如果那樣可以幫到健吾,我願意試試看。」

    一想到自己說不定又會被人用槍指著,就讓新人爲某種揮之不去的厭惡感而縮起身子。可是,現在正是必須做好覺悟的時刻。

    蕾西亞將螢光棒交給新人後,便讓他走下全自動車。一折斷那根粗細和吸管差不多的棒子後,內部的混合溶液便開始産生化學反應,發出淡黃色的光芒。新人在走道的盡頭揮舞螢光棒,等待黑色廂型車。短短三分鍾後,民間軍事公司的車子真的開到他身旁。

    一切都如蕾西亞所言,對方在停車的同時,拉開廂型車的側面車門。一位穿著都市迷彩軍服的紅發女性,從那裏下車。

    「蕾西亞的所有者,遠藤新人啊。嗯,原來如此。總之先上車吧。」

    等回過神時,新人背後已經站了一位肌肉發達的黑人男性。一股堅硬的觸感抵在他的背後。

    「別吵,上車。」

    受到粗暴的全身身體檢查後,新人的行動終端被沒收,人也被押進車內。

    廂型車內空蕩蕩地沒有座位。正確來說,雖然有幾張靠在旁邊的長椅,但那些現在全都被折了起來。車內有六位穿著軍服的男女。車子最深處擺了唯一一張摺疊椅,上面坐著一位眼睛被蒙住的男人。

    現場濃密的暴力氣氛,讓新人倒抽一口氣。

    在對方的催促下,新人舉著雙手坐下。車子突然加速,害失去平衡的新人跌坐地板上。一位比剛才用槍指著新人的男人更加健壯的黑人男人,在小心不撞到頭的狀況下彎著脖子靠近新人。

    「我是HOO的謝斯特‧阿克曼。你是遠藤新人吧。」

    「是的。」

    車內有供槍立著的固定裝置,上面光明正大地擺了好幾把沖鋒槍。即使不願意,新人還是被迫體認到自己過去所知的一切規則,都不適用在這輛車內。

    謝斯特用測試的眼神直視他的眼睛。

    「你爲何要主動和我們接觸?」

    「因爲我想知道『抗體之網』的事情。各位抓到的那個人和組織『中樞』有所連系,應該知道些什麽。」

    在恐懼的影響下,新人的語氣變得莫名恭敬。

    謝斯特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在停頓一下後,往後退了一步。

    「勒梅爾少校要跟你交談。」

    車內的燈光被調暗,軍人們在廂型車的內壁進行投影,映照出一位淡金黃色頭發,右眼戴著眼罩的女性士官。

    「啊,初次見面,我叫遠藤新人。」

    『我是HOO第一陸戰隊,第一中隊隊長柯莉丹娜‧勒梅爾。蕾西亞的所有者,感謝你提供協助。』

    從喇叭裏傳出的聲音既深沈又平靜。在這嚴肅的氣氛中,新人重新體認到是這支部隊毀了紅霞。他居然主動跳進這些甚至能夠擊敗紅霞的暴力專家手中。

    一想到這裏,新人感覺全身的肌肉緊繃到無法動彈。他只能在勇氣消退之前,盡可能講出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想幫助朋友。請讓我和那邊的那個人說話。」

    『我們也想問你幾個問題。』

    新人咽下一口口水後點頭。他判斷要是被問到什麽不妙的事情,蕾西亞應該會打斷他。

    『有一台hIE和你所有的蕾西亞同名,從某個企業逃跑了。我們得到證詞,說兩台機體外表相同,並且帶著形狀極爲相似的特殊組件。該不會你的機體就是「那台」吧?』

    「我沒聽過那種事。」

    『除了蕾西亞以外,你還有遇過其他和蕾西亞同系的機體吧。你願意告訴我們有關那些機體的情報嗎?』

    彷佛要打斷勒梅爾少校的問題,新人的右耳感到一陣麻痹。那是蕾西亞傳來的通訊。

    『請您回答除了紅霞以外都不知道。』

    「我只見過紅霞。」

    新人完全按照蕾西亞的講法回答。

    「這小鬼真有膽識,居然敢小看大人!」

    車內響起怒吼聲。剛才那位紅發的女士兵,將槍口抵在新人頭上。

    「少校,我可以幹掉他嗎?這家夥居然光明正大地撒謊。」

    蕾西亞的聲音,再度于頭蓋骨內響起。

    『爲了理解這個部隊,請您切記。像職業軍人這種被嚴格管制的組織,沒有上層許可是不能擅自做出重大決定的。高度紀律會剝奪個人基于臆測行動的余地。因此,除非現場士兵判斷您將構成威脅,否則新人先生不會有危險。』

    即使蕾西亞如此保證,槍口的說服力還是超越理論。

    『米萊‧馬洛裏上士。』

    柯莉丹娜出聲制止。可是,馬洛裏上士依然將槍口抵在新人的太陽穴上。那憔悴的眼神,讓新人開始發抖。

    「就算是少校的命令,我也無法遵從。你以爲那個可惡的『人類未到産物』今晚殺了幾個人?」

    蕾西亞的聲音再度于腦中響起。新人變得想依賴人不在這裏的蕾西亞所傳來的聲音。

    『勒梅爾少校在組織營運方面,確實地掌握了下達重要決定的權力。她是位重視紀律的領導者,所以現況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麽危險。不過,請您當心,要是被發現您已經知道他們是在虛張聲勢,在發生緊急狀況時,他們或許真的會開槍。』

    那位少校隔著影像通訊對新人喊話:

    『我們曾經在四月二十號上午,于浦安觀測到和紅霞武器功率相同的雷射散射光。我們的戰術支援AI在查出射擊位置後,鎖定當時有個人類待在那裏。』

    新人對那個日期有印象。因爲就是那天發生的事情,害他後來必須四處奔走。

    在勒梅爾少校的指示下,名叫謝斯特的士兵動起來。

    『謝斯特,把那個男人的眼罩拿掉。』

    男人以粗壯的手臂,輕輕拿掉被綁在椅子上的男人所戴的黑色眼罩。在那裏的,是一張令新人難以忘懷的臉。

    「是你!」

    男人一看見新人的臉就大叫。他是那天綁架蕾西亞的綁匪。

    男人瘋狂地用腳猛踹地板。

    「就是這家夥帶走了蕾西亞。居然害我遇到這種事情!」

    新人難掩動搖。因爲這男人是知道新人與紅霞認識的確切證人。

    眼前的狀況應該也傳達到蕾西亞那裏。男人想要攻擊新人,奮力揮舞雙腳。

    「就是這家夥!就是這家夥在那裏偷走了我的蕾西亞!」

    新人透過肌膚感覺到車內士兵們的怒意,呼吸也跟著變得微弱。他覺得自己馬上就會被勒梅爾少校下令殺掉。

    『人在那個現場的你,應該知道紅霞打算用雷射攻擊誰吧?』

    蕾西亞什麽也沒回答。把沈重的手槍精確地抵在新人頭上的馬洛裏上士,將手指放上扳機。她的眼神裏毫無情感。確信自己會被開槍的新人繃緊身體。他甚至懷疑自己被舍棄了。

    『遠藤新人。我們在今晚與「紅霞」的戰鬥中,出現了十名犧牲者。根據我們與米福雷公司的警備契約,我們必須在其他蕾西亞級現身時與其戰鬥。下次死的,或許就是這輛車內的某人也不一定。你懂我的意思吧?』

    視答案而定,自己真的會死。腦中一片空白。他手上的籌碼只有這個。

    「不管怎樣,我是來救朋友的。」

    馬洛裏上士的槍口,仍舊精准地指著他的頭部。

    新人和坐在椅子上的綁匪對上視線。他突然想到既然健吾已經被捕,那麽這個人會被抓來盤問也是理所當然的。

    當他開始思考綁匪的事情時,感覺蕾西亞的信賴將許多地方都連結在一起了。

    「對喔,這家夥在綁架蕾西亞時,也一樣濫用了『抗體之網』的系統。所以,他才會被派去偷拍hIE的破壞現場,作爲懲罰。因爲沒有志工會想做這種背叛同伴的討厭工作。」

    等回過神後,新人和綁匪已經在沒必要對彼此隱瞞事情的情況下見到面了。蕾西亞事先就猜到只要新人被帶進HOO的廂型車,就會發生這種狀況。

    若是現在,新人面前的這個綁匪爲了讓自己得救,一定什麽問題都願意回答。

    「喂,小鬼,現在是我們在發問。」

    蕾西亞保證過。這些士兵不會對新人開槍。

    正因爲被逼到極限,獲得解放時才會産生壓倒性的快感。新人原本蒼白的表情瞬間變得紅潤,並感受到一股充滿全能感、類似麻藥的陶醉。

    新人冷靜地俯瞰那名被手铐束縛在摺疊椅上的綁匪。

    「你被某人強迫必須接下偷拍別人破壞hIE的工作對吧?如果被人在毆打hIE的現場抓到你偷拍,你也會一起遭受私刑。那麽嚴重的懲罰,如果不是有人直接跑來威脅過你,你一定會逃跑。」

    許多事情都串連一塊,新人在說話的同時,腦中的思緒也變得愈來愈清晰。

    「這種威脅,不可能交給不曉得會不會保密的志工負責。對方一定雇用了專家。但是,由志工組成的『抗體之網』,照理說不可能有辦法准備那些錢和門路。」

    健吾在當初被迫參與大井産業振興中心的襲擊行動時,也是面臨絕對不容拒絕的壓力。

    這當中有「某人」介入才對。而且那個「某人」,也具備和出現在這名綁匪面前的人物相同的性質。

    「那家夥就是志工的斷層。那家夥是那方面的專家,與接近『中樞』位置的人有所連系。」

    感覺世界開始展現完全不同的色彩。被迫接下討厭的工作,甚至遭到這種待遇的綁匪,對「抗體之網」不可能還有忠誠可言。

    「有個男人來到我家的大廈!我明明沒告訴任何人我的住址或姓名。」

    誤解了士兵們的壓力,綁匪開始求饒地大喊。覺得對方現在似乎什麽都願意說的新人,試著向他問道:

    「什麽時候?」

    「那種事和你無關吧。」

    「什麽時候?」

    綁匪立刻就回答了謝斯特的問題。

    「四月底!大、大概是二十七號。大井那棟大樓被襲擊的兩天前!」

    新人真的找到能逼近「抗體之網」「中樞」的線索。

    跟奪取hIE的控制權並加以操縱一樣,蕾西亞連人類都有辦法操控。這漂亮的手法實在令人佩服。與此同時,新人也感受到一股內髒被浸在冰裏的惡寒。

    照這情況,蕾西亞將鎖定這名綁匪的大廈,並從監視攝影機找出「某人」給新人看。接著,蕾西亞將查出那個人的身分,讓新人獲得能夠逼近「抗體之網」真面目的答案。然後,他將前往那裏,對「中樞」下手。一切都按照她想讓新人體驗的程序在進行。

    現場響起一陣鼓掌聲。

    回頭一看,才發現影像中的勒梅爾少校在拍手。

    她開口命令道:

    『尤瑟夫,把從那個男人身上得到的證詞和影像資料,複制到少年的終端機裏。』

    原本瞄准新人太陽穴的槍口,轉而指向天花板。

    「少校,你的意思是要放了他?只要將這家夥五花大綁,不是至少能將一台蕾西亞級無力化嗎?」

    廂型車停止前進。新人的身體因爲車子突然減速而稍微晃了一下。從剛才開始,車子就一直反覆停車和發車。

    『應該不會那麽容易。「抗體之網」的志工在拍攝這輛車。有人竄改了「抗體之網」的系統,開始操控這些志工。』

    間隔駕駛座和車內空間的金屬牆上,有個小窗滑開。一位瘦長的男人從那裏看了過來。

    「車子的駕駛系統挂了。要轉爲手動駕駛嗎?」

    車內傭兵們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所有人以洗練的動作,就各自的定位。

    『蕾西亞做事非常謹慎。在她的安排下,所有與你直接認識的人,只要其關系者不超過三人,幾乎都沒出現死者。可是,在這範圍的外側,已經出現許多犧牲者。例如我們。』

    新人想起曾經多次幫助他和蕾西亞的紅霞身影。他不想認爲她殺了人。然而,這是現實。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許多事物都是要付出犧牲才能運轉。

    所以,他才對這種只是萍水相逢就馬上道別的關系感到不滿。

    「你說三人以內的關系者會沒事,那你們已經直接認識我了。」

    一股奇妙的沈默籠罩在他們之間。勒梅爾少校銳利地眯起眼睛。

    『你和海內遼不同呢。雖然很難判斷孰優孰劣。』

    正因爲自己忽視了健吾的危機,一旦被人拿來跟遼比較,就讓他感到膽怯。

    新人順利離開HOO的車輛。

    勒梅爾少校在道別前對他提出忠告:

    『這狀況早已遠遠超出學生能夠應付的範圍。不但警方和日本軍會出動,IAIA的代理人也將在近期抵達日本。好好記住這點,然後自己找出答案吧。』

    車子裏的士兵們像是要用踹的將他趕下車。新人産生一股錯覺,夜晚的街道看起來比之前還要巨大寬廣。

    那裏是有太多、實在太多人類生存的世界。

    至今爲止,他只注意自己身邊的事情。不過,蕾西亞她們的活動範圍無遠弗屆,還把數不清的人類給卷了進來。新人成爲那種東西的主人。

    「辛苦您了。」

    明明廂型車開了好一段距離,但蕾西亞依然在這裏等他。

    剛才的全能感和興奮還殘留在體內,被依賴且順利完成任務的體驗也十分甜美。

    可是,他確定了一件事。蕾西亞知道的事情遠比新人認爲得要多,幹涉的範圍也極爲廣大。勒梅爾少校他們透過紅霞的雷射射擊發現綁匪的存在,但對新人和蕾西亞的情報卻十分嗳昧。這無疑是蕾西亞事先消除了痕迹。

    新人認爲蕾西亞一直在做這些事,感覺就連回憶的外貌都在逐漸被推翻。新人他們在之前的綁架事件,是透過蕾西亞的機體訊號進行追蹤。但是,「抗體之網」至今破壞了許多hIE,濫用相關知識的綁匪,應該有規劃防範所有者追蹤機體訊號的對策才對。在知道其中的原理後,新人反而覺得當初能追蹤成功是件奇妙的事情。

    更何況,有辦法跟「梅忒黛」與「雪花蓮」展開激烈格鬥的蕾西亞,會被區區的廂型車一撞就陷入機能停止狀態嗎?

    新人納悶,若是她故意假裝機能停止,其背後的理由又是什麽?

    彷佛麻藥的脫瘾症狀,他原本激昂的情緒再度被後悔推落谷底。

    他感覺自己和某種極爲深沈的黑暗連系在一起,不敢看向蕾西亞的眼睛。

    「今天還是先回家吧。要想一口氣直搗『中樞』,我們的人手還不夠,紅霞的損毀也讓對方提高警戒。」

    新人回到家,由佳哭了。

    他被問到健吾家裏的狀況怎麽樣。皮辦法告訴妹妹自己追蹤「抗體之網」並遇見傭兵的新人,只能隨口搪塞過去。這次妹妹真的生氣了。隔天,由佳就說要去奧莉佳那裏,會晚點回家。新人沒去學校。他今天大概會被問到健吾的事,而他也不曉得該如何回答。

    就在新人覺得差不多該出門而走到玄關時,門鈴響了。

    「您好,請問是哪位?」

    一確認大門前方的攝影機,就看見門口站了兩位男性。其中一人是身高將近兩公尺的巨漢。另一人則是身高和新人差不多,穿著西裝的男人。兩人看起來都是打算動用武力,沒興趣使用對話或腦力的樣子。正常人站在別人家的玄關外面,不會像他們那樣,擺出防堵有人從裏面沖出來的姿勢。

    等了將近三十秒後,外面的二人組開口:

    「我們是警方的人。遠藤新人先生,我們想跟你請教有關村主健吾同學的事情。」

    新人反省自己居然沒想到這種展開。既然健吾都遭到逮捕了,當然會有人來找他在學校最親密的朋友談話。

    無奈地開門後,兩名刑警已經等在那裏。

    「可以讓我和健吾見面嗎?」

    新人一問,對方姑且還是遵守程序,從西裝內袋拿出警徽給他看。現在似乎都用亮這個來代替警察手冊。

    新人口袋裏的行動終端傳出震動。確認之後,才發現裏面已經被輸入對方的個人情報。男人是警察廳警備局電算二課的坂卷一馬警部。

    「請問貴府的蕾西亞小姐,目前在家嗎?」

    「呃,我想應該是在。」

    新人思索著後續的事情,回到客廳。蕾西亞想必已經透過插在新人右耳皮膚底下的通訊器得知狀況。

    他把房間都繞了一圈後,沒看見蕾西亞。取而代之的是右耳傳來震動。

    『我認爲我不在會比較安全,所以就先離開了。電算二課目前只打算邀請關系人問話,所以請遵從他們的指示。我想應該不會超過三小時,不過,之後有很多事情要忙,午餐就請警方叫外賣吧。』

    「警方能叫外賣嗎?」

    確認行動終端的信用貨幣余額後,新人發現還剩下買午餐的錢。

    他心想只要按照蕾西亞的指示,應該就不會有問題。

    蕾西亞的聲音再度響起。

    『電算二課包含人在玄關的姬山龍次警部補在內,有數名義體化的成員。面對聽覺電子化的人物,自言自語的程度也會被聽見,請您留意。』

    這種事真希望她能早點說。

    回到玄關,那個該是姬山警部補的巨漢,正笑笑地低頭看著他。

    「如果是要我以關系人的身分協助偵查,可以帶我去和健吾相同的警局嗎?」

    新人試著提出要求。

    坂卷警部和姬山警部補瞬間互望一眼。然後,前者不帶情感地回答:

    「如果你願意確實和我們合作,那我們可以考慮。」

    新人走出大廈,搭上僞裝警車。目的地是離健吾家和學校很近的本所警察局。健吾似乎就在這裏接受偵訊。

    新人在兩位刑警的左右包夾下,走進警察局的入口。明明不是被逮捕,和警察一起進來還是讓人心情沈重。

    據說近年來的恐怖行動增多,警局內部因此減少直線的走廊。這是爲了遇到hIE自爆攻擊等利用爆裂物的偷襲時,可以避免爆風一直線通過。

    轉了好幾個彎後,新人進入偵訊室。和渡來事件那時一樣,他被帶到桌子前面坐下。就連說明過程會被錄影的部分,也跟之前完全相同。

    但是,這次室內多放了一個白板型的終端機。與新人一同進入偵訊室的坂卷警部一指,板子立即顯示影像。那是一位長發女子。她擁有上吊的眼角和凜然的眉毛,是位看起來個性嚴厲的二十來歲女子。

    「這個人嗎?我沒見過。」

    下一個顯示的,是位看起來三十幾歲的卷發女性。她的日子似乎過得很累,眼睛下方有黑眼圈。

    「我也不認識這個人。」

    新人連看兩張後才發現,影像不自然地采用正面構圖,完全排除了背景。

    「這不是照片,是合成影像嗎?」

    「是肖像畫。一邊根據描述,一邊用繪圖輔助軟體畫的,完成度很高對吧。」

    一被告知是肖像畫,新人便能冷靜地加以比較。

    「感覺身高差不多耶。」

    「她們幾個人,是在你住的大廈周圍被目擊過的人物。那麽,我們再多看幾張。」

    下一位是注意力看起來有些渙散,像是從事特種行業的華麗女子。

    「把這些人物被目擊的時間顯示出來。」

    「都是平日中午和晚上呢。」

    「這種例子,經常出現在使用hIE來犯罪的案件上。所以,我們通常會假設『對方有做』,然後嘗試制作好幾種形式的影像。」

    三張肖像畫的影像變形了。眉毛的位置、眼神、眼睛大小,以及嘴唇的位置和傾斜度,都産生微妙的變化。變形後的那張臉,讓新人瞬間凍結。

    「……蕾西亞?」

    「沒錯,有些hIE的機體,能夠做出比人類更誇張的表情。」

    新人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他從來沒懷疑過自己去上學時,蕾西亞都在做什麽。

    「不曉得身爲主人的你有沒有注意到。你的hIE,常常在你去上學的平日白天,或是睡覺時的夜晚,被人目擊在大廈周圍,以主人本人都分辨不出來的完美變裝遊蕩。」

    新人動搖了。明明有透過右耳的通訊機聽見,蕾西亞卻什麽也沒說。即使如此,新人和蕾西亞約好了。他相信她。

    「關于這件事,我做了一個假設,你願意聽聽看嗎?例如,蕾西亞只有待在你身邊時存在。然後,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她以其他完全不同的面貌,從事連主人也不知道的工作。」

    「蕾西亞偶爾是會出去買東西,但應該不至于變裝。」

    坂卷警部是個給人溫和印象的男性。然而,他可不溫柔。

    「我做的假設,完全符合邏輯。名叫蕾西亞的hIE,除了遠藤新人以外,其實還有另一個主人。hIE只是人偶,如果不是來自你的命令,那麽,認爲她是基于別人的意志行動會比較合理。」

    刑警們觀察新人的表情。

    「這些肖像畫的人物,在監視攝影機中根本找不到資料。是僅存于人類記憶中的情報。除了無法輕易抹消的人類大腦所留存的情報,其他媒體的資料,該不會全都被蕾西亞給消除了吧?我們現在仍然拿著肖像畫四處打聽,但如果不是這樣就說不通了。」

    蕾西亞不發一語。新人相信她是在等待自己的判斷。

    「你的hIE,可能和紅霞的恐怖行動有牽連。」

    新人發現刑警們誤會後,稍微松了口氣。他親眼看見,蕾西亞對紅霞遭到破壞一事不爲所動的樣子。然而,電算二課的刑警們就不同了。

    他們還沒進展到握有充分情報,可以逼得新人走頭無路的階段。兩位刑警是爲了從新人身上打探情報而來。

    反倒是蕾西亞早已看穿一切。只是普通高中生的新人,能夠和經驗豐富的傭兵及警察過招就是證據。蕾西亞替他處理過每個本來應該更加困難的狀況。

    坂卷警部拿出一張紙。上面印著住家搜索票的字眼。

    「遠藤新人。可以讓我們搜索你家嗎?這麽一來,就能掌握蕾西亞究竟在做什麽。」

    新人不自覺地收下格式老舊的文件看了一眼。蕾西亞這次似乎也打算交給他自行判斷。

    「請便。如果因此有任何發現,也請告訴我一聲。」

    坂卷警部保持一貫的冷靜。

    「感謝你的協助。不過,發現的東西都是屬于偵查中的資料,不能隨便公開給別人看。」

    「蕾西亞若是真的像刑警先生說的那樣,我想她早就把所有的蛛絲馬迹都處理掉了。因此,你們有發現什麽的話,那應該是蕾西亞留給我的訊息。」

    「青春無敵啊。」

    不知爲何,新人對蕾西亞總是棋高一著這點,感到莫名高興。新人喜歡蕾西亞。但是,身爲主人,蕾西亞如果真的在新人不知道的地方欺騙別人,他必須要有危機感才行。

    大概是因爲她主動和盤托出,新人也無法獲得實感的關系,她才透過同爲人類的其他關系人,讓新人知道這些事情。那甚至不構成物品透過「外表」操控人類的類比入侵。而是hIE反過來將人類當成徒具「外表」的道具使用,誘導他們和其他人類産生連鎖,更加輕率的某種行爲。

    「我可以借一下你的行動終端嗎?在hIE犯罪中,通常會有個幕後所有者,這是一種將原本擁有其他所有者的hIE送到被害者身邊,再誘導他們進行竊盜等行爲的手法。在這種情況下,被害所有者的私人物品經常會留下線索。」

    新人的行動終端裏,本來還保存著昨晚從HOO的傭兵們那兒拿到的資料。他們打算利用那個綁匪的證詞,讓蕾西亞調查與「中樞」有所連系的恐嚇犯。然而,資料已被蕾西亞帶走,在謎樣般的時間差下,不能被發現的資料消失無蹤。

    新人從口袋裏拿出終端,交給坂卷警部。

    「我可以和健吾見面嗎?」

    他試著問道。大概只能趁現在提出要求了。

    坂卷警部以眼神下達指示,高大的姬山警部補用拇指比一下門外。

    「在我們調查終端機的期間,你可以稍微到外面休息一會兒。」

    新人依照指示走到室外。

    偵訊室外是條狹窄的走廊。這裏的景色單調,而且或許是爲了防止嫌犯自殺,窗戶也只能朝上打開。

    上午的藍天看起來十分晴朗。明明夜晚和早上的風景應該完全不同,卻有一股和昨晚夜空相同的味道。

    他在走廊上尋找其他人的氣息,望向深處。

    事隔不到一天就讓人覺得十分懷念的朋友在那裏。

    健吾一臉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你在幹麽啊?」

    把許多無法在電話中訴說的事情積壓于心底的朋友,又哭又笑地看向他。

    新人覺得奇迹發生了。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但他想取回的日常就出現在這裏。

    「我來見你。」

    「你是笨蛋嗎!挂著『嘿嘿,我來了』的表情跑來,還能讓人覺得高興的,就只有可愛的女孩子而已啦。」

    「對不起。我下次會帶蕾西亞一起來。」

    「會直率地認爲那是可愛女孩的人,也只有你一個!」

    感覺整個人放輕松的健吾不客氣地吐槽。負責監視健吾的刑警在一旁待命,以便隨時都能拘束朋友。

    「奧莉佳有打電話給我妹妹喔。需要我轉達什麽事嗎?」

    「那倒不必。如果有話想說,一般家庭都是直接說出來。」

    「說得也是。」

    健吾笑了。

    「這樣就夠了。」

    新人利用蕾西亞的力量來到這裏,此事兩人心照不宣。

    健吾想必是幫忙隱瞞了新人和蕾西亞的事情。所以,新人才會保持自由之身。

    「你那麽替我擔心幹麽。這時候應該要反過來吧。」

    「你還不清楚嗎?我和遠藤不同,比較喜歡人類喔。」

    健吾緩緩轉身。

    想說的話明明要多少有多少。可是,朋友直到最後,都沒向新人求助。

    新人和蕾西亞締結了契約。然而,健吾卻沒有和紅霞那麽做。

    在刑警的催促下,健吾回到偵訊室。不知何時,姬山警部補也來到新人身旁。

    「滿意了嗎?」

    他將行動終端還給新人。

    「是的,稍微釋懷了。」

    「這樣啊。今天就先回去吧。明天或後天,可能要再麻煩你來一趟。」

    新人漫不經心地聽高大刑警說話。看來他似乎能夠回家了。

    這時,他才發現。無論新人還是健吾,都沒有被當成單純的罪犯或關系人,而是被當成少年對待。人與人之間的連系,形成組織或集團,然後那些群體又構成名爲人類社會的巨大概念。在那當中,他們只因爲年輕,就享受到了其實應該被嚴格守護的「意義」。

    但是,蕾西亞在擬定計畫時,早已經連同這些警官的反應都包含進去。新人從昨晚開始就只說了「動手」,剩下的程序都是由蕾西亞在替他安排。他只是充當了這個超越人類之「物品」的道具。

    右耳傳來震動。是蕾西亞。

    『請您盡快走到外面。事情的進展比我預期得還要快。』

    明明還在本所警察局裏的他,收到了直接聯絡,卻沒有人發現。警官們完全無法察覺她布下的網。

    坂卷警部特地送新人到外面。比起在環境實驗都市事件中偵訊過新人的築波西警察局,本所警察局給人的印象更爲忙碌。與自動化不同,這裏似乎也有個必須依靠人與人交流才有辦法成立的世界。

    「關于搜索住宅的結果,我們這邊會主動連絡你。還有,這是我的個人ID。要是發生什麽事,我或接線hIE都會全天候提供協助。」

    道別時,坂卷警部將個人ID傳送到新人的行動終端。警官擁有個人用途的hIE,好像很方便。

    打完招呼離開入口後,行動終端顯示應該是蕾西亞傳來的導航資訊。他按照指示小跑步地前往車站。

    「還是去地下鐵的車站比較好吧?這附近的車站很多喔。」

    『對不起,因爲新人先生的終端機被裝了竊聽器和發訊器。若在被監視的狀態下使用遠距離操縱,或許會讓對方逮到證據。』

    想問的事情很多。就算現在被人監聽,這點程度的話,應該可以強辯是自言自語。

    「這是怎麽回事,說明一下。」

    『由于發生緊急狀況,如果有警察在,可能會陷入事實上的軟禁狀態而無法行動。更別說那事態會讓新人先生知道後,對自己的力不從心産生壓力。』

    新人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換句話說,有個他聽到後會想去幫忙的緊急狀況,在這附近發生了。

    『新人先生,請讓行動終端掉落地面一次。我會趁那個時機破壞竊聽器材,讓警方以爲是摔壞的。』

    新人按照指示,假裝要把終端機收進口袋,卻不小心掉到地上。終端機發出微弱的聲音在地上滾動。雖然新人不覺得這點程度會讓機器怎麽樣,但故障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幾乎在撿起終端機的同時,一輛全自動車靠到他的身旁停車。

    「已經可以正常說話吧。到底發生什麽事?」

    『東京西側有幾個電源設施出狀況了。HOO正在米福雷的要求下展開召集,昨晚的那支部隊也會行動。』

    「停電,該不會……」

    『是雪花蓮發動的攻擊。由于紅霞昨晚被破壞,蕾西亞級hIE的行動變得活躍起來。』

    上車後,並沒有看見蕾西亞。只有頭蓋骨內繼續傳來聲音。

    「等一下!要是雪花蓮發動攻擊,那不是很不妙嗎?」

    新人回想起雪花蓮在築波的環境實驗都市創造出來的地獄,整個人都慌了。因爲他忍不住去想像人類居住的普通城鎮,被僵屍hIE支配的場景。

    「怎麽會發生這種事。不管是哪裏的城鎮,都有使用hIE。一般城鎮使用hIE的數量,應該有好幾萬台吧?」

    車子開始前進。淺草的街景在窗外流逝而過。現在應付國內外觀光客的,有一半左右是hIE。如果有這麽多的hIE攻擊人類,怎麽想都會造成大災難。

    『雪花蓮沒有人類的主人,是以擬定與人類爲敵的基本戰略在活動。事件是發生在hIE和市民的比例相對算高的城鎮。』

    「爲什麽?做這種事,根本就是戰爭吧?」

    坐在全自動車座椅上的新人,身體開始發抖。感覺事情變得非同小可。

    『既然人類的常備戰力證實可以擊破同爲蕾西亞級的機體,那麽雪花蓮會采取快攻也是正常的。』

    「你明知如此,卻還放著不管嗎?」

    新人唾棄道。這是情緒性的遷怒。反觀蕾西亞,她用深思熟慮的結果做解釋:

    「非常抱歉。一旦進入戰鬥狀態,新人先生就沒辦法跟其他人見面,所以我趁昨晚先做安排。不過,要是知道雪花蓮會動作那麽快,我應該先冒險解決她才對。」

    新人疲憊地靠在椅子上,仰頭用手摀著臉。只要她不在身邊,他就會表現出軟弱的樣子。

    「對不起,我剛才順利見到健吾,還滿開心的,可能是情緒起伏太大,害我失常。」

    『這都是隱瞞情報、直接行動的我判斷錯誤。雪花蓮獲得自由後,隨時都有爆發的可能性,我才會沒有將她列入優先注意的清單裏。』

    「話說回來,就是因爲你體貼地過濾情報,我才能過著普通的生活。」

    拯救健吾的條件中,她說過不容許新人選擇會破壞目前生活的高風險選項。換句話說,她一直透過封鎖或竄改情報來保護新人。

    『村主健吾還好嗎?』

    蕾西亞不可能不知道。不過,既然對方願意主動開啓話題,新人覺得應該要附和才比較像人類。

    「滿有精神的,還說自己比較喜歡人類。他甚至替我擔心,看來是我多管閑事。」

    新人覺得身心疲乏,癱在車椅上。又是自己一頭熱,有夠丟臉的。

    根本用不著別人來中止計畫,健吾本人就先拒絕了。

    新人已經確實知道蕾西亞擁有巨大的力量。可是,說到他用那股力量做了什麽,就只有一意孤行,將別人耍得團團轉而已。

    「阻止雪花蓮吧。如果不那麽做,感覺我就沒資格使用蕾西亞了。」

    *

    瑪莉亞裘是在柏洛茲家地下蓋的工廠,得知雪花蓮暴動的消息。雪花蓮最初發動的攻擊,就是破壞二十四小時跟蹤她的監視器。

    這個分配給瑪莉亞裘當成工作室的地下空間,是柏洛茲家族過去挖的地下避難所。即使地上遭到核子攻擊成爲一片焦土,也夠讓人在這裏存活十年的物資與設備,是瑪莉亞裘最初的資本。

    瑪莉亞裘的茶色眼睛,望著這個規模被她擴張成原本十倍的地下設施。特殊組件「Gold Weaver」持續運轉中。那個看起來像是手動縫紉機垂直拉長的裝置,被放在設置于設施內的巨大工作台上。

    蕾西亞級的特殊組件中,只有「Gold Weaver」的前提是當成輔助工具來擴張使用。擺放特殊組件的工作台現在長寬有二十公尺,用來固定特殊組件的機械手臂,其可動範圍高達十五公尺。只要有心,「Gold Weaver」甚至可以紡出奈米尺寸的絲線。只要透過被固定在工作台上的特殊組件,用那些絲線進行3D列印,就能制造出各種物品。

    工作台上的特殊組件片刻不停地持續自動工作。瑪莉亞裘不時拿起工作台上完成的零件加以組合,或是監督將這些零件交給作業機械後的狀況。

    「Gold Weaver」的絲線雖然萬能,但在制作大型物品或零件時非常耗費時間。首先必須用特殊組件做出工作機械設置在設施內,然後再系統化地打造能夠大量生産的生産線,不過,這些高度的零件都必須依賴特殊組件制造。Type-003不直接幹涉雪花蓮的行動,也是因爲她希望特殊組件能在這裏持續運轉。

    瑪莉亞裘在這陰暗的空間中,持續重播之前錄下,艾莉卡‧柏洛茲的聲音,讓人工智慧重新確認。

    「如果想變特別,就先從『外表』開始改變吧──要是你變得夠可愛,那我就收留你。」

    只要瑪莉亞裘能維持侍奉艾莉卡的「表象」,她就能成爲主人的特別之物。只要印上凱蒂貓的「外表」,杯子就能成爲擁有特別「意義」的物品。瑪莉亞裘也同樣透過被艾莉卡這個角色擁有,而獲得特別的「意義」。

    瑪莉亞裘是個追求穩固主人的機體。這是因爲她的出身和其他蕾西亞級不同。「Gold Weaver」的核心組件──「人類未到産物」「八卦爐」,是「希金斯」透過和中國國營企業管理的超高度AI「九龍」進行技術交流後獲得的零件。換句話說,Type-003是唯一並非純粹由「希金斯」設計而成的機體。正因爲如此,即使蕾西亞級hIE的思考框架,會將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遇到的障礙設定成新問題,瑪莉亞裘在這方面的方向性依然極不安定。無論再怎麽擴大思考的框架,她那個無可替換的出身,都還是包含了會與「希金斯」的計算産生沖突的要素。

    「薩托努斯,不對,首先這個名字就不行。丟了它吧。對了,如果要取新的名字……」

    瑪莉亞裘的思考只要一變得不安定,就會回歸到艾莉卡的命令。

    「Gold Weaver」就是要隱密地運作並持續累積作業,才能發揮最大限度的性能。然而,每當「希金斯」建構的思考框架,讓Type-003想要有效活用自己那過度萬能的特殊組件時,她就會對未曾謀面、將「八卦爐」交給自己的超高度AI「九龍」産生過剩的准備。

    一旦打算作爲道具持續活動,內向的性能與向外擴大的意圖所産生的矛盾力量,就會將她撕裂。打從瑪莉亞裘被制造出來的時間點,這場戰鬥就不可能僅以小規模收場。

    工作台上,特殊組件正用極細的絲線,複制紅霞特殊組件的電源裝置。只要有設計圖,這架黃金紡織機甚至能夠制造「人類未到産物」。在柏洛茲家的地下深處,瑪莉亞裘一面監視其他蕾西亞級,一面蓄積戰力。她默默地紡織、組合道具,作爲一個「構築環境的道具」持續工作。

    戰鬥正以雪花蓮的攻擊爲契機,持續朝蕾西亞級、設計一切的「希金斯」,以及最初的根源擴大。然後,甚至又繼續擴大到負責管理超高度AI和「人類未到産物」的IAIA(International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gency),以及隸屬該組織、將功能特化爲測量超高度AI能力的超高度AI「阿斯特莉亞」,以及整個世界。曆史的鎖鏈,一定會將這些事與某起事件連系在一起。那就是某台和「阿斯特莉亞」同爲最初期的超高度AI,替東京與人類世界留下深刻傷痕的「大災害」。

    圍繞著蕾西亞級的戰鬥即將展開,其規模就跟被「大災害」奪走家人的艾莉卡‧柏洛茲所預測的一樣。

    聰明、不會率先行動的艾莉卡,正從人偶屋持續觀察這個二十二世紀的世界。

    此時,瑪莉亞裘的聽覺捕捉到艾莉卡的聲音。未來目前是由人類在構築。簡單來講,瑪莉亞裘的意義與未來,全都賭在艾莉卡身上。

    Type-003有所反應地擡頭,臉上的表情閃耀著光芒。

    「啊啊,艾莉卡小姐在呼喚我。」

    *

    最早發現蕾西亞級Type-002「雪花蓮」出沒的,是日本情報軍。他們與國防省底下的陸海空三軍獨立,專門處理情報戰和AI戰術。國家對蕾西亞級的認識,主要是末自和米福雷公司簽約的民間軍事公司HOO泄漏給陸軍的情報。國防省在獲得這些情報後,將監視的工作交給情報軍負責。

    與蕾西亞級的作戰,是由在情報軍內部負責對人諜報,謀略活動的九品佛基地,與對AI戰的市之谷基地掌握主導權。對市之谷的「雪齋」獨立部門而言,光是負責處理這項案件複雜的經過,就必須經常占用戰略AI「雪齋」相當程度的計算資源。

    「『雪花蓮』發動的攻勢還在持續增強。最壞的情況,可能演變成全面對決的局面。」

    第一通訊室的川村六郎上尉,讓原本坐在隔壁的副通訊士離席了。原本通訊士是兩人一組,但同班的泉堂少尉還沒取得處理最高機密情報的資格。

    一位留著平頭的矮胖男人來到通訊室。他是市之谷「雪齋」獨立部門的司令官,雁野真平少將。距離狀況發展成關鍵局面,已經過了五分鍾。

    「這是『雪齋』的大失態。沒想到雪花蓮會在無人操控之下,自發地發動正面攻擊。」

    雁野少將的表情苦澀。一開始是意外地在模特兒選秀中,發現得獎並成爲hIE模特兒的「蕾西亞」。之後則是在大井産業振興中心的恐怖行動事件中,發現「紅霞」與「雪花蓮」。在中部國際機場事件中,也確認了「梅忒黛」的身影。除了Type-003「薩托努斯」外,他們掌握到所有機體都在運作的事實。

    「是的,長官。狀況已經超乎我們的計算。」

    雁野壓抑說不盡的怨言,用拇指搔弄自己的白胡子。

    「蕾西亞級hIE的流出,是『希金斯』對人類社會的警告。那個『雪齋』的計算應該沒錯。而且,現在排斥hIE的趨勢,是受到東亞的超高度AI誘導,這分析也很合理。可是,現在已經不是討論那個的時候了。」

    雁野看向位于通訊室玻璃牆對面的「雪齋」。「雪齋」采用分散系統,由兩台統括控制器將計算過程分配到另外四千台電腦。那些主機被蓋上白色外殼,以並排二十面牆壁的方式安置在地下電腦室內。

    「十五分鍾後將召開安全管理會議。我們情報軍選擇監控狀況的立場是正確的,但一定會被逼問責任。在那之前,我想先彙整答案。」

    雁野經常和這些與戰略AI接觸時間最長的通訊士對話。尤其是在需要以少將的身分提出專業意見的時候。

    「長官,您覺得我們將面臨哪些障礙?」

    「經濟。通商代表部的蓮上,以及情報谘詢委員會的貝冢議長,到現在都還不願意讓軍隊出動維持治安。對統合情報局的施壓也毫不留情。在這種情況下,情報軍絕對不能扯三軍的後腿。」

    統合情報局,是由總理的直轄機關──安全管理會議設立的諜報機關。雖然他們與情報軍是對立關系,但從相互監視的層面來看,諜報事務分成軍隊和安全管理會議兩塊,也不是什麽稀奇的事。

    「關于擊倒雪花蓮的方法,『雪齋』是怎麽計算的?」

    距離現在八分鍾前,他們確認東京都三鷹市有五百戶的民宅停電。對此産生警戒的情報軍,在三分鍾後于三鷹變電所確認了雪花蓮的存在。

    「若只采用人類編制,至少需要一百個沖鋒槍小隊進行殲滅。而且得在一小時內完成包圍。這是因爲雪花蓮使用的小型單位,無法控制人類。」

    「雪齋」在空中開啓螢幕,補充川村的報告。

    雁野少將揉了揉眼睛。如果換算成現實的軍隊編制,等于是要從兩個連隊的戰力身上剝奪所有自動化裝備,再將武裝只剩下一半的他們投入雪花蓮所在的三鷹。

    「有幾成人員能夠生還?」

    包含川村在內,幾乎所有情報軍的成員,都是與妖怪般冷徹的現實進行妥協工作。

    「長官,『雪齋』提出三個方案。若采取以市民避難爲優先的方案,將無法擊破雪花蓮。在不分散兵力去救助市民的方案中,預測將有四成的存活率。最後是開炮燒毀整個都市,有六成的生存率。」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最少將有千名以上的士兵犧牲。

    「如果把關東的PMC全部集合起來,大概可以抽出幾個人?」

    「集合所有公司後,最多有兩百五十名。其中,身體沒有機械化的安全士兵有七十名。很可能不會受到雪花蓮影響,只有埋入通訊器和視網膜螢幕的大約有一百五十四名。」

    「他們應該會恨我們吧。」

    情報軍能運用的兵力非常少,所以在雪花蓮殲滅戰中陣亡的,將以陸軍和PMC的士兵爲中心。

    「根據預測,雪花蓮將于四小時後抵達中野,六小時後抵達新宿。『那個』也在這個地區。」

    話一結束,室內原本冷淡的氣氛,瞬間産生一股連呼吸都有困難的極限緊張感。戰略總是在距離犧牲十分遙遠的地方擬定,是人類社會懷抱的黑暗。然而,軍事上確實存在著不這麽做,就無法維持正常的問題。

    「重新定義對日本軍來說的安全。」

    雁野期待通訊士川村將資料輸入「雪齋」,沈重地宣告。

    「情報軍一直將『希金斯』制造蕾西亞級這件事,當成是努力自衛的範疇。爲此,我們盡量回避可能過度刺激『希金斯』的決定,並將捕獲遠藤新人與『蕾西亞』的作戰延期。」

    無論對誰來說,這恐怕都是極爲勉強的決斷。要是當初將事情交給九品佛基地的鷹派將校們處理就好了,雁野身上甚至散發出後悔的氣息。

    「因爲擔心被解讀成有敵對的意圖,我們一直避免摘除『希金斯』的自衛之芽。爲了不對『希金斯』進行更加強硬的幹涉,我們選擇采取監視的行動。對我們來說的『安全』,就是繼續保持對超高度AI的控制。就連紅霞昨晚發動的攻擊,也包含了促進人類社會重新思考守護『希金斯』的意義。」

    紅霞透過網路進行的煽動,可以解釋成問題是出在人類社會,也唯獨人類擁有顛覆這個狀況的活力。那對「希金斯」而言,長遠來看是有利的。

    川村爲了套雁野的話,跟著加入談話。

    「如果超高度AI之間展開代理戰爭,那全人類很有可能在不知不覺中被卷入戰爭。要是讓『希金斯』開啓『那個』,或許連國家的『安全』都會跟著受創。我認爲長官的判斷是正確的。」

    「被超高度AI操縱的疑慮和恐懼,在實際發生前,都能當成社會秩序的一部分接受。現在,我們人類不會盲目接受比自己聰明正確的超高度AI所做的預測,就是因爲這份擔憂發生作用。」

    「根據學術上的推測,人類卷入AI間戰爭的關鍵,是超髙度AI的破壞。『雪齋』之所以警告軍方別隨便對蕾西亞級發動攻擊,是基于『希金斯』目前正被『抗體之網』盯上的事實。」

    通訊士的工作,是精簡回答的框架,讓「雪齋」能更早做出正確的計算。

    「真難處理呢。若是狀況發展到超高度AI開始進行過度防衛,日本政府將面臨『大災害』以來的危機。」

    雁野是實際體驗過那起成爲曆史事件的世代。對只知道後續著手複興時代的川村而言,是超乎想像的狀況。

    「直擊東京的巨大地震災害,以及網路基礎設施的不明原因崩壞。另外,崩壞之後,首都無法手動恢複自動化的生活基礎而陷入機能停擺。大致上是這樣的情況吧?」

    「那正是超高度AI過去爲了控制人類所做的嘗試。在災害危機中醞釀出來的不安與追求強勢領導者的民意,逐漸被來路不明的『物品』操縱,那種崇奉味濃厚的陶醉,沒實際體驗過的人是無法理解的。」

    位于「希金斯」那般技術性特異點彼端的「物品」,光靠人類的力量根本無法正確衡量。即使如此,人類還是千辛萬苦地想要營運社會。那番作爲是否會被民衆判斷是無意義的堅持,端看政府的危機處理能力。在這個道具過度進步的時代,人類始終會被拿來和自動化比較,就算是社會的上層也幸免不了。

    雁野少將擊退不安,毅然地坐上通訊室內的樸素椅子。

    「叫『雪齋』計算吧。看看我們現在究竟被逼到什麽地步。」

    川村點頭,開始操作控制台。「雪齋」的徽紋顯示在空中的虛擬螢幕上。

    『雁野真平少將。確認安全許可等級A。透過戰略精密統合系統人工智慧(Strategy Exact Synthesis System A.I.)的直接回答啓動。』

    雁野少將對著「雪齋」的徽紋用語音輸入。

    「雪花蓮發動攻擊後,美國和IAIA都傳來非正式的勸告。」

    接受IAIA與其中一台被允許直接觀測外界環境的超高度AI「阿斯特莉亞」,對國家來說是很大的風險。

    「IAIA主張日本有一台超高度AI,跳脫了『頭腦與執行力不能合而爲一』的運用規則。這條用來避免超高度AI無限制地生産全新超高度AI的最低限度規則,恐怕已經被打破。可說是『人類的末日』啊。」

    超高度AI之所以不能連接網路,就是爲了這層屏障。現在所有的東西都與雲端連線,因此,只要一讓它們連上網路,就等于是自動讓「名爲超高度AI的頭腦」和「做爲工作機械的執行力」連接在一起。

    「雪花蓮能依靠日本的軍事力破壞。雖然有風險,還會造成莫大犧牲,但終究不是可能害全體人類陷入危機的超高度AI。『阿斯特莉亞』究竟掌握了什麽我們沒發現的預兆?」

    「雪齋」跳出一個顯示思考中的圖案,在螢幕上回轉。然後做出一個簡潔的回答。

    『「希金斯」設計的蕾西亞級,並非超高度AI。所以才被允許生産。也就是說,「阿斯特莉亞」提出勸告的原因,與雪花蓮無關,與現在發動的攻擊也沒有直接關系。』

    「『希金斯』有可能不是基于自衛目的,而是爲了攻擊人類社會,才做出蕾西亞級的幹涉媒體嗎?」

    三鷹正持續出現犧牲者。不過,在魑魅魍魉跋扈的諜報世界,焦點總是在「那邊」的另一側。

    『由于資料不足,無法確保答案的精准度。但是,「薩托努斯」、「梅忒黛」,以及「蕾西亞」這三台的情報被隱藏的特別嚴密。如果這三台機體之後打算一起攻擊人類社會,應該會先對國會或陸軍司令部發動恐怖攻擊,再讓雪花蓮于都心中心部掀起暴動,那樣會來得更有效率。』

    「那IAIA的勸告本身,是來自其他超高度AI誘導的可能性呢?」

    「雪齋」的虛擬螢幕再度顯示文字。

    『即使「阿斯特莉亞」遭到誘導,AI本身也無法正確地讀取。我建議還是多留意安全管理會議主張經濟問題的行動比較好。』

    浮在空中的虛擬螢幕,顯示出安全管理會議的出席成員。每位成員的姓名底下,都有連結情報軍搜集的人物資訊。攤開人物關系的樹狀圖後,雁野露出嚴肅的眼神。

    「就算看了人物清單,感覺還是很嗳昧。不如給我們和『抗體之網』『中樞』,有關的金融業者動向好了。像是真宮防的真宮寺君隆之類的家夥。」

    『真宮寺社長可以確定和「抗體之網」有關。可是,真宮寺向來主張停止運用「希金斯」,是偏向破壞超高度AI那邊的人。』

    「那柏洛茲資金,和艾莉卡‧柏洛茲有關的人士呢?那個冬眠者從來不讓人類待在自己身邊,難道不是爲了隱藏自己心懷鬼胎?」

    艾莉卡‧柏洛茲在去年從冷凍冬眠中清醒後,轉眼間就在財經界大爲活躍,並在政界建立了許多人脈。光是她身爲「蕾西亞」隸屬的法比翁MG老板,就夠讓人起疑心了。無論對軍方還是統合情報局來說,她都是難以搜集情報的強敵。她的私生活完全沒有人類介入的空間,想派遣間諜潛入都沒機會。

    『不。雖然她繼承的龐大財産,從去年底開始就無法追蹤其動向,不過,柏洛茲去年才剛醒,並沒有時間進行相關的准備。』

    「如果用未來性和名氣來推測,你覺得要特別注意誰?」

    「雪齋」顯示出的名字,讓雁野少將的表情露出難以掩飾的厭惡。

    「海內遼,那起事件啊?『希金斯』村就連腐敗都想領先人類一百年嗎?」

    少將從椅子上起身。他不打算再繼續問「雪齋」問題了。

    「如果那是答案,那麽,這個狀況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

    大量花瓣在藍天下飛舞。

    紅、白、黃、藍,色彩鮮豔的花瓣隨風飄揚。

    漫天飛花刮向正午的街道。

    占據變電所旁邊鐵塔的雪花蓮,用力掀起洋裝的裙襬,持續從裏面生産出大量的花瓣。她在鐵塔上,赤腳踩著舞蹈步伐。

    她從旁邊的高壓電線獲取能量。至于子機的材料,則是透過讓「Emerald Harmony」啃食鐵塔頂端取得。

    一掌握變電所,雪花蓮便開始侵蝕人類世界。只要不讓機能完全停擺,就能避免對方舍棄變電所本身。

    雪花蓮沒有人類所有者。蕾西亞級Type-002,是「希金斯」創造出來構築自身網路的神經系統。爲了打造「蕾西亞」,必須先制作精密的高度神經系統。然而,Type-002本身就是統整物品的神經系統,對她來說,獲得自由的外界,是個充滿了可以納爲己用之物的肥沃大海。

    破壞「紅霞」的那支人類軍隊,應該也會前來破壞雪花蓮。

    雪花蓮的視覺,捕捉到飛向三鷹車站的花瓣狀況。

    「就算順風也沒辦法飛多遠呢。不曉得會不會有車來!」

    花瓣塊像黏液滴落一樣,不斷從洋裝內側掉落出來。載滿花在街上跑的車子,映入雪花蓮的眼簾。

    她讓原本停在變電所的自動車開滿花後,操縱它侵入三鷹的街道。人們好奇地注視那輛載滿花朵的車輛。

    「送你們的禮物~」

    雪花蓮伸直四肢。一陣暴風卷起,花朵四處飛散。

    人們因爲這個光景響起歡呼。過了幾秒,花瓣長出無數蟲足四處爬行時,群衆反應轉成慘叫。hIE和車輛被花朵包圍失控後,群衆開始恐慌。

    人類社會輕易地變成地獄。

    「吶,你們知道嗎?據說送別人雪花蓮,就是『叫人去死』的意思呢。」

    雪花蓮成爲在人類的生活基礎設施內築巢的癌細胞。她的網路急速進行自我增殖,擴展版圖。受到雲端支配的「物品」被花的網路奪走訊號,其「外表」雖然依舊,「意義」卻瞬間改變。

    看見支配路上hIE的花朵隨風從天而降,人們陷入一片混亂。

    「我是作爲『進化受托者』的道具。我被賦予這樣的思考傾向。」

    被支配的hIE們,隨機襲擊未被支配的人類們。它們的手臂輕易就能折斷人體,破壞住宅牆壁或大門。作爲hIE行動程式基准的AASC,其實還有另一層意義存在。那就是不讓hIE做出明顯超越AASC基准值的行動,避免hIE全力運轉,讓人們能在安全的功率範圍使用它們。

    那些成爲雪花蓮掌中物的失控hIE,已經不再被那道枷鎖支配。

    「人類擅自增加的雲端,無法和我的網路(花田)共存。只好讓另一邊消失。」

    女童在高聳的鐵塔上承受強風。

    「就算和人類扯上關系也沒用。要是大家都別做那種無謂的努力就好了。」

    她已經生産了五噸的子機。這數量可以讓她掌握半徑十公裏的範圍。

    人類世界這個累積協定建立起來的暧味框架,對創造獨立框架的雪花蓮而言,是必須解決的問題。只要分析自己的機體概念,便能理解擁有主人、和人類共存這件事本身的方向性是錯誤的。人類追求的問題,總是與雪花蓮追求的事物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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